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爱是我竖起防御,你却还是拥抱我。——来自网络
我不知道缘分可不可以这样解释,我高中独有两次生病,都是赵翰墨第一个发
现,唯一一个陪在我身边,给了我最及时有效的救治。
或许还有一次,但被我否了。便是他治愈了我敏感乖戾的心,可后来却给它重
添一道伤,于是,恩怨两相抵,但爱恨却已说不清。
急诊室里,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顺着软管流入我的静脉。我低着头,不敢看身
边坐着的赵翰墨。
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照了下镜子,我此刻的形象在一堆病号中也属于最为惨淡
的哪一个。因哭泣而红肿的眼,因风疹块而红肿的脸,以及因之前受到的刺激而丧
失了神采的表情。最大的原因,却是不敢抬头探寻他此刻的眼神。
我在他怀里那般失态,他会如何看我?我失态的同时还不忘抱紧了他,过分贪
婪于他的怀抱,他会如何想我?
赵翰墨忽然倚过身来,我立刻浑身紧张,待发觉他只是要帮我调滴量调节器,
方才重又放松了下来。神智平静以后,我早没了方才一鼓作气拥抱住他的胆气,反
而异常敏感小心,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强烈地牵动我的神经,让我惴惴不已。
“帮你把滴速调慢点,”他的声音如一泓平静的温水,仿佛我的一切纠结于他
而言都是不存在的问题。
“看你左手一直在绷紧着,是扎针的地方疼吗?滴速慢了会好些。”他离我很
近,余光扫过他好看的唇线,我的脸便烫了起来。
“辛澜?你把手放松点,不然会回血。”
“啊?哦……”我立刻双手平摊,意识到了,才发觉他只让我松开左手,便又
是一番尴尬无措。
赵翰墨似乎轻声叹了口气,那绵延一声中透出淡淡的疲惫,霎时便软了我几乎
僵掉的心神。
他把一块毛巾覆在我的左臂上,“药水滴进去,手凉了吧。再忍一会儿,这瓶
挂完就可以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此后,直至离开医院,两人都彼此沉默着。
坐到了车上,我在他伸手的同时,先他一步,自觉把安全带系上。他停下了动
作,看着我,“辛澜?”
一声拖着半长不长的尾音,却勾开了我全身所有的防御体系,我抬头看他,恰
撞入那蓄满了无奈抑或是了然的眼神。
他不说话,只是像电影里使读心术般地看了我足有两秒,方才收回了目光。
我动了动嘴唇,说出的话却差点让我要掉自己的舌头:“赵翰墨,你为什么要
对我这么好?”
千万别以为我在模仿琼瑶剧。其实我那语气,若再凶悍些,就跟逼问人家,
“说,老实交代你的作案动机”差不多,完全是港版警匪片的调调。
赵翰墨闻言一呆,他偏过头避开我的目光,失笑,“你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
“可是……你也没有理由对我好啊……”说到最后的几个字已快被我吞灭了。
他停下了发动车子的动作,依然看着前方,却神色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辛澜,很多事情其实不是用什么道理理由就可以说清的。人和人从陌生到熟
识,这个过程中每个环节甚至每个点滴其实都有微妙的联系。
如果当初在沈遥的葬礼上我再提前十分钟离席,或许我就不会注意到你。
如果我当初没有与你父亲谈合作项目的事宜,也许我就不会第二次遇见你,甚
至很可能就忘了你。
如果你没有让我知晓你的那些困惑和无助,那我或许也不会在思考的时候往往
想到你。
既然有了那么多的巧合,让我们彼此得到了对方的关注和信赖,那我有什么理
由不对你好呢?难道你以为经过了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从六月初到九月末,我们还
是可以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么?
更何况别说你是我认识的女孩子,便真是擦肩而过的一个陌生小姑娘,若在我
面前病倒了,难道我不该把她送医院吗?“
我笑笑,陷入沉默。我此时很想把罗淼搜出来,让他听听赵翰墨的这段话。
看,这个男人一点都不龌龊!一点都不。他对一个路人都会这么好,只有你会
把他想得这么坏!
这样想着,嘴里却有说不出的苦涩味道,伴着心中悸痛的感觉,我想我是我输
进去的药水起了副作用。
半晌,赵翰墨拍拍我的头,语调轻松地唏嘘道,“话说回来,你这丫头怎么每
隔一段时间见面都要给我个意外啊?今儿个这又病又哭的,难道是患了什么生日综
合症?”
“还有这病啊?”我嘟哝着敷衍。
他松开了脚下的油门,顺手给了我个不轻不重的毛栗,“傻妞,还真说什么都
信了!”
我正满腹怨气,却在电光石火间陡然心中一亮,惊喜道“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唔。你那男同学给你的礼物不还在我后座上放着呢。今儿又没有节日,不是
生日礼物又是什么?”他不在意的说道。
我那如流星般闪过的喜悦又如流星般迅速地寂灭了。
原来是这样,他只不过是推理了一下。
其实,我真的曾经跟他提过我生日的具体日期。虽然每次都是在闲聊中一带而
过,但却被我刻意地不止提了一次。可惜,当时他便一次也没露出在意的神色,到
最后依然没有发生奇迹……
他忽然从方向盘上脱出右手,按上我的肩头,微微用力地揉抚着,“傻丫头,
我自然是记得你生日的。要不我出差在H 市,为何今天提前开车赶回来?你自己去
我脱下来的上衣口袋里摸摸,礼物还在里头呢。”
我的大脑尚在卡壳之中,行动已快大脑一拍反应开来。他话还没说完,我便寻
出了那两张票。来自北欧的剧院金属乐队,圣诞演唱会VIP 票,就在临近的H 市。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情,只听赵翰墨缓缓道:“前阵子不是
瞧你对这起了兴趣么。刚巧这次出差遇见主办方的人,就帮你要了两张。原来还愁
着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呢,这下倒好,生日圣诞礼物直接二合一了。”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喂,这乐队这么好么?你不用盯着那两张票像要吞了它
们吧。其实,我推荐你听芬兰的NW,能更前卫轻快些,你年纪轻轻别老钻研这些过
于沉闷压抑的东西。”
我把票捂在胸口,也不顾他还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只咬着下唇冲他傻乐。其实,
我想告诉他,他记得我的生日和喜好,这比什么礼物都好!
