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门关上了
小岚背着篓子,小初没背,他只扛着一把割刀,割刀的柄很长,跟他的个子不
相上下。小岚走在前面,小初走在后面,小岚觉出他在磨磨蹭蹭,就回过头说:
“你快点呀。”小初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不吭声。小岚继续在前面走,走了
一会儿,回过头,见小初落得更远了,就坐地上等他。
“你这是怎么啦?”小初走到面前,她问。
“还是别去了吧,姐。”小初的声音很轻。
“怕了?”
“不怕。”
“那为什么不敢去?”
“就一定要去吗?”
“我随你,你要怕就别去好了,我一个人去。”
小岚站起身赌气似的往前走,她走的时候注意到小初站那儿没动,走了一段她
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小初竟然跟在后面,像刚才那样远远地跟着。不知为什么,
看到这儿她有些后悔。等她爬到那座山坡上,卸下背篓,刚想坐下喘口气,就见他
已经赶到了面前,他并没有落得太远。
山坡上很静,只听到飒飒的风声。小岚第一次听出这风声有些恐怖。他们都不
说话,感觉这刺耳的风声足以湮没一切。他们开始寻找巴豆树。巴豆树细长细长的,
不多,但找起来也不是太困难。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一棵。小初双手举起长长
的刀柄去割,巴豆掉在地上,小岚捡起来放进背篓里。他们差不多把这整棵树上的
巴豆都割了下来。
那些巴豆一个个像鸟卵,2 厘米大小,略扁,有着3 条钝棱,掉在地上发出扑
扑的声响。小岚捡起来的时候产生了怀疑,她知道现在还不到采摘巴豆的时节,那
些巴豆一个个呈青绿色,通常要等到发黄发灰才有人来采,她于是担心这样采下来
是否有用。但小初考虑不到这些,他只管仰着头使劲地割。那些巴豆扑簌簌掉在地
上,像下的冰雹,小岚便只顾捡,来不及多想。
后来他们感觉差不多了,就撇开巴豆树,挖起别的药材,挖地黄白芍也挖葛根
柴胡。他们把这些药材放在篓子上面,盖住巴豆。他们开始下山,往回走。
回到家,匡云龙正坐在桌子前喝酒,问:“你们去哪里的?怎么连饭也不做了?”
小初紧张,小岚说:“我们是去挖药材的。”边说边放下篓子,在匡云龙的眼皮底
下放下篓子。匡云龙看了一眼装满药材的背篓,说:“那你也别忘了做饭呀,你不
做饭我吃什么呢?”他就着昨晚的剩菜喝着白酒,没有发作。
小岚走进厨房洗了下手,忙着给他做下酒菜。
等到匡云龙吃过中饭又去上班,小岚小初就赶紧从屋里抬出竹梯,把背篓底部
的巴豆全倒在屋顶上晾晒,他们特意把巴豆分摊在瓦片堆成的沟壑里,尽可能隐蔽
些。后来,他们确信站地上什么也看不见,才放心地把竹梯重又抬回屋里。
小岚想,也许要晒上好几天才会见效。但她现在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她在那天
晚上就对匡云龙说:“我和弟弟要去一趟县城。”
“去干吗?”
“去买书,”她很镇静,“把药材卖了,买些书。”
“买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那我们就只卖药材,不买书。”
匡云龙没再作声。为防止他不同意,她又说:“现在药材的价格又涨了。”
第二天,她自认匡云龙已经默许了,就和弟弟背着挖来的药材上了路。去县城
有柴油三轮车,突突突地震得耳朵发聋,要三块钱。她和弟弟坐了上去。县城比镇
上热闹多了,时不时可看见有小轿车从街上开过,那种小轿车比人还矮,不知是怎
么坐得下的。他们赶到县城的时候已将近中午,就先在一个小摊前吃了碗担担面。
然后走到药材公司把背来的药材全卖了,卖了35块钱。抓着这些钱,背着空篓子,
他们来到中心新华书店,也是全县城仅有的一家比较上台面的书店,买了一本《中
国地图》。《中国地图》有很多种,他们挑了一本最便宜的。
他们在县城漫无目的地转着,以前她经常跟妈一起上县城,次数比较多,小初
连这回算上也仅有两次,第一次来他还小,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了,因此他看见什么
都觉得新鲜。“城里就是不一样。”他说。
“这还只是小县城,到了大城市就更不一样了。”
“大城市有多大?”
