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就觉得,她做人其实很失败。
潘尘色坐在窗下,绣着水仙,却不知不觉停下来开始发呆。她习惯用冷漠来
掩饰自己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不知所措和恐慌,但往往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容
易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她却不知道,这种样子在他人眼中看来是多么楚楚动人。
事实上,她真的是很失败……潘尘色抿着嘴苦笑,因为哪,花了这么久的时
间,令儿至今仍然不肯原谅她。有时候,她都感到失望了,甚至……绝望。
不曾想过,她与儿子也会有如同陌生人一般的时候。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
承认,令儿根本不想再做她的儿子,也不想再1j她有任何接触,因为他足足五年
没有和她讲过一句话。可是她却放不下他呀,不能如同当初放下游景严一般;当
然,今儿和景严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她的心还是好难受,知道是一回事,感情
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总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了……原来,就算是想对一个
人好,也得要那个人愿意接受才行哪!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觉得无力和焦躁的感觉真令人不舒服,特别是在这种气
闷的夏日,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更令潘尘色心中平添一股烦闷。
今年的夏日来得特别早,而且阳光极烈。她抬头望天,却被头k 的那抹绿色
夺去了注意力。长得多好的葡萄啊……
记忆跳回十七年前,十三岁的她在葡萄架下初遇蓝景严的场景再次浮上心来。
那日,天气也是这样热,让一向畏热的她只想快点躲回屋里去,但一抬头见了蓝
景严,热意一下子竟然没了。他的笑意,如同这夏日里吹来的一阵凉风,令她惊
奇,令她……将那笑容永远地记在了心里……
过去了这么久的事,记忆却怎么还如此清晰呢?有时潘尘色自己都很纳闷,
当时葡萄树下见面的三个人里上有两人长眠黄土之下了,惟剩下她一个人直面岁
月的风霜,
她怔怔地望着镜里的女子,其实红颜依旧,美丽依旧。但是,她的心呢?很
早以前,她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已经对世间漠然了。要说放不开的,只是
一个潘今。
如果哪一大连这个孩子部放开了,那么也就是她该离去的时候了吧?
潘尘色正胡乱想着,可儿叩门进来,端来一盏冰镇莲子汤。收回游离的心思,
潘尘色继续手上的绣品,却发现可儿仍站在那里。
“还有事?”她抬起头来。
可儿犹豫开口:“二爷……在门外,说有事同小姐谈。”
可儿的犹豫不是没有道理。这个二爷,就是潘尘色的二哥潘德文,整个潘家
中,最游手好闲,最爱惹是生非的,恐怕就数这个潘德文了,因为是庶出,而且
上面还有一个大哥,加上自己也不上进,潘德文其实并不得老爷子喜欢。而对潘
尘色这个妹妹,潘德文也一直是不冷不淡、不威不热的。后来由于他管理的茶馆
连连赔钱,潘老爷子就将茶馆交给了潘尘色的丈夫蓝景严打理。连带着对蓝景严
的嫉恨,潘德文对潘尘色也没有好脸色了,只是碍于潘老爷子还在世,对潘尘色,
他是无可奈何,不敢过于放肆。
“哦?”潘尘色愣下,她和潘德文平时见面,不过是礼貌上一点头便过的,
他怎么会想起来找她呢?想是这样想,她还是起厂身,“请二哥进来吧。”不管
怎么说,他总是兄长。
可儿听她这样说,也就出去传话了。
不一会儿,潘德文进来,居然是满面笑容,“哟,尘色,怎么也没看你出去
走走,老闷在房里,也不怕闷出病来!瞧你,脸色不太好呢。”仿佛天天见面很
熟似的,进来就高声说话。
潘尘色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请他坐下,直言道:“有什么事,请二哥直
说。”如果可能,根本连应酬这人她都不愿。
潘德文脸上有些讪讪的,他强笑着坐下,想了一会儿,正色说:“妹妹,我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也知道,二哥我不会做生意,以前呢,做茶馆,我又不
像妹夫景严那样是个厉害人,心想不就是茶吗?难道还能做出一朵花儿来?不懂
得想法子,所以做得差了……”他看见尘色的脸上有丝不耐,忙换语道:“其实
我对做生意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我也还是希望能做出点成绩给父亲他老人家看,
可惜都没什么机会……咳,谁知我却该转运了,前天遇上一位贵人,这位贵人是
从京城来的,在皇上面前都能说话哪,如果能得此贵人相助,没准儿我还能得个
差事。你也知道,我们家钱倒是不少,但要说做官的却是一个都没有,要是我能
做官,一则光宗耀祖,二则有了官场上的关系,把我们潘家的生意做到外省也不
是什么难事呀,那时该多么风光……”看潘德文一脸陶醉,仿佛己经稳坐官椅似
的。
潘尘色略显不耐地打断他:“那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那些狐
朋狗友是全跑光了,还是潘德文实在找不到人听他的发挥,跑到她这里来胡扯这
些?
