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XX饭店门外,即是北京最繁华的商区。我站在饭店高台望着拥挤的人流无序穿
梭集散,忽然心头生了个念头,对身边的人说道:“赵翰墨,你闭上眼睛默数,我
往人群里走,数到三十你睁开眼来找我,好不?” 他看了眼那灯火中熙攘的人,
为难又无奈地向我:“辛澜,你看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别闹了好吗?”
我不理他,挥开他的扶持,要自己站稳给他看。
该死的高跟鞋!果然……很困难。于是,我在饭店保安的目瞪口呆下,脱下了
高跟鞋,递给赵翰墨。
赵翰墨无法,只能快速让服务员给我取拖鞋来。
我穿好拖鞋,站离他两步,不让他靠近我:“别拒绝,赵翰墨。或许我没多少
次机会向你提出要求了。我只是想证实一些东西。你快闭上眼睛好不好?”
赵翰墨深吸了口气,蹙眉看着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容他再犹豫,我立刻跑了出去。
“赵翰墨!开始数数!数到三十,一定要来找我!一定!一,二,三……”
当人群的嘈杂将我淹没之前,最后听到了身后华子的声音:“三哥,车来了。
诶?嫂子呢?嫂子……”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我站在地铁等车处,华丽的宴会服下一双宾馆的便利拖鞋,无论上身还是□都
和四周格格不入。我犹豫着是否要上车,更好的将自己隐藏,却最终将迈出的步子
收了回来。我不敢……
曾听过一个故事,一对情侣约好在环线的某站各自朝相反的方向坐车,若是能
够在规定的时间内相遇,则证明了彼此的情缘。
我也想试试,但我终究不敢,赵翰墨是我一生唯一深爱的人,我始终没有勇气
跟他开这种玩笑。
这便足够了,他若能在我数到一百之前将我在这里找到,就已经可以证明我们
的缘分。听,我数得多慢啊……五十二……五十三……你怎么还不来?
赵翰墨,你说过我们有缘,我没有喝醉耍酒疯,我只是想证明我们的缘分而已。
若是这样短暂的分别,你都不能找到我,那以后天各一方,彼此不知归期,我们之
间又有什么缘分可以让我凭借呢?
九十六……九十七……
我闭上了眼睛,地铁的呼啸声远道而来,伴随着微寒的穿堂风,我打了个寒颤,
心头也紧张起来。
九十八……车停稳,我睁开眼,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第三个车门处一个熟悉的身
影挤进了上车的人流中。
九十九……车门关上,地铁启动。
我目送着车窗里的他在我面前飞驰而过,目光刹那交汇,彼此都来不及辨别对
方的表情。
一百……
我再次闭上眼,头重脚轻地不得不背靠在身后的广告柱上。手包里的手机急促
地震动。
耳畔是他焦急带着喘息的声音:“辛澜,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回来找你。别
走!千万别在玩了好不好?”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而后才意识到我点头他看不到,才轻声“恩”了下。其
实,我想好好地告诉他,我不玩了,游戏结束了。
可是,我发现自己的嗓子哽咽,舌头发肿,或许除了呜咽什么话都已说不清。
赵翰墨始终没有挂手机,我也默默听着他那边的嘈杂和他的呼吸。
其实,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事实早证明了一切。一百数到,他找到了我,
却是在离我而去的地铁上。就差这么一点点,不过一扇车窗的距离。却是多么遥远
的一点点。如同我们的命运,不是没有缘分,只是差一点点而已。
“赵翰墨,你要去多久?”他出现时,我脱口而出。
他毫不犹豫地拥我入怀,伴着他砰砰的心跳,我听到他郑重地承诺道:“三年,
辛澜。我保证,最多三年!”
三年,又是三年的分别。三年中,他接受秘密的培养,在全国各地游历,与我
断绝一切联络,我只知道,首站是西藏,之后不知何处。而那时,我或许已在大洋
彼岸。他早知道自己有此一行,所以早早替我安排了去美国深造。
可是,赵翰墨,你真有把握能安排好三年的命运吗?三年之间、三年以后会发
生什么,你真的都能预料吗?
你原打算等我一年后到了美国再走的,不是吗?可曾料到你的培养计划会立刻
开始,这么突然!
“辛澜,等我,好不好!”
“辛澜!”
在他深情而恳切的目光下,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在心中叹息给自己听,
就答应吧,相信三年后,他会像现在这样,即便错过,也能坐返程的地铁回头找到
我。只是,命运真的就如地铁般单纯吗?
“赵翰墨,”我抓着他的衣襟,将自己愈发紧密地贴近他,“吻我好不好?”