小岚想了想,说:“肯定有这几个加起来那么大。”
小初的脸上便有了震惊与羡慕。
城里就只有那么几条街道,他们来回转了好几遍,一点也不觉得腻。后来走累
了,他们就坐了下来,坐在一家杂货店门前的台阶上。小岚翻开刚买的那本《中国
地图》,一页一页地看,小初凑在边上也看。他们翻到西安那一页,小初就一阵感
慨,“西安的街道可真多。”后来又翻到了上海,小初就更是感慨,“上海的街道
更多。”
小岚问:“你想去哪里?”
小初答:“我不知道。”
他们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返回,坐在颠簸的柴油三轮车上,小初说:“我们要是
也能出生在大城市就好了。”
他们回到了家。
他们经常趁匡云龙不在,偷偷爬上梯子看巴豆有没有晒干变色,他们很焦急,
一个劲地希望能尽快晒干,越快越好。后来他们总算看见巴豆在变色了,一天天地
变色。
巴豆晒干了。
他们又偷偷将巴豆从屋顶取下来,剥去硬壳,取出里面的肉仁,捣碎如泥,制
成巴豆霜,用纸包了藏在雨靴里,藏在小岚的雨靴里,这样匡云龙就发现不了,他
绝对不会知道她的雨靴里竟然藏着某样东西。可后来他们还是觉得害怕,万一他无
聊了拿起她的雨靴玩呢?这很有可能,自从母亲死后,可以说他就对她产生了兴趣,
包括对她拥有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出。比方她偶尔买一件新衣服,他就会很感兴趣,
总会不自觉地说这衣服哪好哪不好。为妥善起见,她把那包巴豆霜拿了出来,藏在
厨房的草堆里。匡云龙从不进厨房生火做饭,这样一来,姐弟二人就都觉得很安全。
每次做饭,小岚都想把它拿出来,临了又不敢。小初就说:“算了吧,他现在
又不打我们了,他已经改了。”小岚便说:“你忘了妈是怎么死的了。”
这样一连过去好几天,小岚都没去拿那包巴豆霜。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
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还藏着一包巴豆霜。
小岚在厨房做饭,匡云龙拎着一袋花生米进去,叫她煮了下酒。匡云龙特别喜
欢就着花生米喝酒。小岚说:“好的,我马上就煮。”小岚接过花生米放在一边,
匡云龙却并未立刻走开,他就站那儿看着她忙乎。小岚觉出他那目光够猥亵的。突
然他说:“你越长越像你妈。”小岚顿时觉得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好在这时小初走
了进来,小初一走进来,匡云龙就不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小初坐在灶眼那儿烧柴生火,每次小岚做饭,小初就总坐那儿生火。小岚把花
生米倒进锅里的时候看见匡云龙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纳凉,通过厨房的窗口,她可
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怡然自得地坐在树荫下纳凉。小岚走到草堆那儿,掏出那个纸
包,倒了一半在锅里,留一半倒进一壶刚开的白酒里。所有这一切进行得很快。小
初像傻了一样地看着。
花生米煮好了,小岚叫小初去叫匡云龙吃饭,小初不敢去,小岚只好自己跑了
去。“爸,吃饭了。”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匡云龙喝酒,小岚小初吃饭,匡云龙喜欢大口大口地喝,匡云龙喝酒的时候总
喜欢说话,他说:“上次买的酒开始变味了,有些辛辣,做假了,下次再不去那家
店里买酒了。”匡云龙边吃花生米边喝酒,见小岚小初奇怪地盯着他看,就说:
“你们不吃花生米吗?”小岚小初赶紧埋下头,不做声。匡云龙便也奇怪地看着他
们。突然他站起身,像是觉出有什么不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奔去,什么话也不说,
或许他已经说不了了。见他这个样子,小岚知道毒性已经发作了。经过酒精的浸泡,
巴豆霜的毒性变得更强。小岚小初吓得丢下碗筷,连连后退,好在匡云龙只是朝门
口奔去,他似乎压根就没想到要找他们姐弟俩算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岚小初才从惊愕中转过神来,他们开始亦步亦趋地朝门
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匡云龙,他上哪儿去了呢?他们非常害怕,
想逃,但又总觉得不放心。他们要弄清他是死是活。他们走出门前的空地,沿着山
坡上的石阶往下走去,他们看见了匡云龙,他从山坡上栽了下来,后脑勺栽出一个
窟窿,他们胆战心惊地走到近前,发现他已经死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匡小岚的脑子很乱,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刚才她做了什么呢。那几个人都朝
她看过来,她一跨进车厢,那几个人就先后朝她看过来。她没注意到那些人的模样,
