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E-mail
在冯娆的指点下,匡小岚学起了电脑。那天夜里,她忽然心血来潮说要把电脑
给匡小岚学用,匡小岚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电脑搬了出来,
放在客厅里,说:“你随便用,只要别用坏就行。”匡小岚说:“可我什么也不懂
呀?”冯娆说:“这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匡小岚说:“我是说什么也不懂瞎搞
瞎碰的肯定会弄坏。”冯娆说:“你只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一般不会出问题的。”
匡小岚弄不清她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慷慨,她肯给一个房间她白住可是出于
怕做家务活的原因,那么把电脑给她学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她想不出,为此只
能理解为心血来潮。
不管怎么讲,有电脑给她学用总是好事。她从最基础的学起,怎样开关电脑,
怎样操作键盘,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学习用五笔字型打字,学会打字再学别的。“你
只有这样循序渐进地学才不会觉得难。”冯娆说。冯娆说话算数,只要一回到家就
总不忘教她一会儿,有时时间长一点,有时时间短一点。她更多的还是靠自学,冯
娆找了几本电脑书给她,她便照着书上去学。她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书本知识了,
怕遭冯娆笑话,说她笨,于是用心地看,看了一遍不懂看两遍,直到完全弄懂为止。
几天下来她就有些入门了,而且还学得特别有意思,差不多越学越带劲。
很快她就掌握了五笔字型,她觉得这并不难,关键是记和练,在熟背“王旁青
头戋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之后,反复地练上几遍,就自然而然地会了。打字过了
关,她又开始学习上网,她以前从未上过网,也从不知道网络是一个什么东西,突
然间浏览上网页,那种新奇与刺激带给她的激动是少有的。她没想到网络会有如此
精彩,简直妙不可言。
她几乎一天到晚泡在电脑上,冯娆下班回来了,她也还是泡在那儿,不忍离去。
好在冯娆见她如此好学,非但不生气,反而是赞赏有加。她想这就是读书人的
优点,读书人总对好学习的人怀有一分好感或者说同感,如果不是这样,见她一天
到晚耗着她的电脑,冯娆肯定会生气。经常是她回来了,可匡小岚还是占着她的电
脑不放手,她从未露过愠色,最多只是友善地说,“对不起,我想写一封信,我写
完信你再用好吗?”匡小岚于是赶紧让位给她。
“给男朋友写信?”
“对呀。”冯娆在电脑前坐下,边说边腼腆地笑了笑。
她知道冯娆这是要给男朋友发一封电子邮件。她对什么是电子邮件已有了一些
了解。冯娆叫她也注册个信箱,她说,“不,我要这东西没用。”冯娆说,“你可
以给家里发E-mail呀,给你弟弟发,这样比传统方法的写信寄信要方便得多。”她
听后仍然说,“我要这个没用的,什么用处也派不上。”冯娆问,“家里没有电脑
是吗?”她赶紧说道,“是的,没有电脑。”只要一提到老家的事,她就总有些讳
莫如深。每次冯娆见她不愿多谈,也就不再多问。
打开桌面上“Word文档”,可看到有一栏叫“致骆羽的信”,骆羽是冯娆的男
朋友,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趁冯娆不在家她偷偷地点击了两下,惊讶地发
现那里面竟有着好几封写给骆羽的信,都没删。那一封封信都写得很长,字里行间
透露出的热辣劲连她看着看着也觉得脸红。
她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偷看别人的情书,很受刺激。看来爱情的确令人陶醉,
也的确能让人改变些什么。她想冯娆之所以肯把电脑给她学用,很可能跟爱情有关,
是爱情驱使她变得豁达。看着冯娆那得意而幸福的神情,她就知道她已陷得很深。
她忍不住偷偷有些醋意。
她不再看“致骆羽的信”了,偷看别人的情书本身就不光彩,但更主要的还是
因为她不想再看。既然自己无法得到这些,又何必眼馋别人呢。再说多看了心里怪
不舒服的。
她继续潜心学习电脑,照着书本学。一本厚厚的电脑书已给她啃去大半。突然,
她在如何申请电子信箱那一节看到两排铅笔字,从字母“fengrao ”上可断定这是
冯娆的电子信箱。另一排则是一些阿拉伯数字与英文字母的不规则排列,她想这肯
定是注册用的密码。很可能是她当初注册信箱时写下的,她肯定不记得了,否则早
就会用橡皮擦掉。她翻过这一页,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礼拜天,她睡到很晚才起床,这是因为冯娆在家要用电脑,她用不成了,便睡
懒觉。等她打开房门,发现冯娆穿戴整齐地像是正要出发,就问:“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公司,”冯娆说,“有个外地来的客户,说好了要在今天签合
同。”