感受着他的气息缓缓而下,将我笼罩,我闭上眼,贴上他的唇,柔软温暖的唇
瓣,湿润缠绵的舌尖,细腻地纠缠,渐次深入……终于,圆满了少女时期梦中的一
切。果然是很美很美地,美到窒息都不愿放弃,直到他松开我,我匆匆换了口气,
便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继续……
如此令人沉迷的味道,真希望不要结束。
赵翰墨走后三个月,某天,赵家大嫂找到我。
眼前换下军装的她,依旧是个美丽出众的女子,却脱去了几分威慑人的气质。
可这样的改变并没有让我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地压抑着我。
服务员为我们满上的茶水,她似乎没有喝一口的意思,只是沉静地看着我:
“辛澜,听说翰墨拜托了一大群人照顾你。”
我点点头。
她略带苦涩地笑了笑:“翰墨总是这样,对自己珍爱的东西总希望能保护地极
尽周详。”
我端起茶杯,小啜了口,润润嗓子,开口道:“大嫂,有什么话,你……”
她摆摆手,止住了我的话头,继续说道:“或许你想不到,其实我在你高二的
时候就知道你的存在。那时,你父亲正陷入一桩你所在中学的经济案中,当然这和
沈家的有意相害有关。翰墨为了这件事,匆匆回京求我帮忙。”
得到我惊讶的一瞥后,她点了点头:“我姓沈。”
我情不自禁地握紧膝盖上的双手。我完全不知道,高二那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辛校长,赵翰墨,他们……赵家大嫂说对了,我被保护地太好,他们什么都没有对
我说过。
她叹了口气:“这是赵翰墨第一次答应了家里让他从政的安排,为了让我帮忙
处理你父亲的事。你或许不知道,此前赵翰墨为了躲避他爷爷的期望,才暂避S 市
的。他哥哥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逼他很紧。赵家虽说根深底厚,但老
爷子老了,我又是女子,终究撑不起来。若翰墨不愿担负起他的责任,终有一天大
厦倾覆,下场不会好。他终于不再逃避责任,为了你!我感激你的同时,也开始害
怕你在他心中的重量。”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辛澜,翰墨的身份前途,我想你心里也已经清楚。之前
张怡那件事,你也亲身经历。张怡死了,张家和赵家的关系也几乎决裂,除此之外,
对赵家虎视眈眈的人也不少。一旦选择了这条路,翰墨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不单翰
墨,他身边的人都一样。比如你,或者我,我们错了一点点都可能成为他的灾难。
我被停职只是第一步,我的退出其实是为了他铺路。你懂吗?”
我不由自主地蹙眉,不是不懂。只是仿佛看见了光鲜的皮肤被血淋淋地扒开,
残酷地令人受不了。
“辛澜,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就你个人而言,你和翰墨交往,我完全没
有反对的意思。不光是我,他爷爷听说了你在张怡事件里的表现,也赞扬了你的镇
定勇敢。可是,你父亲的事……”
“大嫂,别说了,我明白。”我低下头,轻声说着,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家大嫂握住了我的手,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和同情。可是这样的感
情有什么用呢?此刻对我来说,比虚伪的示好或犀利的斥责更残忍。
“对不起,辛澜。其实你父亲的事可大可小,而且当时已经被化解了。但是既
然有了底,难保以后不会被翻出来。现在翰墨的机会被多少人眼红,又有多少人处
心积虑地想找他的差错,而我又退下了位置,所以……”
“大嫂,真的别说了。”我全力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她的手心并不比我的暖多
少,只能徒增我的寒意。
“我明白该怎么办的,大嫂。”我再次低着头,呆呆地望着手心被自己掐出的
月牙形红痕。
她拿起了包,站起身,递给我一个信封。“辛澜,这里有我的联系方式和一些
别的帮助。若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打我的电话。”
我抬头冲她牵了牵嘴角,把信封推回给她,“大嫂,你糊涂了。不是跟他越少
牵连对他越好吗?我怎么还能收下这个?之前欠他的,就拜托你替他与我一笔勾销
吧。从此便两清了,辛澜是辛澜,生命里没有赵翰墨的辛澜。”
她沉重地点点头,终于起身离去。带走的,还有关于赵翰墨的一切。
大四的圣诞节前,我顺利拿到了之前跟赵翰墨商量好的,美国最好心理专业的
OFFER 。我发邮件给赵翰墨报知喜讯,并告诉他预先编造好的行程安排。不论他是
否收到,是否回信。我只要他知道我依言等他,让他安心就好。
匆匆结束毕业论文,申请提前结业后,我与老师同学们先后庆祝,各种应酬足
足持续了一周。喧哗热闹中,谁都不知道我已在心中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某个雪后的晴天,我来到城西的那所著名的德语委培学校,报名了为期半年的
全封闭德语课程。
第二年七月,飞往北美的某航班上有一个叫辛澜的乘客没有登机。而不久前北
京起航的汉莎LH723 照例在慕尼黑机场按时降落。
别了,赵翰墨。
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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