也压根没心思去注意,而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感觉到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感觉那是一双双像手电筒一样的眼睛,像手电筒一样发出强烈的光,她于是下意识
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挡住那些光亮。
她是在世纪公园站上的地铁,车厢里只有她一个女的,要在平时,她肯定会担
心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会不会强奸她,轮奸她,然而此刻她害怕的不是这个——此
刻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压根没意识到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会有的危险。
她想用手挡住那些目光,是因为她觉得那些目光都在怀疑地看着她,对,不是贪婪,
是怀疑。总觉得他们像在审视她,她害怕那一双双犀利的目光会穿透她皮肤的表层
刺探到什么。她越是想镇静就越是镇静不了,越是想掩饰脸上的惊慌,那些人就越
是盯着她看。好在时间不算太长,列车就到站了。
出了地铁她却更是紧张,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样可不行!可她无法做到,
她全身都在抖擞,把冯娆掐死后,她就一直在抖擞。老实说她也不知怎么就把冯娆
给掐死了,她或许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可没想到冯娆是那么经不
起折腾,她只在手上稍微用了一下劲,她就给掐死了。她只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流
从她的喉管里突突地冒了上来,贴着她的手心强行冒了上来,想掐都掐不住,正在
她疑惑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喉管已经软了下来,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
软了。这让她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可已经晚了,冯娆已经死了,从沙发上扑通
一声栽倒在地,翻起了白眼。
她一步步退了出去,没有关门,灯也没关。她踉跄着朝电梯跑去,生怕遇见什
么人,好在过道里什么人也没遇上,在电梯上也没遇上。电梯没有在别的楼层停留,
也就是说别的楼层都没有人上来,这让她吁了口气。她不知道现在的思维是否还算
正常,她甚至觉得之所以在别的楼层没上人,是因为电梯在毁灭性地往下坠落,不
是下降,是坠落,坠向无法预知的深渊,带着她一起坠毁。后来当电梯停下了,当
她看到楼层显示是一层的时候,她几乎都不敢相信。她原以为会一直坠落到地狱里
去的。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骆羽已经睡了,但没睡着,醒在床上等着她。
“没事吧?”
“没事。”她听见她在回答。
“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赶过去看个究竟了,你知道我很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又听见她在问。
“我担心她会对你怎样。”
“不会的,她会拿我怎样呢。”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吃惊,因为这并非是她想说
的。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感觉那意识已经游离出去了,只剩个空壳。
要知道她在一路上已经作好了打算,她并不想隐瞒,也不想连累骆羽,不想把骆羽
扯进去。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想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承担一切后果,毕竟这
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她决定明天就去投案自首,天一亮就去投案自首。今天晚上
无疑是和骆羽最后一次睡在一起,在这么个夜晚,他们本应享受男欢女爱的愉悦,
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她在犯愁,该如何把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告诉骆羽。
“可你知道人有时候是会干糊涂事的,特别是像她处于那种状况。”
她一惊,觉得这像是在说她。
“那就快上床睡觉吧,没事最好。”
她脱着外衣,没做声。她先关掉亮着的壁灯,然后才躺到床上,不靠骆羽,但
是当骆羽主动把手伸过来让她枕着的时候,她就一下子偎紧他,整个身子都贴着他。
“搂着我,”她像在恳求,又像在梦呓,“把我搂紧点,紧紧地搂着我。”
“你这是怎么啦?你全身冰凉,全身都在抖擞?”
