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角看船
匡小岚学起了软件设计和网页编程。公司里有许多这方面的书,她先从最基础
的看起,一天看个五六页,几天下来就看掉好几十页了。为此她觉得每一天过得都
很充实。起初在公司她不怎么敢看,总是偷偷摸摸,怕被人发现。一次她正低头看
着,骆羽走了过来,她赶紧把书藏起来,但也还是给发现了。
“看的什么书?”骆羽问。
她便只好将那本书拿出来,满以为要挨上一顿训斥,不料骆羽笑了,说:“我
还以为你在鬼鬼祟祟地看什么书呢,原来是《应用程序设计入门》,这很好呀,只
要手头没事你就可以看,干吗要背着我呢?”
于是乎她正大光明地看起来,只要分内的事做完,她就开始看书,还边看边对
着电脑操练。对此骆羽很满意,“你只要保持这股劲头,就能在一两年里学到很多
东西。”有了这番鼓励,她就看得更是勤了,经常把书带回家继续抽出时间看。
她发现骆羽不仅仅是鼓励她看这些专业性的书籍,似乎还对她表现出了某种有
别于此的兴趣。他会经常找她谈话,询问她是否对现有的工作满意,以及她的一些
生活情况。
“如果钱不够用,你就写个申请,公司对此有专门的补助。”
“谢谢,我够用。”
“我知道你还要租房子,那是笔不小的开支,你完全可以提出申请,别怕难为
情。”
她想说我还有点积蓄,但没说出来。“不够用的时候我会申请的。”她嘴上这
么说,心里相信那样一来他肯定会小瞧她。虽说他是公司老板,她只是他手下一名
雇员,但她不想丧失最基本的平等。她要赢得尊重。另外还有一个非同一般的考虑,
这是因为他对她的兴趣非同一般,她看得出。倘若真没看错,她相信那样一来她所
得到的就远远不止那么一点可怜的补助。这一想象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
她还是想争取。如果这真是一次机会的话,不争取就太可惜了。
她相信感觉。
看书看累了,她便玩起电脑游戏,还只会玩些简单的,纸牌和扫雷。扫雷她几
乎没成功过一次,总是稍不当心就遭到地雷轰炸。老是不成功,她便只玩收纸牌的
游戏,正玩着,骆羽走了过来,以为她在练习电脑,说:“对,应该把看书和练习
结合起来,这样才会掌握得快些。”她脸一红,赶紧点了下“×”键。
“下班后别急着走,我请你吃饭。”骆羽又说,“你来公司这么多天了,我作
为老板还从没请你吃过饭呢。”
“你不是请我吃过了吗?已经吃过两回了。”
骆羽知道她是指冯娆在内的那两次。“不,我得单独请你吃一回。”说完他就
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也不管她是否答应。
匡小岚有些惊讶,她可从没想到他竟然要专门请她吃一顿饭,不禁有些得意。
但很快她又想,或许这是公司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有新员工加入,老板总
要单独请他吃一顿饭。
公司的下班时间是5 点钟。时间一到就有员工陆续离去。匡小岚在服务台后又
看起了电脑书,在等骆羽。可是骆羽迟迟不过来。
后来公司其他的员工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人,骆羽才走了过来,和她一起步
出公司大门,把门锁上。
“饿了是吗?”
“没,我不饿。”她笑着说。
只是骆羽并不冲她笑,他把她带去一家餐馆吃饭,像是在例行公事。这让她多
少有些扫兴。如果真是因为有这么个规定他才请她去吃,她就饿得不值。好在后来
她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还只吃到一半,他就来了兴致,和她不停地说这说那,她
想要真是例行公事,他的话题就绝不会这么多。还有,他拖到其他员工都走了才和
她一起去吃饭,是不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
吃完饭他的兴致依然很浓,建议在街上走走,散散步。
“怎么样,在我的公司还适应吗?”
“都这么多天了能不适应吗。”
“你不觉得叫你在服务台有点委屈吗?”
