十一
我的手被赵翰墨牵着,跟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就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领
回了西西里吧,一路上受尽围观。
我想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不仅越哭越起劲,彻底放弃了自我面子的保护,而且
私底下甚至有这样的念头,我这样折腾他也很没面子吧,很好,大家都不要脸算了!
店老板正在店门口候着,大约是怕我们吃霸王餐跑了,见到我俩回来,眼前一
亮。
“哟,才一会儿工夫,这小姑娘是……”
赵翰墨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老板,送你点好东西。”
他把手中的荷花袋子朝老板晃了晃,第一时刻引开了老板对我的关注。
我被他放回了原来的座位,“芒果夏威夷”早化成了浮着细沫的奶黄色液体,
让人观之恶心。他亲自动手帮我把那杯子撤了去,又为我点了份咸宁七。
整个过程,我们之间没有一句交流。我注意力在全身布置了开来,感受着所有
他投来的关切目光,心中不是没有波澜的,却不愿回望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只
想磨光他的耐心,践踏他亡羊补牢似的关怀。
我在挑战他的极限么?我想是的。经此一哭,我所有坏性的潜质都不可遏制地
想爆发出来,再不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
可是,他到底不是我的什么人,他见我如此,便叹了口气,不再管我了。只身
离开去和老板攀谈,把我冷落在远远的角落。
隔开玻璃,沐浴着阳光,我却浑身颤抖不已。
“辛澜,难受的时候,想哭就哭出来吧。”他那句打破我所有防备的话依然回
响在耳畔,敲击在心上,却只是增添我的难受罢了。
好吧,他成功了,我真的哭出来了。但我哭给谁看呢?他吗?他又哪里是真的
在乎我的心情?
赵翰墨,此时此刻我无比讨厌这个人,既然不是真心,那还管我干嘛呢?我并
不需要他的虚情假意。在我的生活里,他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我蜷缩在藤椅里,冷冷地看着他和店老板一块儿愉快地将室内布置起荷叶荷花,
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两个都是颇具艺术气质的男人,一个不羁一个清雅,聊得十分
投机,浑然忘记了还有一个我的存在。
我其实觉得此地已没有我容身的道理,想要悄悄地离开,可是他们其乐融融的
气氛却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让我动不了身。
我心一痛,无力地趴到在桌上。几乎满杯的咸宁七被我碰倒,冰冷的液体浸湿
我的胳膊,我不管不顾,哪怕浸润到我的心里,又有什么关系?它早已冷了。从我
失去我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天起……
曾经,我也有无所顾虑,笑容肆意的时光。曾经,我也有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
知己,无时无刻都愿意守在我身旁,与我分享。
可是,那已是曾经。现实的残酷第一次让我不得不毫无防备地面对,再也无法
把自己藏入自己编织的浑浑噩噩的幻网之中。
自沈遥死后,被我刻意掩埋的回忆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排山倒海地将
我席卷,封闭的心终于打开了门,一切随着泪水奔腾而出。
如果说,方才的哭泣是为了跟赵翰墨做对的矫情占了多数,那现在我是真正忘
我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忘记了别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周安静了下来,耳畔唯有钢琴声舒缓地响起,是一曲
《My Prayer 》——赵翰墨磁性的中音伴着琴声低诉。
“这首歌,想替一个身在远方的男孩送给他心中放不下的女孩。希望她能坚强,
快乐,在男孩触不到的地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照顾好自己的心。”
叮得一声,我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的心跳,抬头望向他。
此时天色已暗,西西里吧没有亮灯,而是在各个角落里点起了白色的蜡烛。烛
光幽然,有安定人心的效果。
他的脸半掩在荷叶遮掩出的阴影之中,目光遥遥地望向我,凝敛而深沉。
“Devotion”的歌声慢慢倾诉,他将歌词翻译成中文,伴着节奏,讲给我听—
—
“敬爱的上帝,
她,那个我想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虽然不在这里……
但是我相信,某个时候,你将会让我见到她。
能不能好好照顾她,让她过得舒适,还要佑护她……
直到我们见面的那一天。
还有,让她知道……我的心……为她而存。
……
上帝你能不能让她平安,远离风暴;
当天气寒冷,你能不能让她温暖。
当黑暗降临,你能不能照亮她的路。
上帝你能不能让她知道我如此爱她;
让她知道即使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她也不会孤单;
让她知道只要她闭上眼睛,她就会知道我的心为她存在。
我祈祷那天能出现,我们感受到彼此的心在同时跳动。
我会一直耐心的等待,只为这一天的来临。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
因为上帝正在安排这个对的时间。
……“
他并没有唱,但原唱不知不觉已成了他的伴奏,他的声音比“Devotion”男孩
更有打动人心的魔力。
我的眼前浮现出沈遥那呵护的笑容,时而又变成眼前这个他的面貌。
歌声依旧循环往复,赵翰墨一手背在身后走到我的面前,抚摸着我的头,递给
我纸巾擦干泪水,坐到我身边。
“还在生我的气,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么?”