她依然不做声,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感受着他的温暖。
“告诉我,她对你怎样了?”
“她没对我怎样。”
“那你怎么全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她几乎快哭了。
骆羽用搂住她的那只手拍了拍她,“别这样,别怕。”他说。他这句话给匡小
岚一个错觉,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什么也别怕。”他又说。她始
终把脸埋他胳肢窝那儿,半天没做声,但她睫毛的闪动告诉他,她没睡着。
“快睡吧,”他又拍了拍她,“只明天一天了,后天一大早亲戚朋友们就会赶
了来,因此明天有许多事要料理,必须把什么都准备好。”
“可我睡不着。”
“你还在想着冯娆的事是吗?”骆羽再一次拍了拍她。“你担心她会使坏?担
心她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是吗?”见匡小岚没吭声,他又自以为是
地接着往下说,“她不会在我们结婚那天做出什么事的,她要做什么的话今天把你
叫去就已经做了,既然她今天没对你怎样,那结婚那一天就更不可能对你怎样了,
况且我并没邀请她参加婚礼。”
“我知道。”
“那你还在怕什么呢?”
匡小岚把脸从他胳肢窝那儿挪开,“我想起了我妈。”她说。这回她说得很平
静,她的身体似乎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骆羽用劲搂了搂她,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在想,难怪她的情绪如此不稳,原来
她在想死去的妈。她快要结婚了,因此伤感地想起死去的妈,对此他能够理解,甚
至还有同感。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这句话使骆羽有些疑惑,“你不是说她生病死的吗?”
“可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要仅仅只是因为生病,她还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
那么早。”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爸,”她说,“她是给我爸害死的。”
骆羽惊讶地问:“怎么会呢?”
“她真是给我爸害死的,”她说,“你还不知道我爸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好像说过他挺喜欢喝酒。”
“——是的,他是个酒鬼,走到哪兜里都揣着一瓶酒,他就只知道喝酒,家里
再穷他也不管,只消积攒下一点儿钱,就都会给他拿去买酒喝掉。他从来就不像一
个做爸爸的,我和弟弟长那么大,从不见他给我们买吃的穿的,除了喝酒,其他什
么事他都不管……”说到这儿,匡小岚有些激愤,越说越起劲,可骆羽有些糊涂了,
感觉她在跑题,但他并没有打岔,他想听她接下来怎么说。“他要光是爱喝酒倒也
算了,我相信我妈以及我和弟弟都会容忍,老实说在喝酒那件事上我们已经容忍了
他,这是他最大的嗜好,他改不掉,我们就只能容忍,谁叫他是我和弟弟的爸呢。
可他不光是喜欢喝酒,他还喜欢打人虐待人,只要他发起酒疯,就会拎起我妈或者
是我和弟弟使劲地打,往死里打。我们三个经常给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为什么要打你们?”
“发酒疯呀,他只要喝得有点儿醉意,那么回到家就不管是谁,拎起来就打。”
骆羽觉得这难以理解,此前他从未听说有谁喝醉了酒就爱打人,并且是专打自
己家里人。
匡小岚不再枕着他的手臂,她仰面平躺着。“而且……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跟
你说——”
“你要觉得不便跟我说那就别说。”骆羽似乎敏感地猜到了什么。他嘴上劝她
别说,可内心还是极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在她并没就此打停,他能够感觉出她
极想告诉他,那么她想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不再打岔,听她往下说——
“他总是强奸——”她在此停顿了那么一两秒钟,像是说不出口,这就让骆羽
冒出一身冷汗,好在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妈。”显然,她是在说她爸
强奸她妈。骆羽那一颗陡然悬起的心落了地,“你这句话怎么理解?”他不明白她
为什么要用强奸两字。
“我没说错,他是强奸我妈。”匡小岚说,“他不管她同意不同意,经常在半
夜逼着她做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的呀,我和弟弟的房间只和他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形同虚设,是用
一块块木板钉成的,隔眼不隔音,他们那边要有什么声音,我和弟弟就听得清清楚
楚。他在半夜逼着我妈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和弟弟就非常害怕。他经常逼着我妈做