“呢,”潘德文讨好似的干笑,“其实是这样,这位贵人呢,听说我们这里
有一位很有名的美人,刚好这位美人又是我的妹妹,所以就说想见见你……”
还没听完,潘尘色已脸色大变,“你住口!什么升官发财,全不关我的事,
你……”这个潘德文,平时自己出去鬼混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她的身
上来!气急攻心,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呀广潘德文赶紧站起来安抚她,”尘色,闻大人只不过是想见见你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何必如此激动呢?“他早料到这个保守的妹子会生气,
但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闻大人又不是坏人,人家可是有头有脸
的,又不会对你做什么。而且,你也不是没嫁过人,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呢……
“
潘尘色气得脸色发青,顺手将桌上的那盏莲子汤朝潘德文扔过去,“你给我
出去!”
潘德文吓了老大一跳,“反了反了,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兄长,居然敢拿东西
砸我!”
潘尘色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得潘德文终于心虚。
“我……我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请你帮帮忙而已,不愿就算了嘛……”
潘德文连视线也不敢与她对上。
“打死我,我也不会去见那个什么闻大人,告诉你,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
这种事,我非去告诉父亲不可。”这不是威胁,她一向说到做到。
“父亲!”一听她这话,潘德文也火了。平生他最怕的就是父亲,但是被潘
尘色这样威胁,却让他感到相当没有面子,“你就靠父亲帮你撑腰,要是老爷子
不在了,看你还能神气到何时去!”
“你走是不走?”也不想多说,尘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潘德文一甩袖出了门去。
看着潘德文狼狈逃走,潘尘色扶着桌子,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从小就是这样,
她生不得气,一生气,就会头疼,所以,她一向平静自制,不轻易发怒。但这个
人……根本就不配是她的兄长,居然要自己的亲妹妹去陪客,以换取官位!
“小姐?”可儿开门进来,见潘尘色一脸苍白,赶紧过来,“又头疼了是不
是?哎呀,为这种人生气,要是坏了身子多划不来。‘”刚才她在外面也听见了,
只是她一个小小的下人,主子们在谈话,她也不能来插嘴。以前就知道二爷不是
好人,但也没想到他会坏成这样。
摇摇头,尘色也不想说话,只是沉沉地坐下。
再望向铜镜,镜中人一脸悲哀。家人尚且如此,真难以想象如果是外人会怎
么样看她。
寡居难耐?不安于室?
她已经根本分了呀,归根究底,皆因为这张脸,这张令女子羡慕,男子倾慕,
却从未带给她一点好处的脸……
热了许多日的大,终于因为一阵突来的暴雨,将室人的的热意稍稍冲走一些。
在家中吃过晚饭,可儿去了潘今的屋里,将刚才送去的饭菜又拿厂回来,生色知
道,他一定又没在家中。
潘家除了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平时一般用饭都是在自己屋,所以当十
三妹潘如芯过来找潘尘色的时候,尘色才吃过饭。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惟一和尘
色交情好一点的就是这个十三妹了。潘十三才十六岁,只比潘今大一岁,是最年
轻的小妾为潘老爷子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年纪差别的兄姐许多,很是天真可爱。
最近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亲事同样是潘老爷子安排,几年前就定给邻镇一家富贵
子弟,讲好今年春后完婚。只不过,几个月前十三生了场大病,调息了许久,这
才稍稍好过一点来,婚事就耽误了些时候。而且病前病后,如芯像是换了一个人
似的,从前伶俐活泼的她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发呆。潘尘色觉得,她似乎
是有很重的心事,然而问了,十三却也不说。
潘家也见过那即将成为她妹夫的青年男子,文采、相貌都不错,听说对家人
也很孝顺,从不在外面乱来,十三妹潘如芯要是嫁过去,想必也不会吃多大的苦。
这次如芯过来,尘色也将这些话说给她听了,猜测小妹子是因为心怯那个陌
生的环境、陌生的丈夫,也就想安慰安慰她。
如芯听了却惨淡一笑,说:“我可是不会幸福的了,婆家是一定不会喜欢我
的。”
“胡说!
