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我不知道别人见家长有没有像我一般紧张,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
应该做什么。妈妈叫我好好收拾打扮,但我该如何收拾,如何打扮?会对老人家胃
口,而不是弄巧成拙。
直到现在我方才开始后悔由于潜意识里对豪门深宅的抗拒,而从来没有问过赵
翰墨家里的情况,除了大嫂,我根本不了解任何赵家人的脾气。
我一直觉得只要心中装满了赵翰墨就足够了,但现在才发现其实这是不对的。
什么叫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他的全部自然包括他的家庭。正如赵翰墨很早之
前就与我的父母相识,还为他们做了那么多的事。在这一点上,我做得远远不够。
还不待我想完,敲门声已响起。我险险地刚换好衣服,一件紫罗兰色的开衫和
浅灰色的亚麻长裙,无论从配色款式气质年龄都是十分中庸的打扮。
疾步匆匆打开门,眼前场景却让了愣了愣。
没有我想象中的一大堆人护送重要人物登场的景象,门口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
男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而老人的右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赵……爷爷,您好。”我反应慢半拍地问候道,对长辈的称呼尚且不太顺口。
老爷子含笑冲我点了点头,拍了拍男孩的小手关照道:“小擎,叫辛阿姨。”
“不是辛妈妈么?”男孩吐了吐舌头,扭捏着说道,却并不怕生,因为一双清
澈的大眼睛正骨碌碌地打量我。
我再次愣了愣。
辛妈妈?还是新妈妈?
总之,怎么都不对头。
但到了这地步我若再不信赵翰墨,那我真是枉说“我爱他”。只不过,这一声
“妈妈”到底还是有杀伤力的,让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
虽是如此,但我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温和地冲小男孩笑笑:“小擎吗?你好
啊。快进来坐吧。”
我让开了路。老爷子却回头冲那制服男子嘱咐道:“你带小擎先去,把地方布
置好,一会儿再来接我们。”
“好的。”男子得令,随后对我礼貌地点点头,便牵着小擎走了。小男孩一边
被拖着走,一边还回头冲我做着鬼脸。
我只能无奈地笑着向他挥挥手,方才第一次单独直面老爷子。
其实第一眼,我就对老人的相貌十分赞叹。若不是坐在轮椅上,一定是十分高
秀挺拔的身材,甚至不输赵翰墨。他头发已全白了,面色虽不再红润,但双目却极
有神采。整个人的气质如最润朴的古玉,没有仙风道骨的高气,也没有老骥伏枥的
执意,仿佛岁月时光已把一切棱角打磨,留下了最丰富深厚的精华。
而老爷子显然已把我的表现尽收眼底,我不敢妄断他心中的想法,只从那深邃
但不含排斥的目光中猜测,或许自己是被接纳了。
我想把老人推进们,他却从我摆了摆手:“人老了,闻不得医院的味道,看样
子丫头身子已大好了,不妨推我到外头走走。”
我依然反手掩上门,他却不忘叮嘱道:“外面风大,你要不要披件外套。”
这一句,让我经不住想起了赵翰墨,他也总会有这般细心温柔的提醒,每一次
都能成功地把我打动,不禁暗叹,果然人的气质脾气都是有家族渊源的。
这样一来,对老爷子便更生了几分亲切,心中有强烈的祈望希望的到他的认可。
仿佛不那般,便会成为我人生的遗憾。
我重又进屋,没有为自己带上外套,却为老爷子拿了条毯子。并没有讨好的心
态,只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照顾。
而老爷子见此,也没有多言,只是由着我帮他把毛毯盖在腿上。
医院沿海而建,大约是为了照顾病人的心情,此处海滩的D 市其他地方的礁石
滩不同,人工铺上了白色的细沙。
“赵爷爷,真不好意思,作为小辈,我没有先去拜访你,倒劳动你先来看我。”
“特殊情况,你受伤了自然不便,不怪你的。而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他,
没有说不介意,这更让我明白像赵家这样的家庭的重礼程度。心中不禁更添一份后
悔惭愧。
老爷子笑看着我,“丫头不问问方才那孩子的来历?”
我尴尬地牵了牵嘴角,这个。。。自然是想问的,可看您卖关子卖的这么有兴
致,不知道当不当问啊。当然,这话只能放子肚子里,是不敢说出来的。
老爷子也不为难我,自个接着说道:“我这次来,其一是为了来看看受伤的你,
其二也是为了这件事,小擎方才虽然淘气,但也没喊错,拟合翰墨若是成了,以后
恐怕要麻烦你担着这一声妈妈了。”
“小擎。。他不是赵翰墨的吧?”我咱三告诫自己别介意,但终究忍不住问了
出来。
老爷子笑的悠然,睿智的双眼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若我说是,那你这
声妈妈是愿意但得,还是但不得?”