“怎么会呢,我可是感觉很好,很满足。”
“你要说满足就不对了,可以说越是容易满足的人就越是缺乏自信。”
匡小岚本想说句客套话,不料遭到他的批评,但她并没有半点不悦。“只怪我
起点太低了。”
“我听冯娆说你还在一些饭馆里做过服务员洗过碗什么的。”
“那时没办法,除了这些,我很难找到工作。”
“我能够理解,可问题是你要保持上进心,要学有一技之长,这样以后即使不
在我的公司,你也能找到个好工作。”
“恐怕很难。”
“只要你真正掌握了一门技艺,有了一技之长,在上海找个好工作是完全有可
能的。因为上海这座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公司多,用工单位多。”
“这倒也是,上海好像还有个名称,叫白领之城。”
“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上海的公司多,写字楼多。”骆羽说,“不过我倒觉
得叫它平庸之城反而更合适。”
匡小岚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白领阶层是最平庸的,他们永远只是在替别人打工,虽然薪水拿得还可
以。”骆羽说,“况且上海几乎没出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老板、大企业家或者
是大冒险家,相对于国内其他地方,就只能算是平庸之城。”
“可至少你不是呀,你不是挺成功的吗,白手起家把公司办得这么红火?”
“你这样说可是在嘲笑我,我开这么个小公司能算什么呢?”
“可我真是觉得你挺成功的,我相信你早晚一定能够成为大老板大企业家。”
“谢谢!你还是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是说上海这座城市不适合这些人的生
存,也就是说不存在滋生这些人的土壤。”
匡小岚不想和他激烈地争论,她觉得这些都是题外话,有些不关痛痒。记忆中
她这是第一次陪一个男人在大街上散步。他们一起迈开步子,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
他迈右脚她也迈右脚,两人的步伐保持着高度协调,但她并没刻意,相信他也没,
因为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些,他净是在不停地说,只她一人分神。暗自观察着这种
奇怪的协调,她觉得很有趣,偷偷乐着,还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不知道冯娆和他散
步时的步子是否也这样高度协调。
想到冯娆她就有些敏感,她这毕竟是在陪冯娆的男朋友散步,如果给她知道了,
无疑又要吃醋。当然冯娆不会知道,因为骆羽不会告诉她。也就是说骆羽在背着冯
娆请她吃饭并和她散步。不管骆羽的这种礼遇出于何种目的,她都觉得很开心,因
为这至少说明冯娆并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这在她很重要。
“说说你的家乡,你的父亲以及你弟弟的情况。”骆羽已经岔开了话题。
“我的家乡有什么可说的?那儿可是典型的农村,跟上海这边比起来算是穷得
要命。”
“那是肯定的,你不能把农村和城市放在一块比。”
“我是说跟上海这边的农村比起来也是差得要命。”
“所以你就决定走出来,想在城市中闯出一片天地是吗?”
“我主要是想摆脱那种贫困。”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跑到上海来了呢?”
“这有什么错吗?”
“拿一般的人来说很可能是首选县城,这样好离家近些,或者也可以去远一点
的地方,你像省城呀什么的,好像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下子跑得这么远。”
“可我喜欢上海,既然要到城市中去生活,干吗不可以选择大城市呢?”
“家里就你一个人出来是吗?”
匡小岚看了他一眼,说:“是的,就我一个人出来的。”
“你弟弟呢?他没出来?”
“他没。”
“他怎么就不想出来呢?”
匡小岚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读书。”
“我好像听说你高中还没读完?”
“是的,我只能算是跨进了高中的门槛,只读了几天就辍学了。”
“为什么?是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吗?”
“你说呢?”
“所以你就出来挣钱好寄回去供弟弟读书是吗?”
匡小岚低下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就那么个家境,要想两个人都读书是不
可能的。”
“你对你弟弟真好。”
“就这么个弟弟,能不对他好吗?”匡小岚笑了,“记得我小时候就对弟弟很
好,因为我老早就懂事了,弟弟要是被人欺负,我就总护着他帮他。家里难得买回
一点零食水果之类的东西,妈妈叫我吃,我总要留给弟弟吃。还有碰上雷雨天,又
是闪电又是打雷,我就会像大人那样捂住弟弟的耳朵,想方设法安慰他,叫他别怕。”
“你弟弟可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姐姐,真让人羡慕。”
骆羽注意到,说起弟弟她的兴致才真正调起来,显然她很爱弟弟,那么弟弟也
爱她吗?针对这个问题,她说:“他当然也爱我啦,这是用不着说的。我妈活着的
时候就说小初连我的话也不听,他就最听你的话了。我弟弟叫小初,匡小初。我妈
说的没错,他那时候是最听我的话,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说到这儿她竟
突然停住,脸色阴郁下来,咬起了嘴唇。“想弟弟了?”骆羽问。她也还是没做声。
他们开始往回走。为了让她从思念弟弟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又说起了别的。
好在她慢慢地总算恢复了正常。“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礼拜天请你去我家里
做客。”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很唐突,这句话无论怎样让人理解都像有弦外之意。
果然她说:“那冯娆也去吗?”