“那中午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会回来,你就做了自己吃好了。”
“你可真是够忙的,礼拜天也不能休息。”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相当高兴每
到礼拜天冯娆要用电脑,她便闲着没事干,特别难受。自从开始学习电脑那天起,
她就没再出去寻找工作。出去了也是白跑。冯娆似乎也有心帮她寻找工作,说,
“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她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但她相信学了电脑再找工
作肯定会容易些,为此整天坐在电脑前,想尽可能早一天学成。这么多天没有工作
她已经熬得够难受的了。
她没吃早饭就坐到电脑前,现在已是9 点多钟,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吃午饭,她
想留到一块吃。还好,两个小时熬下来还不怎么饿。她简单地弄了些饭菜,吃过午
饭,就又坐到电脑前。她已经能用五笔字型熟练地打字了,中文Word2000的基础知
识已掌握得差不多了,Excel2000 的相关知识她也基本了解了一些,目前最陌生的
还是网络,要想熟练地掌握网络知识,关键还得多上网。于是她开始浏览网页。
以前她也浏览过网页,次数不是太多。她知道上网是要交钱的,以小时计算,
好像要4 块钱左右。为此一直不怎么好意思上网。可是前几天她听冯娆说不是这么
回事,“那是电话拨号上网,跟宽带不同。”冯娆说她这儿接的是宽带网,包月,
上网时间再多也还是那么几个钱。
“那还是宽带划算。”她说。
“那当然啦,而且宽带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冯娆说。
知道不用多交钱,她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上网了。
网络的精彩再次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虽然在这大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
年,可其实仍然处于蒙蔽状态中。因此她想,并不是说你处在大城市中就一定能够
感染上现代气息,关键还得靠参与,只有主动参与进去,才会与现代与精彩同步。
网络在刺激她神经的同时,也刺激着她的上进心。她想如果再不加紧学习的话,
她可能就要被这整个时代抛弃了,为此有着紧迫的心理。
她想了解E-mail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她想到了冯娆的那个信箱地址,于
是打开电脑书找到那个地址,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然后点击登陆,竟然成功了,一
下就进入冯娆的收件箱。她惊喜,同时难免有些心慌,那收件箱中有好多封信,她
无权去看,然而还是点击了一下,很快就打开了,碰巧是骆羽的回信,“Re:I love
you !”——
你的信我前几日就收到了,恕我拖到现在才给你回复。当然公司里面的事总是
很多,总是很忙,但更主要还是我懒,怕写信。你说你害怕孤独,其实我也是,在
这一点上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差异。当我们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另一半时,这种孤独是
在所难免的。感谢你的“I love you”。正如我妹妹所介绍的,你是一个清纯的女
子。我相信我妹妹的眼光。通过这么多天的接触,我们算是有了一些了解。如果这
真是上帝的安排,那么我想我们将有可能步上一列驶向彼此内心的快车,完成男人
和女人千篇一律的也是最最渴望的人生之旅。让我们共同祝愿。
应该说她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写给女人的信,好奇心驱使她一字不落地看
了两遍三遍,她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个叫骆羽的男人其实对冯娆很冷淡,远不像冯娆
所说的那样热切。冯娆写给他的信很长,他写给冯娆的信则很短。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就是他的回信很空,几乎只是敷衍地写上几句,一点实质的内容都没有。这跟
冯娆那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信相比,几乎让人怀疑他并非冯娆的男友,或者说冯娆
那情意绵绵的信并不是写给他的。这一冷一热的反差的确太大了。
她正这么发着呆,蓦地听见门铃响了,猜肯定是冯娆回来了,赶紧从信箱中退
出。她很快地定了定神,就走过去开门。门开了,她意外地发现门外站着个男人,
那男人的个头不怎么高,还没她高,剃着很短的头发,戴着一副圆形眼镜。
“请问冯娆在家吗?”那男人用手推了推眼镜,问道。
匡小岚还在愣愣地盯着他看,没顾得上回答。那男人便觉得诧异,但很快他的
脸上就有了和她同样惊讶的表情。
“怎么是你?”他说,“你住在这儿?”