我虽然很清楚,这个‘若’字是不成立的,但心里挣扎咱三,终究跨不过那条
横着的坎。硬着头皮照实说道:“若是,担不得。若不是,那只要翰墨和小擎都不
介意,我便担得。”
我的爱太过固执太纯粹,从十七岁起心里就只有这一个人容不得任何杂质。若
要我从今以后每日面对一个他和别人生的孩子,我想我不会慢慢习惯适应,而会隐
忍直到崩溃的那一天。
老爷子没说什么,目光中有淡淡的情绪流过,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半响,他方才摇头叹道:“都是命里注定的啊!”
“丫头,你知道吗?五年前,她也是像你这般隐忍却倔强的模样,伤透了我的
心。你走之后,我让他娶另一个女子。我说,他可以继续喜欢你,等你。哪怕不顾
我们赵家的历代家规,待你回来了跟你重修旧好也行。只要他先给我留个后,让我
这一把老骨头可以安心地去面见列祖列宗。我们赵家风风雨雨几百年,而今就剩他
这么一个男儿,难道就这么断了血脉?可他说什么都不肯。他说,若不娶,他还有
资格等你,还有希望等你回来,回心转意。但若娶了,他便连这个资格都丧失了,
便意味着彻底地失去了你。”
这般爱的宣言,由一个老人转述而来,却有着分外深刻沉重的味道。海风一吹,
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闻言,真是气过了啊。那次以后,这祖孙关系便已经名存实亡。我把他赶
了出去,而她也铁了心地跑到了S 市。那时我才明白,以前他仕途的逃避,升官的
放弃那都是小事。他心丢了,魂没了,我才是真正地失去这个孙子了。你知道吗?
这五年来,我们都没有见过一面。而我的身子却一年不如一年。只怕我今天若不来
看看你,到死我都不会知道让我的孙子心心念念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儿。”
我的心如被捅了一刀。被这温厚长者目光中平静破碎的哀伤。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下头,流着泪,跪倒在老爷子的轮椅边。除了
不断重复这一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忏悔。
两个人的爱情,却是家族的灾难与阴影。执着有错吗?专情有错吗?可为什么
我们的爱会给别人带来那么多的痛苦,而我们自己也是刚刚才享受到迟来的幸福。
老爷子拍了拍我的手,“算了,算了,你回来了就好,我也早就想通了,不会
再阻拦什么。随他高兴吧,这孩子从小就看着乖巧,但所思所行却谁都猜不透也拦
不了。”
“只不过,我怕你真的一去不回,而他又铁了心地独身到老,便瞒着他收养了
小擎这孩子,挂在了他的名下,小擎也不是身世单薄的孩子,而是我故友的后人,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把他接到自己的身边,当做自己的曾孙看待。或许要你们今
后待他视如己出不太现实,毕竟你们不像我,和他一同生活了这些年,早有了深厚
的感情。但我只有一个希望,你们要保证他享受到所有该享有的权利和教导,成长
为一个合格的赵家子孙。你愿意当阿姨也好,当妈妈也好,但都不能否认他姓赵,
是我赵柯荀的曾长孙。”
老爷子郑重带着几分严厉的关照着,看得出他是真的十分珍惜这个孩子。
“会的,会的。我会待他视如己出。”我抽咽着发誓,心里想着,或许让我为
了小擎放弃自己生养的权利,都会愿意的吧。毕竟这样任性而来的沉甸甸的幸福是
应该有所牺牲的。
老爷子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扶了我一把,让我起来。“身子刚好,别跪着了,
地气入体落下病根可不好,我还指望你能帮我圆个亲曾孙的梦呢。”
他语气已缓,带着分调侃的笑意,我脸一红,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妥当。
“翰墨年纪实在不小了,该抓紧了。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他还没说完,
我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也顾不得什么羞涩,连忙说道:“一定可以的!爷爷你还这
么硬朗年轻。一定可以抱上。。。”
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下去,偏偏老人却挑着眉,目不转睛地等着我的下文。我
不禁一脑门的汗。好在之前那个穿制服的男子及时赶到,解了我的困境。
“都收拾好了吗?”我叶子问来人。
来人应声说是。
“那便送我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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