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手中的酒杯被他夺去,他把我拨转身面对他。我抬头看他,那么近的距离,放
大的脸上英挺的五官依旧是最完美的比例。让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抚摸,终于停
在了一半,讪讪收回。我没有喝醉,也没有装醉的资格。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问他。
他目光越过我,看向舞池中心耀眼的一对——老板和他的未婚妻。一下子,我
的头脑如灌入了一道清泉,无比清醒。是了,当年老板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意趣相投,
如今看来他俩已将友情延续。他是来为朋友的订婚捧场的吧。
我苦笑一下,幸亏及时得把一些自作多情的念头扼制在心底。
“先生小姐,加酒吗?”侍应生端着托盘走来。
我拿起酒单,被赵翰墨从指尖抽走。他往盘里放了小费,并把我原有的半杯酒
也喝干了放入托盘,拍拍侍应生打发他走。
我盯着那空了的三角杯,目送它远去,杯口犹有我模糊的唇印。脑海中努力回
忆着方才他的唇贴在杯口的哪一处。真是可笑,此时此刻,我还有精力纠缠着这些。
这时,他醇厚如酒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我看着你大晚上地走出门,打了
一辆车……”
他顿了顿,直到与我四目相对,方才继续说道:“我跟着你一直到了门口,才
知道原来你也要来这里。我在河对岸等了许久,犹豫着是走并欠下千石一个祝福的
人情,还是等你离开后再进来。因为我想,恐怕我的出现并不会让你愉快。”
我听得混乱,心更乱。似乎他是为了参加千石老板的订婚而来,但为何又处处
都提到了我?他说他看着我出门,为什么会这样?
他端详着我的表情,低下的头不知不觉已离我的脸很近。那温柔的鼻息令我心
慌意乱,我不得不地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微嘲地笑笑:“就向现在这样,不是吗?”
我不喜欢他眉眼中的晦涩,动了动唇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头脑全部阻塞,能说
出口的话却全不是真正所想要的表达。
“嗨,美女姐姐。可否有个不情之请?”一个二十左右的小男生跑来,白净的
面皮因羞涩而微红,眼神畏怯又纯情地看看我又看看赵翰墨。
“怎么了?”我感激他的打岔解了我的尴尬,便好脾气地问道。
“是这样的……”他用手指了指远处一群虎视眈眈望着他的人,“我们在玩一
个游戏。我输了,有两个选择,或者吻一个我认识的女生,或者和我不认识的女生
跳一支舞。我……”
他说着又回头望了一眼,脸皮愈发涨的通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个很
清纯的女孩子,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这里,目光中满是不安和焦躁,我想那或许是
他另一个选择中要亲吻的人。
我顿时了然,想来他是不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孩遭遇尴尬吧。这是个体贴得令
人窝心的好男孩。我微笑:“所以你想请我跳舞是吗?”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刚要表示同意,却被赵翰墨一把拉近他的胸怀,衬衣上的扣子险险地擦过我
的耳廓,引起一阵麻麻的热意。
“不好意思,姐姐今晚的第一支舞已经答应我了。”赵翰墨毫无愧色地撒着谎,
替我拒绝,并不容男孩开口地继续说道:“第二支也不行。”
在我和男孩各自疑惑的目光中,他依旧面不改色,抬起下巴,冲那女孩的方向
努努嘴,“相爱并亲吻彼此不是罪,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让大家见证你们的心意不
好么?”
男孩若有所思地眼前一亮,而我则将悬起的心彻底放下。他真的只是再劝诫别
人而已,可笑我还傻傻得以为他还像毛头小伙一般对我有独占的**。
他给犹豫的男孩下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快去吧,漂亮的女孩子是经不起等待
的。”
我闻言,心漏了一拍,再度辨别他的神色,他亦好不躲闪地与我对望,眼中一
派坦然,又是我多想了吧。
“辛澜,不会跳舞了么?你踩到我了。”
我慌不及地抬脚,“对不起。”
“没关系。”
说完,大家都愣了。似乎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对话,简单六个字却道
不尽的情浅缘淡。
不知道为什么,缠绵的情歌之后,乐队开始演奏起《友谊地久天长》,我犹记
得影片《魂断蓝桥》中玛拉与罗伊的最后一支舞就是在这悠扬的旋律中落幕。影片
的寓意,友谊可以永恒,有情人却无法终成眷属。
赵翰墨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能继续沉重地划着舞步,他坚毅的下巴轮廓时
不时占据我的视线,让我想亲吻想抚摸,用温柔融化这份冷漠的坚硬,可是我不能。
“赵翰墨,今天中午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冲动了。施洋他似乎很愿意考虑你
的提议。”我尝试着提出话题。
赵翰墨却没有谈论公事的意思,他平和地看着我,“辛澜,你知道吗?你变了
很多。”
他淡淡一言,却成功地将我的心再次悬起。
他加在我腰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稳稳地支持着我。“别紧张,人总是会成长
成熟,这是好事。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的变化。其实现在想来,五年前你离开我的
那时候,你的变化就开始了。当时知道消息后,我很生气,但许久之后终于想通了。
我该为你高兴的。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决定我不再是你人生的全部,这其实也是我
期望的。一个独立的自我的你,像今天中午那样为了责任和信念而咄咄逼人的你,
很不错!”