他从身后递出一只小巧稚气的绿色莲蓬,在我眼前晃晃。我犹豫了一下,终是
接过,捧在手里。
他欣慰地笑了。“我想这应该是今年最早的一批莲蓬了,那一整筐中我只找到
这么一个。硬是把它从店老板手里扣了下来,留给你。想知道莲蓬的寓意么?”
我低着头摇了摇,愣愣得看着那个小东西。我被这会儿的氛围感染过头了,此
刻思维还不太清明。
他的声音陪伴在我的耳畔,“莲蓬是莲花的告别,旧生命的结束,也是莲子的
孕育,新生命的开始。象征着生命最美好的轮回。”
“不光是沈遥的,也是你的新生。既然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有很多事都让你不开
心,那何必不彻底地放弃呢?重新洒脱地活着。”
我心一动,握住莲蓬的手紧了一紧。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
他笑着似在回忆。
“不是那天你旅游回家,我迎接你。而是更早之前,在沈遥的葬礼上。”
我十分意外,情不自禁地听了下去。
“那天,在一片阴霾中,有一个清新的穿着小短裙的姑娘闯了进来,用她明亮
的歌声,勇敢地打破了那阴气沉沉的氛围。我无法忘记那天她仿佛沐浴着光芒的神
情,即便留着泪,却唱着《欢笑之歌》,我那时便确信我此生还没听过这么好听的
声音。我一下子便记住了你,为你感到骄傲,也为那个已经沉沉睡去的少年感到安
慰和幸福。因为有你,他的离去不是被哀悼,而是被祝福。”
祝福?从来没有人对我那天的表现做出这样的评价,我的记忆中只有铺天盖地
的指责和仇恨。我的泪水再次朦胧了眼眶,心里却有些顽固的岩石在悄然松动。脑
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背影,那天曾帮我挡去很多人的推搡谩骂……我仰头看
向他,那个人,是他吗?
仿佛为了确定我的猜想一般,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满是温暖的抚慰。
“因为我和沈遥家也算有些沾亲带故,所以并不困难的,我很快就知道了你是
谁。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留存给我的印象便停留在那天,坚强而勇敢,像一只高歌
的荆棘鸟。我竟丝毫不为你担心,因为我相信有那样表现的你是可以很快振作起来
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
“可是当我第二次见到你,我却是失望了。从D 市回来的你,就像一个空心的
瓷瓶,虽然看似坚硬,却不堪一击。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乎我的预料,很为你可惜。
于是,我忍不住想多陪陪你,跟你多说说话,给你空虚的内心填充一点实在的东西。”
他似自嘲地笑了笑:“你或许会觉得,我替你想这么多,是在多管闲事。但没
办法,谁让你第一次在我眼前亮相就那么让人印象深刻呢。即便我前阵子在北京的
时候,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你,猜想你过得好不好。我大概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于自
己看到的特别而美好的东西,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爱护之情。”
我想到了那个卖荷花的小女孩,却没注意,他说这话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当你微笑着向我挥手的时候,我真的十分高兴。我想,
你大概已想通了,从困境中成功走出来了。可是,我很快发现我错了,你时常在走
神,有时候明明从你的眼神中能看出有许多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你的表情和言语
却拒人于千里。”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指尖轻轻地敲点着:“辛澜,我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
而困于表达,但我知道,这样继续下去,再强大的内心都会不堪负重。”
“我不忍心看你这样。我想我们彼此间也没有太多过去或未来的交集,面对我,
你不必顾虑什么。能不能让我成为一个你交流的对象,或者是一个发泄的出口也可
以?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就算是成全我对一份美好事物的珍爱吧。”
我看着他,思索着,却是枉然,他方才的长篇大论每一句都在我的脑海肆意飞
舞,打乱了我一切惯常的思维。
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回望向我,我想那一刻,他的表情神态和周身的气质都
在告诉我,他是值得信任的。
我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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