潘如芯的神情,令得潘尘色心里一颤,她直觉地低声斥道:“你这般温柔们
雅,又这般美丽,婆家人哪有不喜欢你的道理?”
潘如芯轻轻一叹,那声叹息夹杂着完全不合她年纪的悲观和凄凉。
“姐姐,你是不会明白的,我……”她凄楚地望着尘色,想要说什么,终却
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你……是不是另有心上人啦?”尘色小心猜测道。
潘如芯摇头,“姐姐,你不用问了,这事儿,我打算一辈子捆在心里,死都
不会说的。”她拉着尘色的手,泪水滴落在尘色的手背,“你说为什么,咱们都
要生为女儿身呢!”
潘尘色很想劝她些话,可又不知从何劝起。惟有暗自希望等如芯成了亲,心
中不这样茫然害怕了,也就好了。她们潘家的子女,从小都不愁吃穿,却又有几
人是真心快乐的呢?这一辈子,她是不可能了,所以呀,能看到妹妹幸福,也觉
得是一种安慰。
送妹妹走后,天已经黑了下来,看看时间,戍时已经过五刻。可儿帮她放下
蚊帐,又点了熏香,最后泡了一杯极淡极淡的茉莉花茶来。喝茶,并且对着一盏
茶,想碧海晴天,是年轻时的潘尘色最喜欢做的事。每日睡前一杯茶,也是那时
养成的习惯,能够让她安神,却不像别人那样喝了茶不容易睡着觉。
“可儿,你回去吧,兰子这时也该睡觉了,她又是非要你在身边才能睡不可
的。”喝完茶,望着坐在灯下缝衣衫的可儿,尘色含笑开口,还打趣道:“我可
不想过一会儿又是应天到我这儿来将你绑走的。”
应天是可儿的夫婿,兰子则是可儿和应天的女儿,才五岁的一个丫头,已经
可以看得出来今后又是一个大美人。
可儿也笑了,“他不会。”只是上次她放心不下生病的尘色,回去得太晚,
丈夫实在不放心她才出来接她,被尘色知道了,就老是笑她是被应天绑了回去的。
不过,她看看时辰,差不多亥时了,也是该回去了,所以没有多坚持,她也
站起来,“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小姐,你也早些歇着吧。”
尘色点点头。可儿将余下的手工放好,才又向她说了一声,径直从后院出去
了。可儿的情形算是特殊的,嫁人后,在尘色的坚持下,可儿没有被换去做别的
工作,仍然服侍尘色,但晚上一般就不会再住在潘家,除非是尘色特别需要人照
顾的时候。但那种情况很少,就算再不舒服,尘色也习惯与人客客气气,不愿麻
烦到人,连对这个跟了她近二十年的亲如姐妹的可儿也是如此。这是天性,习惯
与人相处冷淡,改不了的了。
其实,尘色也是时候该上床休息了,只是今天确实精神很好,而且,她也着
实不放心潘令。近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发疏远,往往是三五日才见得一次面;
就算见了面吧,也是一句话也说不上,她也不过只能从表面上,看出他到底是胖
了,还是瘦了。
这样想着,潘尘色也越发不能安心了。她放下杯子,掩了门,打算去东院看
看,今儿到底回来没有。
潘家的规矩是,男孩子长到十来岁,又还未成家的,就会统统搬到东院去。
而如是未出阁的闺女,又或是像生色这样寡居的媳妇、女儿,就全住在西院。东
西两院是不能直通的,现下尘色要过东院去,要么从大堂那边过去。要么就只有
从刚才可儿离去的后院门出去,经过一条小弄堂,再绕过佣仆们住的屋子,就能
够从东院的一扇小门进去。
由于是月中,月亮正是在圆脸儿的时候,不用点蜡烛或是灯笼,月色将大地
照得清清楚楚,于是尘色就空了两手,借着明亮的月光慢慢走过弄堂,没有惊动
别人,到了东院的小门进去,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潘今屋子仍是黑黑的一片。