那种事,就是后来我妈生病了,他也不放过她……”
骆羽没有说什么。
“我妈后来病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整天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可
他还是三天两头逼着她做。”说到这儿她开始哽咽,“我有种种理由说明我妈是给
他害死的,我也从不怀疑这一假设,因为他是畜牲,他不是人,他要是人的话就绝
不会这样,”她开始哭了。“他在一天早晨突然告诉我和弟弟,他在吃早饭的时候
才突然地不慌不忙地告诉我和弟弟:你们的妈死了,昨天夜里死的。夜里就死了,
他却直等到天亮了等到快吃早饭的时候才告诉我们,还是因为我问他,我说妈怎么
还不起来吃早饭呢,他才说,并且说得那么平淡,就好像只是死了一只羊或一头猪
……”此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开始号啕大哭。骆羽没有劝她,也没有安慰她,确切地说他被震惊住了。
“我妈死后,我真的感觉天塌了下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快要覆灭了,要知道我
妈是惟一疼我的人……我那时候就感觉我的心已经死了,已经追随我妈而去。”
骆羽看着她,此时她已不再号啕大哭,但她的悲痛并未减轻。
她在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妈死后,我爸就像没事人一样,没有
一丝悔意,也丝毫不作任何改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地活着,还是像以前一样经常
酗酒。每次看到他喝得醉醺醺的,我就特别害怕,因为我发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
有些异样。”
“是那种猥亵的目光吗?”骆羽不知怎么竟自作聪明地问道。
匡小岚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看到他朝我瞧过来的眼神我就特别害怕,我
恨透了他,既然他不把我当女儿看待我也就不可能把他当父亲看待,我和他的矛盾
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他很可能也有所察觉,那时候我还希望他改,希望他
像个父亲的样子,可惜他依然我行我素,依然没有一丝悔意,他要是能在那时候改
正过来就好了,可他就是不肯改……”
骆羽警觉地意识到她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告诉他,果然,她接下来说道:“我
后来看出苗头越来越不对,我跟你说过他是畜牲,我担心,再加上我恨他,如果不
是因为他,我妈就不会死……并且镇上人也认为我妈死得蹊跷,镇上人几乎都知道
他的禀性。”
说到这儿她又停住了,她总是打停,但骆羽已不再焦急,他相信她一定会说下
去。
“后来……后来我就和弟弟一起弄了些巴豆霜倒进他的酒里,搅匀,他喝酒的
时候喜欢吃花生米,我和弟弟就又特意用巴豆霜给他煮了一碗花生米……”
骆羽知道她已经把要说的东西都说出来了。“什么是巴豆霜?”
“就是巴豆碾成的粉,是一种草药,我们那儿到处都是,有毒。”她说得异乎
寻常的平静。
骆羽没再问什么,他已经什么也不用问了。一时间他们谁也不说话,两人像哑
巴那样默不作声。后来还是她先开口,她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我原先跟你说我
爸是开车摔死的,那是骗你的,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
骆羽没吭声,他什么也没说。匡小岚试图再次偎紧他,紧紧地贴着他,可他表
现得很漠然,他只是任她贴着,不再像原先那样亲热地搂住她。对此匡小岚也意识
到了,但她仍然把身子紧紧地贴着他,可怜巴巴地贴着他,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
眼里在使劲流泪,都流在他肩胛那儿,很是黏滑。
她想恳求他别对她这样,这可是她最后一晚跟他睡在一起,但她试了好几次,
都说不出口。她只会流泪,不哭,只会任由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也不知流了多长时
间。后来当他起身下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流泪,因为他肩胛那儿已经
干了,她流出的泪水都给他的体温蒸干了。
他是去卫生间小便的。等他重新回到床上,她的情绪已有所稳定。应该说从停
止流泪那一刻她的情绪就开始稳定了。她已不再像刚才那样贴紧他,而是和他一样
平躺着。她注意到他没有关灯,他起身下床的时候把壁灯打开了,但是重新躺到床
上他没关掉。“坦率说你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些秘密,这不光是我对你的印象。可我
相信包括我在内,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件事。”他慢吞吞地说着,但她没有
回应,她只是干躺在床上,躺在他身边,两眼很是空洞地瞅着对面墙上那个过早贴
上的红双喜字。
“所以你就带着弟弟逃到了上海是吗?”