“我只是请你去做客,她去干吗呢?”
于是她不再吭声,觉得自己好笨,竟然那么问他。
过马路的时候,红灯突然亮了,一些车子不等他们走过,就冲他们驶过来,一
辆车子开到她身边,她没注意,幸亏给他一把拽住,才没撞着。
“好险啦!”她从内心对他充满感激。
“那司机太莽撞了。”他说。
他们走到街道对面,她冷不丁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在朝他们迎面走来,她
顿时吓得胆战心惊,赶紧躲到骆羽的左后侧,紧挨着他,并且尽量把头压得低些再
低些。那男人是阿森,她一直担心遇见他,这种担心终于出现了。他那走起路来摇
摇摆摆的姿势,那一头又粗又长的头发,还有那总爱穿在身上的早已发白的肮脏的
牛仔裤,她都太熟悉了,只消远远瞅上一眼就能认出。她几乎是屏声息气,几乎把
脸整个埋在骆羽的肩膀那儿,闭着眼。于是乎他们交叉而过。他竟然没发现她,近
在咫尺他竟然没能发现她。他要发现了就肯定会追上来,肯定不会放过她。然而她
平安无事,安全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怎么就没发现我呢?她想回头看,没敢。
她差一点就又说出好险啦三个字。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心口仍在怦怦悸跳,慌得
很。
“你这是怎么啦?干吗要怕得浑身发抖呢?”骆羽不解。
她赶紧说:“没,我没怎么呀。”
“那司机真是太莽撞了,像他那样开车早晚会出事。”
听骆羽这么一说她才总算舒了口气,心想还好他还不知道。但遇见阿森的惊吓
仍未消除,她内心依然在怦怦跳着,只是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明显。
当骆羽发现他竟然不知不觉爱上匡小岚时,就震惊得连自己也不敢相信。那天
他请她出去吃饭,竟然莫名其妙地邀她礼拜天去家里做客,她听后迟疑了一下,显
然是猜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而当时他又不便解释,弄得挺尴尬。他不明白在她面
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为了消除误解,到了礼拜天他没有邀她去。
她工作起来总是认认真真,除了做好服务台的工作,还把后勤搞得很到位。自
从她来上班后,公司的秩序就比以前好多了,无疑是后勤得到保障的缘故,大家因
此能够一心一意地工作。
他总觉得她有着某种潜质,只要给予适当的引导,她就会迅速成长起来。这就
好比她穿着一身破烂衣服,一件件剥去,就会看到她那精美绝伦的胴体;或者说只
消给她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就会立马靓丽得刺眼。在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他曾建
议她化淡妆,说:“你可能没注意到,我们公司是提倡女员工化淡妆的。”他不明
白她为什么总把妆化得那么浓。她当时脸一红,低下头,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发
现她听信了他的话化了淡妆。他有些惊讶,这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不同的她,用出
水芙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见到他,她似乎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否满意。但他
没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她。
最令他赞赏的是她有着积极的进取心,总在不停地学习。他也相信,如果她不
是因为家庭贫穷念不成书,那就肯定会一帆风顺地考上大学,也有可能是考上名牌
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而绝不会沦落到在他这儿打工。想到这儿他竟有些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她之所以找不到好工作之所以考不上大学?他不敢细想。
他细心观察着她,对此她似乎也有所觉察。他们在公司平常不怎么搭理,而只
要他一看她,她就会马上低下头,或者是从别处收回目光,样子很拘谨。于是他相
信,她其实也在观察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在这个礼拜,他除了工作上的事就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话。
她也不主动找他说。
周末,员工们都很快离去了,他感觉有些疲劳,就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比平时提
前一步离开。走到服务台那儿,见匡小岚还坐着没走,在看书,他便站住,说:
“下班了。”
匡小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唔。”
他走了两步,只两步,又站住,扭过头说:“明天你有空吗?”说这话时他尽
量显得很随便,以免又要引起猜疑。
“有事吗?”她的样子也很随便。
“我想请你到我家里做客。”这句话他说得很快。
“什么时候?”