两人互相认出对方。
“我只听说有个女的和冯娆住在一起,但绝没想到竟是你。”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冯娆的男朋友骆羽。”
“你是什么时候住过来的?”
“就是那天夜里我们认识后不久,”匡小岚有些羞涩,“大概只过了几天我就
搬到这儿来住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骆羽说,“冯娆呢?她不在家?”
“她到公司去了,说是要和一个客户签合同。”
“我还以为她在家呢。”
“她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你坐这等一会儿吧。”
“那天夜里你是怎么啦?那么慌张,发生了什么事吗?”
匡小岚低下头,瞎诌:“有一个流氓在追我,幸亏遇上你,是你救了我,我还
没感谢你呢,真不好意思。”
“我看到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没出什么事,”匡小岚笑笑地说,“那流氓没追上我,说到底还得感谢
你,你要是不肯让我坐车,就很可能要被他追上。”
“我那天开车从苏州河边上走,是想抄近路,一般我很少走那儿。”
“那说明我运气好。”
“那流氓干吗要追你?”
“谁知道,”她不想就此问题多说。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他朝冯娆那房门看了看,那房门紧闭着。“她
锁上了。”匡小岚说。“没事,我坐这儿就行了。”他说。他不再追问那天夜里的
事,为此她很放松。
“你和冯娆也刚刚认识没多久是吗?”她看着他问道。
“是的,时间不长。”
她注意到他说话总是很简短,似乎是个不善言语的人。但显然是个错觉,她相
信他绝不会口讷,他的言语简短是一大特色,就像他整个人。好像那天夜里坐他车
上她就感觉出他是个很有特点的人。“听说你不是上海人?”她听见骆羽在跟她说
话,于是说道:“是的,我是从西部过来的。”
“在上海待了几年了?”
“差不多快有6 年了。”
“你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西部女性。”他盯着她看了看,末了把眼光落
在她的那双手上,她那手掌很大,骨骼很粗,酷似男人的手。
她下意识地摊开手看了看,“是因为这双手吗?”
他微笑着没做声。正在此时,那门铃又响了。“肯定是冯娆回来了。”她说,
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你知道谁在这儿吗?”
“骆羽,是吗?”
“你怎么就知道是他呢?”
“我在楼下看见了他的车。”
冯娆走进客厅,见果真是骆羽来了,异常高兴,说:“你怎么不预先打个电话
呢?”
“我以为你在家。”
“我今天正好去公司有事。真没想到你会来,否则我就不去公司了。你应该预
先打个电话呀,免得苦等。你已经坐这儿等了好长时间了是吗?”
“没,我刚到一会儿。”
冯娆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骆羽跟着她走了进去。匡小岚不知是继续待在
客厅练习电脑好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不定主意,但她瞥见冯娆没把房门关
上,心想不会碍事吧,就坐在电脑前没动。大约只过了半个多小时,骆羽就从房间
里走出来,说是要走。匡小岚礼貌地站起身,说:“走了?”骆羽说:“是的,我
还有事。”冯娆跟着他一起朝大门那儿走,匡小岚重又坐下,操着鼠标在网页上点
来点去,她以为冯娆要和骆羽一起出去,没想到她只是在送他,他登上电梯她就转
身折回了。
“没跟他一起去?”
“嗯。”
“你男朋友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电脑公司?”
“他那公司是专门搞软件开发与设计的。你问这干吗,想去他的公司上班?”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那公司你去了没用,没你干的事。”
“我知道。”
匡小岚不无尴尬,她想她本不应该问这些。自从学起了电脑,她就对这方面的
任何东西都开始感兴趣,因此她才问他那电脑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然而话一出口
就遭到冯娆的误解。冯娆这人快言快语,有什么话总要立马说出来,她奈何不得。
好在冯娆并没注意到她的心理变化,她在某些方面总有些大大咧咧,这着实令
匡小岚困惑,她看上去长得很细致,怎么总在某些方面像个粗人呢?