潘尘色不认为是他已经睡下,最大的可能是潘令尚未回来。压下失望的情绪,她
还是走了过去,敲了半刻门,终于确定了潘今并不在屋。转过身来,呆了一会儿,
她又下了石阶,慢慢地朝原路回去。要是潘令回来,也一定是走后院,不会去前
门。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有些刻意地放慢脚步,希望能遇上晚归的潘令。
不过,她还是失望了。已经过了佣仆们住的屋子,仍是没有看见潘令。出潘
家后院的门就是在佣仆们住的这里,如果是回东院,根本没机会走到弄堂里去。
所以,潘尘色只得暗叹一日气,那就只有明天才去找他了。希望明天,她能够好
好地同他说说话,能够劝劝他。
虽然太阳已经落下很久,但是这天儿却仍没有变凉,走得一会儿路,尘色就
热得冒了汗。幸得这弄堂正是个风口子,带着些腥热的风吹在身上,带走了一丝
暑意。尘色于是在站在弄堂里,打算吹吹风再回去。
过了半刻,尘色觉得没那么热了,正想举脚,不意却抬头见前面一黑影急急
忙忙地向她这边走来。那人似乎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个人,只是不时回头瞧去,尘
色还不及动作,那人已近到她身前了,她的心急跳了下,预感到自己可能遇上了
麻烦。
那人也似乎察觉出前面有人,一抬头,愕然对上尘色的眼。也就顿了那么一
下,那人一把拉过尘色,捂住尘色的口,将她拖到旁边空置的杂屋中。
直到将门掩上,那人才回过头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哑难辩的
声音,却让尘色终于听出这人是谁。
她狼狈地站起,“二……哥?!”怎么是他?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德文冲上前来,在隐约的月色下,他的脸看来狰狞而恐怖,“别管我!告
诉你,今晚的事,不准说出去!”
尘色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做了什么?”一定是他没干什么好事,
不然为何此时会在这西院的弄堂,又走得如此行色匆匆?
“没……”潘德文在她怀疑的目光下闪烁其词,“没什么……
尘色的疑惑更甚。她走上一步,借着穿过窗户的月色,看到潘德文怀中鼓鼓
囊囊的,‘你怀中包着何物?“
“什么也不是!我警告你,少管闲事!说着,他就想走,想了一下,又回过
头来。顺着光,她看见什么东西在他眼中闪了一下,”你……不会说的,是不是?
“不确定地,他问道。
迟疑了一下,尘色突然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咚!的一声,潘德文怀中
的物什掉了出来,发出一阵声响。
一只金镶玉的麒麟在月光下发出冷幽幽的光。
尘色倒吸一口凉气,她抬头瞪着潘德文,“你、你竞敢偷这东西?!”这东
西要是不见了,足够他们潘家死一百次!
这麒麟,可是先皇赐予潘家的,也是全靠着这麒麟,别人才能更信得过与他
们潘家人做生意,要是不见了,对潘老爷子,甚至整个潘家都是不小的打击,而
且如果弄不好被有心人告上一状,潘家人都得掉脑袋。
潘德文也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日气。
“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巧地撞见呢?”他向她一步步地走来,那气势,是逼
人的冷。在这样炎热的夏日,潘尘色居然感到一阵凉意。虽然月光不甚分明,但
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意!
