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搬到印染厂职工宿舍大院之前,我们一直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起先我和父
母住二楼,舅舅和外公外婆住一楼。我小学毕业时,因为舅舅结婚了,所以不得不
做调整,父母搬到一楼和外公外婆挤,而舅舅和舅妈则搬上二楼跟我一起住。
我们的危棚简屋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结构松动导振性强,并且毫无隔音效果可
言。所以重新分配个人空间后不久,我就开始在夜间受到来自舅舅和舅妈的骚扰。
当然,那不是他们的责任,但那种剧烈的震动和吱吱呀呀的声音以及含糊不清的喘
息却不仅仅是传递到我的骨骼和耳朵,而是更深地进入了我体内,然后以成倍还原
的方式重新开始。我不知道那是在我身体里的什么地方发生,所以我完全没有办法
抵御,只能一动不动,任由其自己无限度地发展。而当舅舅最后发出一声类似于呜
咽的含糊声音时,我通常已经浑身汗湿,象从山上摔下来一样瘫软如泥,一刹那之
间连心跳都会消失。
我开始怀疑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并不归大脑管辖。或者说,它们另有我所不了
解的功能。所以当我第一次梦遗后,竟被自己吓得半死——首先,我发现自己尿床
了;其次,根据对现场证据的勘查我怀疑我用来尿尿的玩艺患了我所不知的严重病
症。
所幸的是,自然规律是值得信任的。怀着绝望的心情,抱着探索的精神,很快
我就无师自通地知道了如何不再弄脏被子和床单。我的意思是,在舅舅和舅妈制造
动静的时候,我也不会闲着自己的双手。
所以现在的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左手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但我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想到那个女孩凌乱的衣衫时,我的心里竟会有莫名的难受。
7
几天之后,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母亲和陌生人说话的
声音,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厉。我爬下床,走到院子里,看到楼上的那个男孩
站在母亲面前,正在向母亲解释说自己被父母出门不小心反锁在家里了,于是我明
白他也是从阳台上下来的。
说实话,他的形象和他怪异的出门方式很难让人放到一起想象。他穿着干净整
齐的短袖白衬衣,熨得裤缝笔直的黑色直筒裤,脚上一双白球鞋,长得眉目清秀,
皮肤白净,和母亲说话时语调平和,手插在裤袋里,一点也看不出紧张。
“你好啊。”他瞥见了站在母亲身后的我,微笑着打招呼。母亲转过身瞪着我,
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你们真的认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为了防止母亲再多问什么,说了声“我们走吧”便径
直走出院子。他紧跟出来,走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沉默地走了一会,也不知道要去
哪里。因为看到他,我满脑子里又都是那天的混乱画面,还有那个女孩,走着走着
竟有些烦躁不已。而他却很轻松的样子,吹起了口哨。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
但听起来确实很不错。
“很好听。”我告诉他。
“是吗?”
“嗯。”
“你会吗?”
我摇头。忽然竟为自己不会吹口哨而感到惭愧起来。
“很容易的,下次我教你。”
“上次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在做什么?那么鬼鬼祟祟的。”我终于忍不
住问。我想我更关心的是后一个问题。
他站住,侧过脸看着我:“你真的不知道,还是真的想知道?”
我又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古怪的笑,一种莫名的羞愤涌上心头,很想一拳砸在
他的脸上,但他突然转身就走。
“跟我来。”他说。
“去哪?”
“去找那个丫头。”
我明白他指的是谁。我跟随他转身走回大院,转了几个弯后在一栋楼前停下,
我惊讶的发现这里距离我家只隔着两栋楼。
他把把手指含到嘴里,吹了很响亮的一声口哨。不一会,三楼的一扇窗户被推
开了,一个熟悉的脑袋伸出来,朝他招招手,又竖起食指贴到唇间做了一个“嘘”
的手势。于是我和他走到窗下,我朝女孩点点头,她似乎也想起了我,脸红了一下。
他伸开双臂做了一个很优雅的捧接姿势:“跳下来。”
女孩使劲摇头,小声回答:“今天不行,我爸妈都在家。”
“那就算了。”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和女孩异口同声地说。大家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我感到
面孔发烫。还好女孩的头立即就缩了回去,片刻之后又露出来,“还有东西没给你
呢,我从老爸那里偷的,一次只能偷一包,多了会被发现的。”女孩笑眯眯地说,
然后把一包东西丢到他的脚前。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包香烟。
“再见!”女孩摆摆手,把窗户关上了。
“她是你女朋友吗?”我问。
“算是吧。”他回答得心不在焉,注意力放在撕香烟包装纸的手上。
“叫什么名字?”