“上午。”
“好的我一定过去。”她笑笑地说道,那已为他所熟悉的拘谨不知到哪儿去了。
“要我过去接你吗?”
“不用,我能够找到。”他跟她说过他住在什么地方。公司的人几乎都知道他
的住处。
“那好,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上午,他没出去,在家等她。7 点钟不到他就起床了,而以前在这一天
他总喜欢睡个懒觉。他想她很可能会在9 点钟的时候到,便不慌不忙耐心地等。直
到这时,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来家里做客。他自己也觉得是个谜。
她来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一幢临街的公寓里。那是一条很窄的街道,单行线,
为此车辆不多,很静。街道两旁是浓密的法国梧桐。他往窗前一站,正巧看见她来
了,正走在浓密的树荫下。
“这楼下的街道可真凉爽。”她说。
“是的”他说,“都给树叶遮住了。”
她发现他屋里的摆设非常简单,几乎没怎么装修,一个三居室的屋子看上去更
像会议厅,很空旷,这是由于没砌隔墙的缘故。屋里有着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书,
但除此之外办公桌上以及椅子上也都堆着很多书。她忍不住说道:“你这儿可真像
个图书馆!”屋里的布置似乎很随意,只是让人感觉很舒适。墙上还挂着一些油画,
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他说:“不,我不会画,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
买的。”她觉得他把整个屋子都布置成了书房。一张床给放在角落里,不用心还发
现不了。使她感兴趣的是,在床前的矮柜上放着一尊半裸的维纳斯塑像。他让她坐
下,他们坐的地方离床很远。
“想喝点什么吗?”
“随便。”
他冲了两杯咖啡端了来。
她轻轻呷了几口,然后端着站起身,去书架那儿看他的书。奇怪的是他的书很
杂,并不都是电脑方面的。“你买的书也多吗?”他问。她很尴尬,因为她从未买
过什么书,偶尔无聊的时候最多只买一两本《知音》或是《家庭》之类的杂志消遣
消遣。
“公司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上我这儿来过。”她知道他这是想解释什么。
“他们都跟你相处得很好,好像你不是老板,而是跟他们一样,是平等的。”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在我们公司就是提倡这种和谐,因为我们是在
共同创业,是同仁同事关系,而不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
他们面对面坐在椅子上,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彼此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但
匡小岚能够明确感觉到他对她充满着关心。“你如果想看书,可以上我这儿来拿。”
他说,“现在的书都很贵,要想每一本都自己掏钱买不大现实,尤其是像你这
样只靠工资生活的人。”
“公司里那些书我还看不完呢。”
“那当然,你要哪一天把公司那些书全看完了,我就提拔你做副总经理。”
“你这样说可真要把我吓坏了,要知道我可是做梦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副总经理。”
“只要你努力,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穿着一条短裙,把臀部裹得很紧,上身是一件很小的T 恤,露出一大截肚皮。
当然在公司她从未如此穿过。可以说她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那修长的小腿以及
大腿的很大一部分都彻底暴露着,还有她的肩胛她的手臂,她相信这些足以对一个
男人构成诱惑,然而直到她要走了,要离开这儿,他也没有朝这些部位看上一眼。
于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好色之徒。她只能承认自己想岔了。但也正因如此,她才
更敬重他,觉得遇上了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此后他们待在公司彼此也还是不怎么搭理,但匡小岚有着明显的心灵感应,觉
得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朝她走近。自从那次邀她出去吃饭以后,他又邀过好几回,并
且还一起在夜色中待上好长时间,有时是肩并肩步伐一致地散步,有时则是找张凳
子静静地坐着。但他一次也没碰过她,连接吻甚至是牵手也从未有过。当他们静静
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的时候,她倒是愿意给他搂着,愿意与他接吻,可他像是害怕
破坏什么,始终没跨出这一步。匡小岚猜他很可能是有所顾忌,毕竟他已经有了女
朋友,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屏障,那就是冯娆。现在关键就看他能否逾越这道屏障。
匡小岚与骆羽的微妙关系给邱静全看在眼里,她发现他们经常一起离开公司,
具体去哪里不得而知;她还发现匡小岚经常给骆羽冲泡咖啡,骆羽有个习惯,每天
来到公司总要先喝上一杯咖啡,以前总是自己动手,匡小岚来公司没几天,就总要
冲好了咖啡端给他。起初她并没觉得奇怪,认为这无非是想讨好他,他是老板,可
是后来她就有些怀疑了,尤其是当有那么一天冯娆对她说,“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请你帮个忙?”她有些纳闷,说,“什么忙?”“我想请你帮我注意一下匡小岚,
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就立刻打我手机。”但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证据不足,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告密闹得鸡犬不宁。
对于冯娆布置在公司的这条内线,骆羽和匡小岚无一察觉。他们都觉得冯娆不
可能知道。当然骆羽也还是有所犹豫,他觉得自己是脚踩两只船,倒不是怕这两条
船都给踩翻,也不是在选择上没有主见,而是担心这么快就爱上匡小岚是否有些冒
失与草率?