“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有点经历的人,”冯娆自顾自说道。“他的电脑公司已
经开了好几年了,但他在大学里并非学的电脑,他的电脑知识都是自学的,因为他
当初读的是医科大学。他爸是医生,叫他读的医科大学,但他讨厌做医生,只读了
两年就不肯读了,找人合伙开了电脑公司。为此他爸气他不轻。电脑公司举步维艰,
弄得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他爸就更是恨他没出息,不成料。好在几经失败,他的
公司终于见到了光明。为了这个电脑公司,他把头发熬白了许多,怕难看,便剃得
几近光头。”
匡小岚本来不想去听,只是听着听着,她的气就消了。“看来男人也生活得挺
难,”她由衷说道,“他们总得干点事,总得为事业拼搏。”
“那是肯定的,男人要想有所作为,就总得付出一定的心血和汗水。”听得出,
冯娆总觉得自己比她知道得要多一些。
当匡小岚把电脑学得差不多的时候,冯娆说:“你可以告一阶段了。”匡小岚
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冯娆说:“我是说,你可以出去找工作了。”匡小岚
说:“可我还是觉得不熟练,还有很多地方不懂。”冯娆说:“你即使学上七年八
年,也还是会有地方不懂的,电脑知识是永远也学不完的。但就你目前的状况而言,
进行一般性的电脑操作应该不会成问题。”匡小岚有些踟蹰,说:“可我心里还是
没底。”冯娆说:“真的不会有事,我想很多工作你已经能够胜任了。这样吧,等
过几天我有空了去给你找找熟人,看能不能帮你介绍个工作。”匡小岚说:“那当
然最好,谢谢了。”
匡小岚和冯娆同居一屋已经过了一个月,两人早就不再有陌生感,已从最初的
磨合期中走了出来,似乎有了一层友谊。很明显,冯娆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她心存
戒备,她不仅肯把电脑给她无限制地学用,慢慢地竟连卧室的门也不再锁了。匡小
岚倒是希望她还像以前那样天天锁门,免得发生什么意外说不清。再有就是她已不
止一次地说要帮她找工作,似乎挺关心她。但是匡小岚清楚,她们之间永远也不可
能培养出真正的友谊。这是因为冯娆对她的鄙夷是根深蒂固的,她能够感觉出。
“你在我这儿长漂亮了,比刚来那阵子胖多了,也漂亮多了。”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匡小岚听了这话尽管不舒服,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不信你照照镜子,的确漂亮多了。”
“那是因为我一个多月没工作了,又吃又睡,能不胖吗。”
“你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的工作很杂很多,像一些小饭馆里擦桌拖地端菜洗碗这类工作我也做过。”
“那你原先在老家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粮站工作,做会计。”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工作的?”
“我妈原先就在那个粮站。”
“这么说等于是接你妈的班。”
“不,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年轻着呢,离退休的年龄还差得远。”
“你妈在粮站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跟我不同,她是负责过磅的,有人来卖粮,她就负责过磅。”
“她现在还在干那工作?”
“早就不干了。”
“退休了?”
“她死了……去世了。”
“哦是这样。”
小岚小初跟妈一起蹲在水井边上刷洗土豆,土豆一个个都很大,像香芋。妈两
手提着竹篮在水池里不停地旋转,洗去表皮的污泥,然后把洗干净的土豆倒在塑料
盆里,小岚小初则忙着撕土豆皮。在竹篮里一颠簸,土豆皮都绽开了,很好撕。小
岚小初经常这样蹲在边上帮妈妈撕土豆皮。小初没耐心,碰到有的皮粘着撕不掉,
就扔给小岚,再拣容易撕的撕。小岚说:“撕不掉你就还放在盆里好了,别扔来扔
去的。”小初说:“你不是叫我撕不掉给你撕的吗?”小岚说:“对呀,可你别扔
来扔去,反正我会撕的。”小岚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就理应撕弟弟不肯撕的土豆皮,
但她讨厌他扔来扔去,他有好几次扔过来的时候碰巧砸在她手上,很疼。
“撕不掉的就放在一边,等一会儿我来撕。”妈说。
“不,我撕得掉。”小岚说。
小岚觉得自己有时候跟妈讲话就像个大人,尽管她只有9 岁。当然这取决于她
妈,妈几乎就把她当大人看待,妈经常跟她谈心,把一些不想说给爸听的话说给她
听。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否则妈怎么会把她当做大人那样谈
心呢?