她完全不敢置信,“你……想杀我?”再怎么说,她可是他的亲妹妹呀。但,
后退已经不及——
潘德文的日气变得怜悯,手却掐住了她的脖子。很淡很淡地,他的语气如水
般冰凉:“谁叫你运气差,要撞上我呢?早早地在自己床上睡觉不就好了吗?谁
让你多管闲事呢?”好轻好轻的问话,但那手,却是一点一点地加紧。窒息!潘
尘色张大了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求生的本能让她抓住他,想要掰开那双罪恶
的手,心中却涌起无法语言的悲哀。亲如兄妹啊,就算平时再怎样不和,也不曾
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的哥哥,仅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状,就要亲手将她掐死
……
她,就要这样死吗?
努力地睁大眼,虽然极度的缺氧已让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是还是想把哥
哥的脸看清楚。为……什么……在他们的眼中,亲人的生命,就那么……不值吗?
还是,她只是一个叫“潘尘色”的人,一个恰恰只是和他同父亲的人,一个
没有任何意义的人?
“二……哥……”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就像她的生命。这一刻,她几乎选
择了放弃。若是如此,那就任随他吧……生命于她,本是可有可无的。只是,为
何这心……仍是感到一丝不甘呢?不甘……什么呢?
魂魄即将游离之际——
一声问哼,潘德文软软地倒下,不及发出叫喊。她无力地跌坐地下,空气又
重新回到她的肺中。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隔了半天,她的眼终于又能看见东
西,缓缓抬头,先看到的是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的潘德文伏身向下,察觉出一个
人站在她的面前,她抬起头来,看见手举人砖,面色冷然的——潘令!
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丢下石砖,潘今蹲下身来,翻转潘德文的身子,用
手到他鼻前一探。收回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从他的眼中,潘尘色一下子读出了什么——
“二哥!”她急急去摇他。
潘令却伸出手来,定住她慌乱的头,托着她的脸,潘令的眼已是一片冷静。
“他已经死了。”
这,是五年来,他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张大口,她呆瞪着眼前这张清秀,却隐隐透着戾气的脸,脑里想到的却居然
是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
接下来的事,她都是恍恍忽忽的。只记得似乎隐隐约约她和他抬了潘德文,
从后院偷偷溜出去,一路上心惊胆战,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好像永远都没有明
天似的,走啊走,走到嘉陵江的边上然后,她看他快速地将一块大石与潘德文捆
在一起,将之推到江中。不过是一声闷闷的水响,江面就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
般。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衣衫被江风吹起,看着他转过身来,一步步地走向她,
半蹲半跪在她的面前。
“我们两个,是共罪。‘他说,眼睛里闪着光。
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共……罪?
“从今以后,生死都是一起了。”他继续说。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的嘴边有
一丝笑意?
“令儿……”她哺哺叫着他的名,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在梦中一般。
江风好大,吹得他的衫子和她的衫子“啪啪‘作响那声音,直传入她心中。
眼眼相对,只觉得人生真是如戏,且是永远无法预知的戏。
他俯下身来,做了一件让她一生都不敢置信的事;只怀疑,那是一个可耻的
梦——
她梦到,他,居然,吻了她,在额上,及……唇上。…… 很轻很轻,
还带着颤抖的吻。
如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早早地,可儿就到了潘府。本来,她现今的家离潘
府也不是很远,所以当她到了潘尘色的屋子时,天才微微亮。
她没有急着去叫醒尘色。潘尘色一向不多眠,晚上睡觉也不易睡沉,所以能
让她多睡一会就是一会儿,可儿这样想着。待她打了水来,又在炉上熬了一锅粥,
才推开门去,准备叫尘色吃早饭了。
“小姐?‘可几头也不抬地唤了声,将脸盆放在漱洗台上,却没听到回音。
心里觉得奇怪,小姐通常都已经醒广吧?可儿抬头疑惑地望向床,却发现床上空
无一人,而蚊帐也是敞开着的。已经起来了?这样想着,可儿不禁东张西望起来。
转过头去,却发现角落里蹲坐的潘尘色。头发是乱糟糟的,眼神迷离而朦胧,那
身衣裳,不是平时睡觉穿的,现在竟是一身的泥——
“小姐!”大惊失色的可儿忙奔了过去,一把抓住潘尘色,急问:“你怎么
啦?啊?为什么这副模样……你怎么、怎么……”‘怎么像是没了魂儿的人似的?!