“也不能说是逃,我们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永远地离开那个地方。”
骆羽没有听懂,他问:“难道镇上就没有人知道吗?”
“他们只是怀疑,因为我爸喝了几口酒之后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摞下酒杯就
跌跌撞撞朝外面跑去,很可能是想找人求救,或者是想直接奔去医院,可他半路上
摔倒了……我们家在一个半山坡上,他跌跌撞撞沿着石阶往下跑的时候一下摔死了,
后脑勺都栽出一个洞……”
“那镇上人还怀疑什么?”
“他们看见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流出了浓黑浓黑的血,脸色青紫,因此他们不说
我也知道他们肯定怀疑了。”
“为什么?”
“这个不用说为什么,因为镇上人对这种情况非常了解,他们准会猜到我爸是
给人下了毒,而且准会猜到是吃了巴豆的缘故。”
“他们怎么就知道是吃了巴豆?”
“因为这种事在镇上经常发生,”匡小岚说,“就在不久前,镇上有个叫彪伢
的也是吃了巴豆死的,他也像我爸一样,嘴角和鼻孔都流出了黑色的血。”
“他为什么要吃巴豆?也是别人故意给他吃的吗?”
“是他爸给他吃的。”
“为什么?”
“因为他在镇上经常做坏事,经常强奸女人抢劫钱财,他爸恨不过,就一气之
下把他毒死了。”
骆羽沉默了半晌,才说:“那当地政府就不管吗?派出所就不过问吗?”
“他们装着不知道。”
“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举报?”
“镇上人都说他死了好,死了才安全。”
“他们也这样说你爸吗?”
“他们没说。”
骆羽又是沉默了半晌,说道:“这种事听起来很荒唐!”匡小岚没吭声,她想
他紧接着肯定要指责她,然而他没再说什么。他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好一阵
子都不开口。她也不再试图贴紧他,她看不出他有丁点儿想搂住她的意思。要让他
亲热地搂住已经成了一种奢望。她已不再抱有幻想了,但她希望他能够跟她说说话,
她害怕这死一样的寂静。好在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又开口了:“这些都给冯娆
知道了是吗?”
“没有,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矢口否认。
“那她今晚叫你去到底干吗的?”
“她只是叫我去谈了谈心。”她的语气轻松得连自己也感到震惊。
“谈心?”骆羽不信。
“她真是叫我去谈心的,”她说得坦然,“她说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输在我手
上。”
“真是这样吗?”
“她到底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说她一开始很是受不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男
朋友被别人抢了去,她还承认她曾经想过要报复,可是后来慢慢地想通了,她说她
已经不再恨我,也不再恨你,因为感情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两个人爱不到一块,
就是结了婚也会离。她说她已经彻底想通了,她还说祝福我们……”
“她真是这样说的?”
“你要不信,以后见了面可以问。”
骆羽不禁感慨,说:“看来我低估了她。”
匡小岚附和道:“她的确是一个挺不错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她知道,她已经
朝某个危险的方向跑得太远了。
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后来天亮了,骆羽起来了,但她躺在床上不想动。骆
羽冲了个澡,走到床前说:“快起床吧,今天有许多事要干,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帮
忙,要睡只能等到晚上再睡了。”她像是没听懂,睁着眼睛看着他,见她如此懵懂
的样子,他便又说:“难道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听到这儿她异常震惊,显
然他还爱着她,他并没嫌弃她,仍然要娶她为妻,她几乎不敢相信,要知道她原以
为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赶紧起身下床。等她也冲了把澡从卫生间走出来,见骆羽正坐在书桌前喝咖
啡。
“你也喝一杯,好提提精神。”骆羽抬起头满脸倦意地说。
“不,我不用喝,”她说,“我不困。”她这倒是说的实话,她一点儿也不像
个整夜未睡的人。
“那你先吃早饭。”
“我也不锇。”
“你成仙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焦急,她只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她真的
一点也不饿,但是当着骆羽的面,她还是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吃了一些。吃完早餐,
她就立刻动手整理屋子,她其实哪有这个心情——她已是心急如焚了!但她清醒地
意识到她必须保持平静,不能让骆羽哪怕有一点点的怀疑。
骆羽说:“你先不用急着整理,你都一夜没睡了再如此消耗体力可不行,等一
会儿会有亲戚朋友过来帮忙的,再说公司里也有人过来帮忙,这些事情就交给他们
料理好了。”从今天起,公司放假三天,这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匡小岚说其实放
一天就可以了,可骆羽坚持要放三天。
“那我不是没事干吗?”