一个头慢慢地升上来,摇摇晃晃地升了上来,踏着山坡上石头铺成的一个个台
阶,那个头越升越高,先是看见一绺黑发,不一会儿就是整张脸,然后是脖子是肩
膀……直至整个人都显现眼前。小岚小初一惊,瞅着爸匡云龙趔趔趄趄地朝他们走
过来。小岚老远就闻到他那熏人的酒味,知道他又喝醉了。凭借以往的经验,小岚
赶紧拉着小初的手朝屋里跑去,边跑边回过头对妈说:“妈,快跑。”但是妈没来
得及,妈有时候的反应特别慢。小岚带着弟弟跑进屋里躲在床底下,没顾得上妈。
“别出声。”小岚叮嘱弟弟。匡云龙又在打妈了,妈没有叫,但小岚听见匡云
龙在断断续续地骂脏话,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打妈了。那脏话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后来像是就在堂屋,小岚猜想他肯定是把妈揪到堂屋来打了,果然,她听到了妈在
堂屋痛苦的呻吟声,可是爸还在打,往死里打。小岚拼命流泪,不敢上去帮忙,可
又担心妈会被打死,非常焦急。
“等你长大了,力气比他大了,一定要帮妈。”小岚说。
“噢。”小初说。
匡云龙长相猥琐,听妈说他在外面胆小如鼠,经常被人欺,可是一回到家却像
皇帝老儿似的发尽淫威。小岚对他从没有“爸”的感觉,以前好像有过,可是当他
发酒疯也开始打她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一个爸爸
呢?她经常痛苦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打累了,听不见匡云龙的打骂声了,小岚才胆敢从床底
下爬出来,和弟弟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探过头,见匡云龙已倒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而妈则趴在地上正试图站起身。小岚赶紧跑过去搀她。妈妈块头很大,长得很胖,
虚胖,打不过爸爸,经常是这样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浑身上下一片青紫。
“妈你疼吗?”小岚边搀她起来边说。妈龇着牙,没做声,小岚便知道她肯定
是疼得厉害。
妈拿着毛巾去水井那儿洗脸和手,她给匡云龙打得在地上滚,弄得全身脏死了。
小岚和小初也跟了去,看见塑料盆给掀翻了,那些土豆滚了出来,弄得满地都
是。
小岚和小初只好动手一个个拾起来。
在冯娆的介绍下,匡小岚来到一家公司做职员。那是一家彩印公司,专门承印
各种精美画报以及时尚类杂志。公司规模不大,刚开办没几年,在张杨路西段一幢
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印刷车间则离得很远,在南汇区,匡小岚暂时给安排在
车间做校对,每天上下班要倒好几趟车,这和她原先的设想有些出入。原先听了冯
娆的介绍,她以为就是在写字楼里工作,不知道公司和车间是分离的。但她也还是
挺满意,挺珍惜这个工作,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第一天上班回到家,冯娆问:“怎么样?还行吗?”她愉快地回答:“很好。”
冯娆则有些不自然,她以为那老同学肯定会给她面子把匡小岚安排做个文职人
员。
“我没想到她只肯安排你做个校对。”
“校对不是蛮好吗,我很喜欢。”
“可我原先是想叫她安排你在公司总部的。”
“这只能怪我,我学历这么低,总部都是些大学生,要真安排进去了,别人也
会有意见。”
“可是校对挺累也挺枯燥的。”
“我倒感觉还好。”
“等过上一阵子,我再找找她,叫她至少给你安排个打字排版的活。”
“我无所谓。”
“你这可是小农思想,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满足于现状呢?”