潘尘色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没有焦距。可儿握着她
的手,发现是冰冷的。冰冷?!在这样的夏日?!
“小姐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可儿急得快哭出来,她还从来没有看见小姐
这样子过,就算当初姑爷去世,小少爷失踪,她也没这样儿啊……
“我、我去找人来,我、我去叫大夫……”慌乱中,可儿只想到赶快救尘色,
她正要起身,潘尘色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不……不要找人……”苍白脸上
的黑眸终于有了点生气。潘尘色颤巍巍地拉住可儿,声音低哑得吓人。
不要找人?可儿听见潘尘色终于说话,才放下一点心来,“为什么不要找人?
你是生病了吗?将手背贴在尘色光洁的额头上,同样感觉有些冷,”你为什么全
身都是这样冷沁沁的?快,别坐在地上了,起来人姐……“有些费力地将潘尘色
半扶半抱拖到旁边的椅上,可儿又转身倒了一杯水,拿给尘色。尘色呆了半天,
缓缓接过水来,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像日渴极了似的将一杯水全灌了下去。
“喝慢点,别呛着了!”尘色的反常令可儿才放下一点的心又提出起来,她
蹲下来平视尘色的眼,急问:“小姐,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告诉我,我们一起
解决,好不好?”
“说出来……”尘色哺哺自语,慢慢地,她抬起头来,那双迷茫的眼渐渐清
晰起来,像是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什么事,“可儿,我有一件事要做。”连她的声
音也变得平静。
可儿急急点头,“好啊,你想做什么?可儿帮你!”
尘色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哦自己做。“
自己做,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潘令杀了人,那他,
就非死不可。
而她,绝不能眼看着他死!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隐瞒下去,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事——隐瞒!
一夜无眠的,还包括另一个人——潘令。
送她回房之后,他就一直坐在他卧房外的一棵老榕树上,如他过去三年来时
常做的一件事情。
昨夜,他杀了人。
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只因是为了她。
深深吸了一日气,让早晨清冽而新鲜的空气溢满胸怀,潘令平静地注视着远
处一点点露出头的太阳,感觉到的是好久没有领略的宁静,内心的宁静。
昨夜,如不是他一时突来的意念,他不会在夜归时不急于回房,而是去西院
……看她。是的,当时完全只是想去偷偷看看她的,就像他曾经偶尔会做的那样。
那条巷子,通常夜间是不会有人去的,如果不是他听见了那间空置起来放杂
物的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如果不是他在窗边儿探头看了一眼,那么一切都将
是另一个样:可儿将会是第一个发现潘尘色失踪的人,或许在下午,或许要到第
二日,才会有人在那间屋子发现潘尘色的尸体……想到这里,潘令打了一个寒蝉。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她。
潘尘色……几不可闻地,他叫着她的名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
一切都改变了,从称谓到想法,甚至连感情也……
偷偷红了下脸,那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昨晚他对她做的事。不知为什么,他居
然会那样做,连自己都没想到。他只知道,潘德文的死可能是个契机,让本来绝
对不可能的事变得有可能。以前,只能是暗自压抑,只希望能多留在她身边一天
是一天,可是,如今他们是再不会分开了吧,不管昨晚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他
不能也不想走回头路了,不要分开……不要再用仇恨来掩饰自己喜欢她的感情。
不后悔,就像他不后悔杀了潘德文;就算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吧,他……要去爱
那个人了,不再隐瞒真正的心意,要同她一辈子在一起。
自私的蓝景严和沙晓玲那么多他一个自私的潘今也没关系是不是?
保护她,爱她!从懂事起,这就是他的志愿,也是父亲交代给他的话,少做
了几年,但他会弥补。不过是换了一种身份而已,做的却是同样的事。
“父亲!给尘色幸福的人,已经出现了。”望着初升的太阳,潘令大声说出
老早就想说的话,“一个会很爱她也被她所爱的人,早就注定了,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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