“等帮忙的人来了,你指点指点他们就行了。”
“那我现在干什么呢?”
“现在你先休息着,养养精神。”
匡小岚于是坐了下来,坐着的时候她不停地搓手,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可能她
自己并没意识到,但骆羽看出了,骆羽说:“你怎么心神不宁?”她一惊,忙说:
“我激动呀!”骆羽没再说什么。她便庆幸自己的反应还是够快的。
后来她总算找到了理由,“我去一下婚纱店,”她说,“你可能忘了,我还没
去做发型没租婚纱呢。”
骆羽拍了拍脑门,笑了,说:“你要不提醒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那我这就陪
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得留一个人在屋里。”
骆羽说:“那也行,我去了也起不上作用,我对发型以及婚纱什么的一窍不通。”
骆羽刚一说完,匡小岚就站起身,“那我去了。”
“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下了楼,匡小岚几乎是一路小跑,她急急忙忙坐着地铁赶到浦东,地铁站离冯
娆的住处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即使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她等不及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心想有等公交车的这段时间她就已经赶到了。她现在是分秒必争,
万一贻误了时机,她所有的一切就都将毁掉。她必须赶在一切还没被发现之前就果
断地把罪证毁掉,否则她的幸福,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将毁于一旦。那出租车司
机是个女的,开车比较谨慎,她一再催她开快些,可就是快不了。
“这是交通规则,”那女司机说,“我得遵守交通规则,不能闯红灯,不能随
便乱超车。你可能还不知道,近段日子交警可是管得够严的,只要给逮住了,除了
罚款,还要扣分。你知道什么叫扣分吗?那可是要吊销驾照的。”
女司机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子,她急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除非换车。可
换了车要也还是这样呢?再说换车也是需要时间的。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由她开。
后来车子总算开到了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她递过钱,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跨了
下来,火急火燎地跑过去登上电梯。电梯很快就在冯娆所在的那个楼层停下,她又
火急火燎地跨了出来,朝冯娆的住处奔去。她不戴手表,于是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八点一刻,正好是八点一刻,她心想这还不算太晚,还不到通常的上班时间。这让
她看到了希望。然而等她急急忙忙来到冯娆屋门前的时候,却一下子傻了,愣住了
……她记得昨夜走的时候明明没关门,可现在防盗门及里面的木板门都锁得严严实
实,窗户也都关得很紧,她进不去。
难道有谁来过了?有谁赶在她之前已经来过了?