他含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的意味,但这样的眼神却刺痛了我。因为
这赞赏的背后是毫无负载的释然,这完全就是属于一个局外人的目光,在品评一件
与他无关的事物。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到生命中依然明亮的某束光芒正迅速地黯淡下
去。
我多想大声告诉他,不是的。你是我的全部,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可
惜,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赵翰墨,我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出现白天那样的状况,
其实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不是吗?”
我低着头,害怕目光会暴露内心深处残余的渴望。
他叹,喷出的气流暖暖地拂过我的头顶,尔后消散。
“辛澜,你今年二十八了对不对?我已三十七啦。到了我这个年纪,哪还有什
么单纯的朋友?不是我不想,只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一种不甘心的情绪在我的心头升腾,“那千石老板呢?难道赵副市长今晚屈尊
纡贵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朋友的订婚捧场的?他是你的朋友吧?难道和你有利益
交集么?为什么我不行?”我微提了音量,周围有听到我话的人都减慢了舞步好奇
地望着我们。我不知道我情急之下的“赵副市长”有没有被人听清,但总之窃窃私
语已经很快地蔓延开了。
我有些后悔,不知道这番冲动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但表情却努力伪装着质问
的模样,因为我真的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知道自己如今在他心里的定位。那
是如此迫不及待的需求,仿若溺水的人在寻找救生的浮木。若他真的不爱我了,那
我要更坚决地逼迫自己不走近他。若他还爱我,我更应该躲着他,正如我曾经答应
的一样。对吗?一时间,心在痛,在彷徨。
“是的,只有你不行。”他松开了我,我一时失重几乎跌倒,他试图扶我,却
被我躲了过去。
他为难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令他头疼的孩子。在我最令人头疼的时候,他都
不曾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他的淡定从容呢?他的胸有成竹呢?对我他已不耐烦应付
了么?
我低下头,虚弱地道:“没关系,我懂的。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从前的一切
都是我不对,我强求的你感情,得到了却不珍惜,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赵翰墨。
其实,你若不恨我就已足够大度了,朋友什么的确实没有必要。”
他张口想说什么,被我摆摆手打断:“你快走吧,赵翰墨。若是明天S 市日报
头条出现‘市长深夜惊现酒吧’的绯闻,又是我的罪过了。”
“辛澜……”
我别过头,不再理会。
“少喝点酒,早点回家。”他说完,终于转身离开。我长舒口气,仿佛全身的
力气都已耗尽。
“赵翰墨,若是可以,我真的希望这辈子都不再见你。为何要重逢?为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没有很好的控制住音量,他大约听到了,脚
步一顿,却到底还是毫不迟疑地走了。
这次回来,我已不止一次地看见这个背影,冷然的坚决的。可是,赵翰墨,你
真的如你表现的这么毫无留恋吗?那么医院走廊里那个抽烟的侧影算什么?那一拉
杆箱我用熟的日用品算什么?詹秘书每日殷勤的问候算什么?你不久前守在我的门
外看着我出门又算什么?
还是,你也和我一样矛盾。可是,既然如你所说,大家连朋友都做不得,那能
不能不要再对我好,连那些默默的关怀也不要。不要再忽冷忽热的,让彼此徒增煎
熬。
“小姐,要加酒吗?”侍应生殷勤而来。
“给我开瓶黑方吧。”耳畔仍有他最后的叮咛,但我却赌气般地抗拒着。
我端着酒杯,寻找着施洋的身影。那小子却不知和小秦跑哪里浪漫去了。
“千石老板,恭喜!”我向今晚最幸福的一对举杯祝福。
“谢谢。”老板将女友的一份都独自包揽喝尽了,尔后拍了拍我的肩,“丫头,
开心点。没有解不开的心结,也没有解不开的情结,都会好的。”
我笑笑,“希望吧。我真羡慕你们。”肺腑之言,我诚实地说了出来。
老板的未婚妻充满爱意地望了望自己的男人,向我俏皮地眨眨眼,“我们也是
苦过来的呀。你叫辛澜,对吗?我记得你,前校长的千金。在我的记忆里可是火树
银花的女孩子哦!加油吧!”
我忍住心中的苦涩,笑着点点头。加油?却不知该加油不爱他,如我所答应的
一样,还是该加油抱紧他,背弃我曾经的诺言。
那一晚,我不知喝了多少酒。模糊间又陌生的男子给我送酒递烟,残存的理智
让我一一拒绝了。直到模糊间,我仿佛又靠上了那个熟悉的肩膀,推开他阻拦的手,
仰头喝完了瓶中最后一滴黑方。
“赵翰墨,我答应不爱你的。我答应的,可是我做不到,这真的很难。为什么
你要再次出现?为什么不能再迟点,等我彻底忘记你以后。为什么!”
“因为我也忘不掉,我也做不到。我知道,这真的很难……辛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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