“张昕。”
他递烟给我,我摇头拒绝了,看着他自己叼上一根,掏出火柴动作潇洒地点上
火,很满意地对我吐出一口烟,“有那么半秒钟吧,我还以为你是在问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严浩。你呢?”
“沈昱。”我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叫我‘小雨’,张昕也可以。”
“小雨?”他笑了,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好笑的,这是我的小名,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我起这么古怪的名
字。”我低下头,怏怏的解释。
8
补充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小名叫“小雨”,是因为我出生时的那个夜晚上海
正下着小雨。不得不承认,这个性别暧昧的小名曾给我带来无穷的烦恼。它让我自
小便受尽了同龄人的嘲笑,甚至导致过被弄堂里的小流氓们扒下裤子检查性别的惨
痛经历。唯一可以算作不幸中的大幸,是那个纯真年代的小流氓们尚不知道这个世
界上还有一种颇为流行的流氓活动叫做“鸡奸”。
为了阻止这个名字被更广泛地传播,我那可怜的小脑袋瓜曾经想尽了办法。例
如,为了防止同学从我父母口中听到它,我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拒绝跟上班的父母一
起搭巴士,主动要求自己骑车上学。于是父亲把他已经骑了近十年的一辆二六老凤
凰淘汰给了我,名目竟然是我七周岁的生日礼物。
经过一个月的刻苦训练之后,我便开始骑着那辆链条比铃铛都响的老破车跋涉
在八十年代上海老区的清晨黄昏和弄堂小巷。那时我的身材还十分矮小瘦弱,支在
二六车上的形象乍看起来就像马戏团里出逃的小马猴,而为了能稳住胯下这个几乎
和我一般高的铁家伙,我常常不得不表情僵硬、咬牙切齿、目露凶光,让迎面而来
的路人惊惶失措,远远地便四下奔逃。
但我所有的煞费心机、不屈不挠,最终都被残酷的现实证明为纯属自己天真可
笑的一厢情愿。每次开家长会,当班主任拿着我写的厚厚一迭检查让我父亲在众目
睽睽之下站起来发言时,父亲总会这样开口:我们家小雨又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
起……可想而知,到后来,连班主任有时气急败坏之下都会脱口而出:小雨你给我
回家把你爸叫来!
因此而更受伤害的我,当时唯有以默默无闻的努力写出更多检查来表达自己无
处可诉的愤怒。
但是我也不得不做出妥协,退而将小名作为区分人我感情的标志。也就是说,
只有我最亲近的人可以喊我“小雨”,否则我便坚定地不予理睬。
除了我的家庭成员,严浩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幸运儿。可恨的是在我将实情坦
诚相告之后,此人居然不但不领情,反而将我嘲笑得体无完肤。
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招呼我,甚至像“傻逼”、“戆都(上海话)”之类
的称谓只要我心情不算太糟时多半也会坦然接受。我认为这就是少年时自己非常向
往的所谓成年人的宽容。
我的大名与小名意思完全相反但麻烦如出一辙——“昱”,同“煜”,阳光灿
烂的意思。首先,它在小学时就让我有了一个“日立”的外号;其次,由于这个字
很生僻,所以从小学到中学甚至到大学都有任课老师在初次点名时将我的名字念成
“沈星”,而在被我善意纠正之后大多都会感到大丢面子而恼羞成怒怀恨在心而在
日后找我麻烦。
这两个含义相悖的名字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一生的矛盾个性和悲剧人
格。这是严浩时隔八年之后对我说的话。因为这句话,还有他脸上的那种古怪笑容,
我和他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架。
9
给我取名的是我外公。
不夸张的说,直至今日,在我所亲身接触过的各色人等中,外公仍是最具有传
奇色彩的人物。
外公的祖上是无锡的屠户,以酱排骨起家,民国时迁至上海并最终发迹。外公
的父亲曾是上海滩的纺织业大王,自己则是家中的幼子,老复旦的高材生,天资聪
慧,前途无量,曾经过着极其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但是外公却在四十年代头脑发
热,加入九三学社,接触共产党,最终背叛家庭投身革命。文革前夕,在美国的大
哥催他赶快离开上海,他又以生是中国人死是华夏土的理由拒绝,结果在文革中受
尽凌辱,母亲也被抄家的红卫兵活活打死。外公当时在家族中已是家长地位,他不
离开上海,则其它家族成员按家规都不能离开,以至很多人被连累丧生。所以后来
海外的所有亲戚都和他断绝了关系,连我母亲也都对他非常冷漠,极少说话。晚景
凄凉,可想而知。
我出生的那一年,文革刚结束,他便真心诚意地认定了是我克死了某些没人性
的大人物。并且我属蛇,蛇者,小龙也。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外
公亲笔写的这幅字后来曾让我的小表弟以为外公和一部叫做《风云》的港产片有什
么不为人知的神秘关系。
所以外公内心重又燃起希望之火,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