她使劲拉了拉防盗门,拉不动,无疑是锁上了。她还心存幻想,猜有可能是给
风吹上的,她希望只是给风吹上的,然而很快这一想法就给推翻了,因为她发现那
些灯都给关掉了,要没有人进去,灯怎么会关掉呢?想到这儿她害怕了,慌忙转身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她来得太晚了,她应该在天一亮就赶过来,当然最好是在昨夜临走的时候
就把所有的罪证都毁掉,那样就用不着再跑过来冒一次险。可她哪有这么聪明!她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得不行。
她如此忐忑不安地回到浦西,好在没有忘了去租婚纱做发型,她出来的时候可
是告诉骆羽是去租婚纱做发型的。她想这其实已经不必了,想直接回去,回到骆羽
那儿,告诉他,她又杀了人。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隐瞒下去。但是当她路过一家
婚纱店的时候还是走了进去。
做发型选婚纱的时候,匡小岚一直在想,他们肯定就要来了,肯定马上就赶过
来逮捕我了。对此她倒并不害怕,她想既然杀了人,给捉去法办也是应该的,她并
不觉得冤;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给逮捕,不想在她行将做新娘的时候就给逮捕。要
是能再过一两天就好了,等我结了婚,做了新娘……想到这儿,她的眼泪就刷刷地
往下流。
她回到家回到骆羽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别人在忙碌,只等着
有人过来抓她,却并不见有人来,别说是警察,就是陌生人也没来一个。她想来抓
她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就是便衣警察,因此她很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进来,可是直到
天黑了也不见一个陌生人,待在屋里的都是一些骆羽的亲戚朋友以及公司里的同事。
第二天婚礼如期举行,是在一家星级酒店进行的,所有受到邀请的亲戚朋友都
赶了来,公司的全体员工也都赶了来。新娘挽着新郎的手,站在门廊那儿迎接前来
贺喜的亲朋好友,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有一份丰厚的礼金,每一位到来的客人都说
出了衷心祝福的话,匡小岚不由得一阵阵激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陶醉过。她
觉得这就叫幸福,这才叫幸福。她差不多把冯娆的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们三三两两在餐桌前坐下,酒店餐
饮部经理已不止一次跑了来问,是不是现在就上菜?骆羽说,“你慌什么呀,别急。”
后来又说,“再等一等,过一会儿再开席。”骆羽在等妹妹骆言姬,父亲骆医生早
就赶来了,可妹妹骆言姬直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匡小岚疑惑。
“她肯定是有什么事。”
“再有什么事也应该来了呀,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快催催她呀,总不能让这么多客人就等她一个人吧?”
“那当然不会,她要再不来我们就开席。”
骆羽的意思是再等一会儿看看,匡小岚觉得不妥,她说:“你打个电话催催她
呀。”于是骆羽打她的手机,“她应该来了呀。”他边拨号码边说。匡小岚没做声,
老实说她已经有些紧张了,见骆言姬迟迟不来她就开始紧张了。骆羽是用手机拨打
的,她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手机关上了,忙问:“她怎么说?”
“她关机了。”
“她怎么会在今天关机呢?”
“我也不知道。”
匡小岚情知不妙,她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骆羽决定不再等妹妹骆言姬,恰好餐饮部经理又朝他走过来,他于是说道:
“开席吧。”
偌大的宴客厅里坐满了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他们嘁嘁喳喳的,场面好不热闹。
骆羽在招待这些客人全坐下之后,就带着匡小岚一桌一桌地敬酒。看得出骆羽很兴
奋,像每一个做新郎倌的人那样兴奋。不过匡小岚却与他有很大差异,她很少说话,
也很少与客人们客套地应酬,她那张脸就很冷,轻易不笑。骆羽尽管注意到了,可
也没提醒她。这是因为他觉得应该遵从她的感受,他不想强行让她怎样怎样,既然
她笑不出来,那就由他笑,他觉得只要新郎倌做到这一点就行了,客人们就不会再
说什么。
他们一桌一桌地敬酒,斟酒,那些客人喜欢起哄,都要求新郎倌先喝,新郎倌
喝了,他们再喝。骆羽心想我今天肯定要醉了。他本来就不会喝酒,哪经得起这种
折腾。可要敬酒就必须陪着他们一起喝。刚敬了几桌酒,他的头就有些晕。不过这
是没办法的事,他今天的角色又不可能找人替代,看来只能醉个一塌糊涂了。他觉
得眼睛开始发花,但他依然硬挺着。后来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原本闹哄哄的宴
客厅竟陡然静了下来。他正在想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扭头瞥见一群警察闯了进
来,这时候他的意识还很清晰,还没醉过头。他震惊,知道坏事了。
“肯定是冯娆叫来的,冯娆肯定知道了你父亲那件事。”他轻声说道。
匡小岚没做声,或许是压根没注意到他在说些什么。他朝她看去的时候,发现
她两眼惊恐地干站着,心想她肯定是吓呆了。他想他失算了,对冯娆的估计严重失
算,他没料到这女人竟会在他们结婚这一天把警察叫了来。
那伙警察给匡小岚戴上了手铐。正在他暗暗懊悔对冯娆估计失算的时候,他发
现那伙警察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居然是妹妹骆言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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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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