对于冯娆他是知根知底的,或许正因为太熟悉了,一直没能达到那种期望值。
毕竟他当初选择冯娆是抱着随便得近乎将就的心态,是妹妹骆言姬一遍遍劝他,
“别眼光太高了,冯娆可是挺不错的,我跟她是同学,对她很了解。再说你已经30
岁了,越往后就越难挑上好的,要知道好女人都很快被别的男人抢走了,不可能有
哪个女人傻到苦苦地等着你去挑。”骆羽觉得妹妹误解他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眼
光的高低问题,而是感觉,如果要让他娶一个女人做老婆,那么首先得产生感觉。
他不敢想象和一个一点感觉也没的女人生活一辈子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说来令他惭愧,对一个女人了解太多了他就无法产生感觉,而对一个女人了解
得太少又不免惶恐。他觉得有必要对匡小岚再观察一阵子。
他不急于和匡小岚过快确定恋爱关系,对于爱情他喜欢抱个死理——属于我的
女人别人抢也抢不去,不属于我的女人我再怎样争取也没用。隔三岔五他总要邀匡
小岚一起去餐馆吃饭,一起在街上散步;他也邀她去看电影,或者去看画展。他对
绘画不是太精通,但是有这么个爱好,只消哪个有点儿知名度的画家来上海办展览,
他一般都会去看。
匡小岚就一连跟他去看了两回,说:“真想不到你的兴趣会这么广泛,你当初
就没想过要做画家吗?”他说:“怎么没想过呢?只是错过了这么个机会,现在再
要去学已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小时候父亲发现了他的这一爱好并加以开发的话,那他现在很可能是一名
画家,那样他将活得更充实更实在。可是父亲只希望他做医生,只想按照自己的意
愿去培养他。他后来改弦易辙玩起了电脑,就遭到父亲百般阻止。想起这些他就老
大不痛快,这也是他为什么早早从家里搬出来独个儿另住的原因。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多不如意的地方。”匡小岚说。她原先一直以为像他
这类人事业有成,肯定生活得很开心很满足,没想到跟她一样,也有着许多遗憾和
苦恼。为此她觉得跟他有了更进一步的沟通。
天气闷热,空调开着也还是不管用,拿上海人的话说这叫作湿天,老要下雨,
可老是下不来,把人整得直想瞌睡。已一连持续多少天了。每年夏天上海总要遭遇
这样的天气。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骆羽叫匡小岚买来许多冷饮放在冰箱里,每到上
午10点钟和下午3 点钟就发给大家吃,以便提提精神。
这天上午10点钟一到,匡小岚就又按时发了,发的冰淇淋,每人一份。她正忙
着给大家分发冰淇淋,突然一个陌生人闯了进来,是个男的,染着一头耀眼的黄发。
骆羽不认识这个人,只见匡小岚慌忙把装着冰淇淋的盒子往地上一放,急匆匆
朝那男的走去,把他引到屏障的另一面。
有客人来访,首先接待的就应该是匡小岚,只是骆羽觉得她的样子有些神秘,
根本就不像是接待一般的客人,她似乎不想让人看见那个男的。而且那男的也很神
秘,他就往那儿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光是拿眼睛瞅着匡小岚,像是跟她认识。看
来是找她的,骆羽想。大约只一两分钟,那男的就走了,匡小岚又过来分发冰淇淋,
他们在服务台那儿说了些什么,骆羽一句也没听见。
过了几天,那男的又来了,他站在服务台前,用手轻轻敲打桌面,很悠闲的样
子。匡小岚在低头拿些什么。骆羽看到,她拿的是钱,她把一沓纸币很快地递给他,
然后那男的就很快离开了,两人似乎什么话也没说,至少骆羽走过去时没看见他们
说话。匡小岚目送着那男青年离开,从他们很随便的姿态可看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
般。只是当匡小岚扭过头猛然间瞥见骆羽的时候,竟然惊讶得张开嘴露出一副痴呆
相。骆羽知道,她这是被吓着了,吓得不轻。
“我要出去一下,过一小时回来,要是周经理来了,你就叫他等上一会儿。”
“噢。”
他看着她,她的惊吓似乎还没消除,不敢与他对视。见她没有想解释一下的意
思,他也就没问。
只是从这以后,那男的就没再来过公司。看来匡小岚不想让他再来了。
他差不多已不再理睬她了,而她依然像以往那样每天早上冲上一杯咖啡端到他
办公桌上。他喝咖啡喜欢不放糖,喜欢尽量冲得浓些,对此她都掌握得很到位。而
且每天下班后,她都要把他的办公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她并没因为他对她冷淡就改
变什么。从她眼神中他依然能看到那种热切的东西。于是他动摇了,觉得不该过早
放弃。