匡小岚傻笑笑,人心总是向高的,可要不顾实际一味把心里话说出来反会招人
耻笑。类似情况她已经历过多了。她还不敢说与冯娆有什么实质的沟通,冯娆肯帮
她寻找工作,仅仅是想表示一下善意而已。为此她也并没有从内心生出多少感激,
她们彼此待在一起总会热和地聊上一阵,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依然像坚冰一样牢不
可破。匡小岚清楚,这是因为两人的地位不同。
在最初打算住到这儿来的时候,她看中的是可以免交房租,这对她构成相当大
的吸引力,当冯娆提出要她打理家务等等的交换条件时,她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
下来。可日子一住长就有些后悔,因为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美好。她发现
自己实质在扮演着佣人的角色。她必须打扫卫生,必须买菜做饭,而冯娆回到家是
一动不动,处处要她服侍,从来也没洗过一次碗筷,每每在家吃过晚饭,就把碗筷
一丢,由她收拾,自己心安理得地看起电视或是看起书。更有甚者,偶尔把同事或
朋友带回家,同事和朋友惊讶,“你几时找了个保姆?”她竟含糊地说道,“她已
经住过来好多天了。”那些同事和朋友便错以为匡小岚真是给找来的保姆,不屑与
她搭讪。而冯娆从不解释一下,看来是存心要让那些人误解。
有一次骆言姬来了,骆言姬是她男朋友骆羽的妹妹,她跟她说起过,骆言姬一
来就开始打量她,她想她差不多可以愤怒了,可惜没能从骆言姬眼里看出那种明显
鄙夷的神情,她的愤怒便找不到理由。但是骆言姬说的一句话还是气她不轻,没当
面说,而是等她走进厨房忙活,才轻声对冯娆说,“这可是比找个保姆还划算,找
保姆不仅要供吃供住,还要付她工资。”冯娆没吱声,但她相信冯娆肯定在笑,与
骆言姬会心地笑。这种笑不管形式与内容如何,对她来说都是嘲弄。于是当她走进
客厅时,就没正眼瞧一下骆言姬。
她当初一味考虑着可以借此省几个钱,免交房租四个字给无形地放大了,遮住
了视野。如果想到会因此贬低到佣人的地步,被人瞧不起,她就说什么也不会搬过
来住。至少现在她已经有心搬走了,特别是去那家彩印公司上班以后,她就更想搬
走,并且已经准备了充分的理由,“我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要是能近些就好了。”
问题是眼下她还不忍提起,怕冯娆说她不仁不义。毕竟这个工作是冯娆给她找
的。
当然,她不想再待得过长,她必须离开这儿另租房子住,只要时机成熟,就一
定会搬走。
就这样她又住了下来,每天下班回家,她总要特地去菜市场买些菜回来,无论
是刮风还是下雨,她都得去。回到家她就忙着做饭。和冯娆一起吃过晚饭,她要忙
着洗碗洗锅,而冯娆则自顾自走进卫生间洗澡,等她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走出来,
冯娆已经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边喝饮料边看电视了。这时候她还不能洗澡,
得先拖完地再洗,尽管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挺难受。
冯娆从不拖地,对她的要求却很严,只消什么地方没拖干净,把她的脚弄脏了,
那脸色就会很难看。以前,她没住过来的时候,冯娆最多只拖一下卧室,只在卧室
赤脚,后来用不着自己拖了,就总爱赤着脚在整个屋子跑来跑去。她那爱在屋里打
赤脚的毛病迫使匡小岚每天回到家都不得不拖上一遍。拖完地,匡小岚才得以疲惫
地走进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她也还是无法坐下休息,因为接下来要洗衣服,洗两个人的衣服。起
初冯娆的衣服倒是自己洗,后来就不了,原因是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放那儿我
来洗,反正是用洗衣机洗,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她当时想客气一下,因为是用
的她的洗衣机,可从那以后她竟真的把换下来的衣服统统丢给她洗了,丝毫不觉得
有什么过意不去。
一天,她下班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一般情况下,冯娆总比她晚回。她推开
门,看见骆羽待在屋里。
“你好。”骆羽很是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冯娆呢?”她问。
“她还没下班。”
她一愣,说:“那你怎么进来的?”
骆羽说:“她给了我钥匙。”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冯娆不在家,她想最好别跟他单独待在一起。然而她必须
做饭,她还有很多事要干,于是从房里走了出来,去厨房做晚饭。她正准备淘米,
骆羽走了过来,说:“晚饭就不用做了,等冯娆回来我们一起出去吃。”
她说:“不,你们出去吃吧,我还是在家里吃。”
骆羽说:“你一个人还做什么饭呢,真的别做,我们三个人一块吃,好吗?”