我期待地看他,“两张!是你陪我去么?”
“恩?你不打算和同学一起去?今天见到的那个男生不是行家吗?我听说花园
路29号每期节目的主题音乐都是他做的。”
听他这时候提罗淼,我心里便烦躁困闷起来,轻哼了一声,语气坚决,“不要”。
他唇角勾了勾,却仿佛有些为难地叹道:“圣诞那天中午你几点下课?我来学
校接你。哎,看来我不得不担起这个怂恿你逃课的罪名了。”
烦恼顿时一扫而空,我满足了,眯眼笑道:“切,本来就是你挑起的事,当然
要负责到底。”
他伸手,不容我逃地揉乱了我的头发,“也不知我是为了谁,好个没良心地丫
头。”
我笑着跟他打闹。
他佯嗔:“嘿!别闹。交通安全!瞧见前面的警察没?我可不想被拘了去。”
我不屑:“扯,顶多一张罚单。”
他耍赖:“说得轻巧,你替我付啊!”
我不忿:“呸,你压榨未成年!”
他义正言辞:“辛澜同学,我要提醒你,作为一名正式年满十七周岁的中华人
民共和国公民,你从去年的今天起,已经必须完全承担刑事责任了。”
我……还是噤声吧,因为发现不远处的警察同志果然在举臂示意了。
赵翰墨对我警告地瞄了眼,我立马乖觉地坐好,还检查了下安全带。
车速放慢趟到路口,那小警察却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敲敲车窗,一副眉开眼笑
的痞样。
“嗨,老赵!新车才买多久就拉上小美女兜风啦?幸亏兄弟我今天出来巡岗看
到,给你提个醒,要不然你别一会儿骨头轻地给我在市中心玩漂移,还要麻烦兄弟
去派出所保你。”
“去,少跟我拿腔作势的。我看你今儿才是吃饱了撑的,平日里一身懒骨头,
怎么下雨天倒出来松动?”
“你懂什么?平日里又热又燥的,都是烟尘尾气还伤皮肤。这会儿难得尾气工
场变成天然氧吧,我怎能不抓紧时间为人民服务?”
我默,看来这俩很熟,而且,军匪一家啊军匪一家!
“小美女,你说是不是?”那姑且称为“警察同志”的大哥十分亲善地冲我笑。
我闭眼,直接被电到。这厮怎生得那般面若桃花,祸害啊祸害!
于是,我觉得保持S 市全省最低的交通事故率,像他这样的交警同志还是越少
为人民服务越好。
“成天没个正经。”赵翰墨嘴上和他扯着,却握住了我的手,我每一片被那桃
花交警电飞的神魂都立时归位,将全身注意力都放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可不到一秒,他便松开了我,短得几乎要让我以为一切都是错觉。
赵翰墨三言两语打发了那闲到可疑的桃花交警,我发现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跟
那个自称他兄弟的男人介绍过我。
为什么?是不是对他来说,我还不重要,还没有走进他最核心圈子的资格?
我黯然。车一路稳稳地行,谁都没有再开口挑起任何话题。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为什么失踪了这么多天?问他为什么上次来了
学校却避我不见?问他……到底心里给了我什么样的地位?问他那些让我心潮起伏
的细节,是不是都是他的无意为之,我的一厢情愿?
可是,我不敢问,我怕一开口,所有的梦幻泡影便彻底破碎了。
车到了我家楼下,他停好。我从后座拿了书包和罗淼的那个袋子打算下车。那
袋口不知何时松开了,我没注意,随手一拽,里面的东西便掉了出来,滑到了后座
下面。
我探着身子一阵乱够。
“怎么了?”他出声问道,我刚巧姿势一个不稳,眼看着便要头重脚轻从前座
栽进了后座。他及时控住我的腰,把我拉了回来。
我极怕痒,他这一触,我便浑身一缩,失了自控力,手脚一阵乱舞,险些把他
也勾倒,压上了我自己。还好他关键时刻及时察觉,将手从我的腰移到了我的背,
把我放妥,手到之处却又引得我一阵战栗。
我闭着眼睛,心脏如小鹿乱撞,紧张得我不敢呼吸。只感觉赵翰墨的气息在我
鼻尖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随后便随同他的手一起彻底地离开了我。
待我气息稍定地睁开眼,赵翰墨已气定神闲地把一本厚书拿在手中端详。
他笑着递给我看,“《梦的解析》?你同学送你的生日礼物还真有深度!”
我僵硬,盯着那本书上四个烫金的大字,又抬头看赵翰墨那如四月阳光般的笑
容,我试图扯扯嘴角回他一个笑,可惜,我发现自己的表情似乎和心一般被冰冻住
了。罗淼的嘲讽,我的性梦似乎都在此刻共同发力迫我原形毕露,让我在最在意的
人面前,彻底丢了颜面,无可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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