便充满激情地给我取了这两个意思截然相反的名字——“雨”和“昱”,取“雨过
天晴”之意。这就是过去的理想主义知识分子们都喜欢搞的所谓“借物言志”的迷
信活动。而在外公活泼可爱的迷信活动中,我义务扮演的就是那个可怜的“物”。
但不幸的是,外公竟忽略了我的生日其实是一个多么不吉利的日子——9 月14日,
914 ,谐音便是“就要死”。
后来在大学时,小白也曾开玩笑地翻相书替我算过命,我记得大约是这么说的
:九月,近冬,蛇将入洞,必躁郁不定,善感易怒,命运多舛。现在看来,似乎说
得一点也没错。
10
关于我的名字由来的真相,是高中时才无意知道的。在我小时候,外公在我眼
中一直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现在想起来或许是苦等多年仍未得志的原因吧,他沉
默寡言,表情终年阴郁,绝少出门。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在天台上耗着,不知道
在想些什么。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在看风景,因为站在天台上除了四周斑驳肮脏
的泥墙和颜色如同腐烂的瓦片什么也看不到。
家中其他大人都出门的时候,他会将他的老式电唱机搬到天台上去,坐在藤椅
里听黑胶唱片,反反复复地听同一张。那种音乐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种极其干涩喑
哑的摩擦声,单调而反复,经常会让我指甲发凉,不由自主地跟着磨牙。而外公则
在音乐中闭起眼睛,慢慢蜷起身。最初的时候,他用手按住心脏部位,仿佛体内有
剧痛似的,渐渐地又松弛下去,举起双手磨娑面颊,让我以为他是在哭。但实际上
他的表情只是很疲倦,疲倦而又安宁。这是一种始终让我感到困惑和不知所措的状
态,因为在这种时候他仿佛进入了让我感到敬畏的完全与我不同的另外一个时空。
记得有一次,我试探性地走到外公身后约两米远的地方,当时外公侧身对着我,
阳台外是带着隐隐血色的黄昏,没有一丝风,落日的一撇余晖涂抹在外公沉默瘦削
的脸颊上象蜡黄的油彩。这样一幅画面在我幼小的眼睛里竟映射出相当诡异的印象,
刹那间突然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阻隔在我和外公之间,仿佛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幕墙,咫尺之外我下意识地不能再向前走进半步。
最后外公会开始说话。我认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所说的话对我而言根
本是不能理解,他对我也仿佛视而不见。此时,我再喊他几声,确认他根本没有反
应之后,便会开始自己的探索活动。
我的所谓探索活动其实就是在这栋破楼里面四处乱翻,检查大人们的东西,其
诱因是某次在舅舅床下无意中拣到的一本带简单插图的《新婚夫妇指南》。这个不
良癖好现在回想起来颇让人脸红,法学家会断然指出这是“侵犯他人隐私”,心理
学家会由此分析出“渴望与人交流的心理暗示”,而对于不懂得法律和心理学的未
成年的我而言,此项活动确实是那段灰色的生活记忆里唯一一点让人愉悦的色彩。
但很遗憾的是直到随父母搬离胡同,都再没有什么可喜的收获。在舅舅那里只
找到了一些八十年代初的旧电影杂志,印刷粗劣,内容乏味,上面那些影片和女人
的脸蛋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只有一本封面有阮玲玉的大幅剧照,让我惊艳
不已,藏在被褥下面欣赏把玩了好一些日子。
其他人那里就更不用提。
倒也有意外的刺激,是翻到了外公和外婆年轻时的一些物品,其中不少我都从
未见过。譬如外婆的那些旗袍,阴蓝、深紫、玫瑰红、鹅绒黑,一箱子颜色比外面
满大街新时代群众身上的还多。还有外公的旧式西服和衬衣,衬衣的领口或袖口上
绣有字母,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衣服都是在当年的老上海或国外的洋装店订做的,而
那些字母则是外公的姓名缩写。这些衣服质料非常好,完全不同于父母和我所穿的
的确良和劳动布,用手抚摸会有细腻的快感,像肌肤一样让手心发烫。
还有一些老照片,照片上的青年外公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凝视得久了,我竟
产生过错觉,强烈地感觉到画面上的他只要稍一转身,整个旧上海的十里洋场流光
溢彩就会从他背后汹涌而出。但是他没有转身。他的目光直视着我,我看到他深邃
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寂寥夜色。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外公听的那张黑胶唱片是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
的无伴奏大提琴。而外公听唱片时的那些自言自语,现在我也只记得一句——反反
复复的大提琴,反反复复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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