又到了周末,他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接到冯娆的电话,叫他去她那儿。他支支
吾吾,说是要去他爸那儿吃饭,“我有好长时间没去看我爸了,他已经生气了。”
“可你也好长时间没到我这儿来了呀?”
“对不起,你应该原谅我,我们作为子女应该学会孝顺。”
冯娆无奈地挂上电话。从电话中可听出她很生气。骆羽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睛。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不该和冯娆拍拖,既然明知不爱她就不该
和她拍拖,拖到如今再要甩她无疑会对她构成伤害。
匡小岚过来收拾办公室,见他怏怏不乐地闭着眼睛坐着,就问:“你怎么啦?
身体不舒服吗?”他没吭声。
匡小岚每天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必须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要用
吸尘器清理地毯,还要擦拭桌椅,倾倒垃圾等等,任务很重。为此骆羽关照她没必
要每天都按照这些程序一个不落地做上一遍,“比方说要是地毯不脏,你就用不着
动它。”匡小岚听了他的话,她今天就没用吸尘器清理地毯,而且也不是每张办公
桌都擦,只要看上去还蛮干净的她就不擦,如此一来就省掉不少劳动量。只是骆羽
那张办公桌她每天都必定要擦上一遍。
她擦到骆羽那张办公桌,见他还闭着眼睛干坐着,就说:“你怎么还不下班呢?”
骆羽这才睁开眼,说:“我马上就走。”但他并没付诸行动,而是仍然干坐在
那儿。
匡小岚猜想他肯定有什么心事,但没问。把他那张办公桌擦干净,她转过身去
擦别的,两人背对着背,这时,他说:“你觉得老在城里待着闷吗?”
她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还好呀,我可不觉得怎么闷。”
过了好一会儿,她已经跟他隔开好几张办公桌了,他才总算开口说道:“明天
我想去朱家角玩玩,你去吗?”
“散散心,也不错啊。”
“你知道朱家角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离周庄不远。”
“你以前去过吗?”
“没,我只去过周庄。”
“可以说朱家角是上海的周庄,你要想去的话,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玩玩。”
“好的。”
他们约定明天9 点钟动身,她提前来公司这儿等他,可是第二天早上,他把车
子开到公司的大楼下,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她露面。难道她忘了吗?将近9 点半的
时候,她打他手机,说不巧正有事要拖延一下,叫他先走。
“那你怎么去呢?”
“我可以打的过去,”她说,“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他刚想问她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她却把电话挂断了。他便只好独自驾车来到远
离市中心的淀山湖畔的朱家角镇,一个人游走在小桥流水青石古巷之间。
将近11点钟的时候,他不想再一个人踽踽独行,就走进一家临水的茶馆,要了
一杯清茶坐下小憩,望着河中央慢慢摇过的小木船发愣。他叫她到朱家角来玩就是
想跟她一起坐坐这小木船,体验一下恬淡宁静的氛围,可是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还
是不见她来。他差不多想打道回府了。
那些小木船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摇过,都坐满了游客,看样子那些游客都很开心,
这跟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嘻嘻哈哈的,手里拿着照相机或是摄像机在不停地
拍摄,其中有许多蓝眼睛高鼻梁的老外,他们甚至把镜头对准他,他并不想给人拍
摄,可又无法阻止,只好赶紧把脸扭开去。
他饿了,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两个菜,呼哧呼哧地划着饭。餐馆内的人越聚越多,
也越来越嘈杂。吃完饭,他重又在河边的青石路上慢慢踱步,不再相信匡小岚还会
赶过来。他开始懊悔。突然间他想,如果是有什么正经事来不了,那她肯定会告诉
他,他觉得这里面有着某种蹊跷的东西。他想到了冯娆的提醒,还有那个来公司找
她的高个子男青年,冷不丁冒出一个大胆的怀疑——难道那男青年不是她的男朋友?