骆羽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脸上没有一点虚假的表情,这让她有些动摇。
“那好吧,我就偷个懒去吃现成的。”她笑着说。
她坐到电脑前,不用做饭她便练起了电脑。“学电脑有多长时间了?”很明显
他在找话和她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是住到这儿来以后才学的。”
“那你进步蛮快的。”
她没做声,因为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在那彩印公司上班感觉还好吗?”
“蛮好的。”她不忘补上一句,“多亏冯娆帮忙,要不我可能至今还没找到工
作。”
她以为他会替冯娆说上一句客套话,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根本就没想到
要替冯娆说几句话。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在上海待得习惯吗?”
“能不习惯吗,已经这么多年了。要叫我回到老家可能反而会不习惯。”
“那你想家吗?”
“要说不想是假的。”
“你可真不容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容易的?”
他没有回应她的不解。但看得出他对她挺感兴趣。上一次他来这儿,也是这么
总要找出话来跟她说。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再提起那天夜里她慌慌张张搭车的事。对
此她又多了一分感激。
“在你们镇上出来闯的人多吗?”
“也挺多的,不过跑到上海来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他们都没有你跑得远?”
“他们一般都是跑去县城什么的,很少有人肯跑得太远。”
“有去西安的吗?”
“有,但不多。”她说,“你去过西安吗?”
“我没去过,”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一般很少出门,除了上海周边的江浙两
省,别的省份我都没怎么去过。”
“你不喜欢出去旅游吗?”
“我没时间,你不知道开一个公司有多忙,我几乎没一个礼拜天能真正放下手
来休息。”
“那你也很少出差?”
“我们的业务基本上圈定在上海以及周边城市,用不着往更远的地方跑。”
电脑荧屏上出现了水底世界的屏幕保护程序,一条鱼在游来游去。这说明她已
经好久没动键盘和鼠标了。他始终站她边上,她要端一张椅子给他坐,他说不用。
他们就这么聊着,连冯娆走了进来也没人发觉。
冯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她走进屋子,看见他们聊得很欢,就
多少有些不高兴。等她走到面前他们才发觉,于是匡小岚赶紧闭嘴,从椅子上转过
身像是一心一意摆弄起电脑。而骆羽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淡淡的笑靥。她不知道他怎
么会和匡小岚有话说的,他妹妹骆言姬来了就很少与匡小岚说话。当然她并没把不
高兴放在脸上,而是依然像以往那样在他面前露出粲然的笑容。
“我已经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我一下班就赶回来的呀,又没在路上停留。”
匡小岚关掉电脑回到自己的房间,冯娆看着她的背影,想,她好歹还算有点知
趣。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也跟了去,她把毛巾晾在不锈钢支架上,站在镜子
前不紧不慢地梳头,以为他会吻她,可他没吻。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
笑容,给人感觉像是心虚。
“我说接你回来你又不要。”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坐公交车,再说要你在办公室等上那么长时间,我可
过意不去。”
“那我们这就出去吃饭?”
“好呀。”
她走进卧室去换件衣服,骆羽站在客厅没进去。“一起去吃饭吧。”骆羽在客
厅说。“你们去吃吧,我不去。”匡小岚在房间里说。
“咦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吃饭的吗?”
“不,我想在家里吃了,我怕跑路。”
“不用跑什么路呀,我的车子就停在楼下。”
此时冯娆已换好衣服走出来,说:“一起去吧,你还没跟我们出去吃过饭呢。”
她不知道骆羽干吗偏要把匡小岚也叫去。
“那好吧。”匡小岚说。
他们来到一家饭店,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近吧台的空桌。点菜的时候,
骆羽说:“你们那儿都喜欢吃辣的是吗?”
匡小岚说:“也不是特别喜欢,当然跟上海这边比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只听说北方人就喜欢吃辣的。”
“我们也不能算是北方呀,拿纬度来说跟上海差不多。”
“好像只有四川一带的人才喜欢吃辣的。”冯娆说。
“我们就住在四川边上,跟四川接壤。”
“难怪你的口音跟四川人差不多。”骆羽说道。
“是吗?你听出来了?”匡小岚说,“我的上海话还不标准。”
“用心听的话是听得出的。”
冯娆注意到骆羽在与匡小岚说话时几乎无心瞅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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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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