他被这一怀疑震惊了,甚至觉得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在从事某种不光彩的行当。
他开着车子悻悻地回到家,本想打个电话给她,责问她为什么不去,又为什么
要骗他等等,但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
夜里,他洗过澡,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斯蒂芬? 金写的小说。他喜欢看这类恐怖
小说。正看得起劲,忽然门铃响了,匡小岚赶了来。
“对不起,我没去你很失望吧?”匡小岚不无怯懦地说道。
“没事,我玩得很开心。”他的表情很冷淡。
“我本来想去的,可就是给一些事拖着走不掉。”
她的样子很疲惫,也看得出很心虚,“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呢?”他用一种嘲
弄的眼光看着她。
“我以前的一个同事来找我,说已经好多年不见了,来找我聊聊,一聊就是一
整天,我又不好意思撵她走……”
听得出这是明显的谎话。“是男的吗?”
“怎么会是男的呢,当然是女的啦。”
“我不信,除非你是同性恋,才会跟她聊上一整天。”
“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骆羽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重又坐下看书,不屑与她搭理。但她还在自顾自地
说着,“我想你肯定能够原谅我的,这真是一件意外。”
见骆羽毫无反应说:“你今天怎么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这得问你呀,你在外面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还好意思说什么陌生不陌生!”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看得出很慌张。“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骆羽不语,他不想就此多说,况且已经捅破了,再多说就没有意思。这也是顾
全她的面子。“我想问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到公司找你的男的是谁?”
他原以为她会更加慌张,因为他一下子就捅到关键部位,然而她笑了,笑得很
轻松,刚才还有着的慌张突然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你在为什么事耿耿于怀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要说出来你可得向我道歉。”骆羽两眼紧盯着她,看她怎么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我亲弟弟。”
“真的?”骆羽呆了。
“只怪我没有告诉你,害得你疑神疑鬼的。”
“对不起。”骆羽只好低头认错,“可你今天真是因为有个女同事来访才没去
成朱家角吗?”他还是有些狐疑。
匡小岚收敛了笑容,变得一脸严肃,说:“老实告诉你吧,今天并没有什么同
事来访,而是因为我弟弟,是因为我弟弟惹了麻烦。”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一所职业技术学校读书,因为跟同学打群架,把别人打成
重伤,为去处理此事,她才给耽搁了。骆羽愣住了,他可绝没想到她弟弟也在上海。
难怪那天他看见她把一沓钱递给那个男的,原来是她弟弟。
“你弟弟怎么跑到上海来读书的?”
“他那是自费进去的,是一所民营学校。”
她说弟弟读职校的钱都是她提供的,当然,她不说他也知道。她是那么疼爱弟
弟,一心一意地挣钱供弟弟读书,真是不容易。想到这儿他就更是感动,也更爱她
了。所有的误会都消除了。这时她却要动身离开,她板着脸,反过来在生他的气。
“对不起。”他再次说道,“你能够留下来吗?今晚就住这儿好吗?”说这句
话时他很动情。她没做声。“你今晚就别走了。”他重复道。他是真心希望她留下
来,他爱她。她也还是没做声,好在他看出她已经同意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那种美妙通过血液的流动,传递到身上每一
个细胞。只是在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脸颊是潮湿的,像在流泪,就说:“你怎么哭
了?”而她矢口否认,说她没哭,也没流泪。他也就不便多问。
他们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骆羽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突然冒出许多
疑问,见她也睁开了眼,就说:“你怎么以前一直没说过有个弟弟在上海呢?”
“你又没问我,你要问我的话我不肯定会说的吗?”说完她侧过身重新闭上眼
睛。
骆羽眨巴了几下眼,这种回答很难让他满意,他觉得这仍然像个谜,有别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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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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