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耳朵里剩下断线的声音。我拿着话筒呆呆地站了半天,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冲
回房间套上大短裤和老头衫,拖鞋都没有换地就冲出门去。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母亲在身后喊。我没有搭理,一路飞奔,一只脚的拖
鞋甩出去了,回头找到,穿上,继续跑。最后,在大院门口的杂货铺和夜宵摊的杂
乱灯光里,我看到了让我几乎认不出来的张昕。她的头发剪短了,是我在杂志上才
看得到的那种两边一刀齐然后削得很薄的时髦发型,穿着黑色高跟凉鞋和同色的连
衣裙,裙子的质料和样式看起来都不象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穿的。
“看你一头汗的样子,那么玩命跑干什么?我又不会被强盗抢走。”她笑吟吟
的打量着我,把手里拿着的一罐雪碧打开,递给我。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接过易
拉罐来直起脖子猛灌一口,是冰的,浑身的热汗仿佛“哧”的一声就全部挥发掉了。
我有些发怔地看着她,眼前一片被灯光折射得迷乱的汽雾,张开口,却什么也没说
出。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不在广州而在上海?”她问。
“嗯。”
“边走边说吧。”她说,向我身后扫了一眼。我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从大院
里出来纳凉的住户中有人在交头接耳,对她指指戳戳。
我和她一起沿着路边向前走,走到路的尽口,转一个弯,拐上另一条宽敞许多
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绿化带,没有住宅区,只有偶尔的机动车从身边飞速驶过。
我们在路灯光影下明暗交替的路面上默默的向前走,影子被路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我突然回想起我们曾经在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的某些夜晚在这条路上一起数过路灯。
“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不用上课吗?”
她笑笑,没有回答,眼睛望着远处没有尽头的夜色,目光里渐渐有些迷茫。
“严浩知道吗?”我又问。
“不要告诉他!”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对我大声喊道,语气十分决绝,“我
回上海,我打电话给你,我要你帮的忙,我对你所说的任何事,都不要告诉严浩,
你一定要答应我!”
她的激烈反应让我感到吃惊,同时也几乎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
子。“小雨,我是因为信任你,所以才会找你。”
她说她信任我,这句不明所以的话竟让我在猝不及防中深受感动,那么天真可
笑的,一涡温暖的水漩在胸中激荡开来,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就让所有的流
动都凝止。她告诉我,她和严浩分手了。
我呆住了,我无法理清脑子里迅速纠结起来的千头万绪,甚至无法再继续产生
关于自己和她之间关系的任何胡思乱想,因为近乎本能的不祥预感突然强烈而突兀
地越众而出,所以我没有顺乎逻辑的问她为什么和严浩分手,而是,“你究竟要我
帮什么忙?”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幸运的,因为很快我的不祥预感就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撕
碎击中我的鼓膜,而当最后一个字从她口中吐出之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总算
没有傻到因此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表情艰难地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咬了一下嘴唇,抬起头直视着我
的眼睛,那种坚决的目光逼得我一阵眩晕。
“我怀孕了。我希望你能陪我去做人流。”她说。
在丧失听觉的一刹那我感到了愤怒。愤怒充斥全身,在每一根血管里燃烧膨胀。
但是与此同时更加强大的悲伤攫取了我,它们无声地肆掠过所有的血管,吞噬掉那
些嘶嘶作响的热量,最后汇集到某个隐秘而空洞的角落,在某个锐利的边缘凝结成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下去,消失在没有回声的深渊里。
“孩子是严浩的吗?”我觉得有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自己咽喉,而自己的声音
则是被这双手像骟猪一样连血带水挤出来的悲鸣。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脸庞望向吞噬
掉路灯的夜色深处,而在无法抽离的余光里,我看到她摇了摇头。
37
过去我总深信自己了解张昕,不了解严浩,因为张昕单纯,严浩复杂。但是现
在我开始怀疑。我所怀疑的与其说是关于他们的回忆,不如说是某些自己曾深信不
疑的逻辑。
在公共汽车站等候张昕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直在试图从混乱不堪的胡思乱想中
挣脱,试图理清楚那些事情的那些逻辑,但最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我感到大脑有
些缺氧,深深的迷茫和悲伤在回忆里若隐若现让我无法突破出刺痛眼睛的光源。于
是我掐灭烟头,对一个在我周围绕来绕去不知疲倦的小毛孩大吼了一声“滚开”。
小毛孩哭了。他老妈堵在我眼前叫骂了足有一刻钟。我始终保持沉默。在那个挡住
我眼前所有阳光的壮年少妇发泄完毕,心满意足地拉着儿子转身离去时,我看到了
站在她身后的张昕。
“你怎么她了?我在这站了五分钟了,她才骂够。”
“我强奸她了。干了五十分钟。我赚了。”我回答。
张昕看出我心情恶劣,不再接口。眼前的她竟然再次判若两人,穿了一身很正
式的职业套装,很精细地化了妆,加上原本高挑的身材,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外企工
作的白领。如果她身上的衣服换成空姐的制服,我一定会把她误认为一个真正的空
中小姐。“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我皱着眉头问。“我希望让医院里的人以为我
的年纪更大一些。”
“走吧。”我说。我终于明白她已经永远不会再是那个多年前坐在我和严浩之
间的小女孩。
我带她转了几次车后步行到地理位置甚是偏僻的一家郊县医院。我的同班同学
叶克的母亲在这里当妇科主任。叶克曾与我和严浩一起打过两次桌球,关系还算可
以,但我并没有告诉他详情,甚至把张昕的身份也篡改成了我的表姐。
我拿着叶克母亲给的小字条挂了号,直接插队把张昕送进了诊疗室。“我在大
门口等你。”我告诉她,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动作有些僵硬地点点头,看
起来似乎很紧张。我猜想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虽然这一点并不值得宽慰。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支接一支的吸烟,腿站酸了之后干脆就像丘八一样
蹲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只手从后面轻轻的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扭头,看见
张昕。“结束了?”我轻声问,她点头,脸色苍白,鼻翼翕动,看起来疲惫而且虚
弱。
气温很高,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巴士上尤其闷热。转第二次车的时候张昕突
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皱眉,打算闪开,但一抬眼看见她的脸色,还
是没忍心。她的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小汗珠,头发有些乱了,目光朦胧地呆呆望着
窗外。下车时她又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犹豫,也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并稍稍用
力,因为我感觉她的身躯随时都会滑倒在地。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最后一
次下车时才分离。许多年后那段回家的路程在我的记忆里都仍是那么漫长,我们都
没有说一句话,而我的胸腔内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痛,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凿子在
一点一点地凿碎什么。
“一定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严浩,好吗?”她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
“嗯。”
“我知道你一直把严浩当作最好的朋友,他也一样,虽然可能没有对你说出口
过。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给他太多伤害,我不想再让他伤得更深,你明白我的
意思吗?”
我忍不住扭头看她,但她仰起的眼睛闪烁的泪光阻止了我想说出口的说。我又
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她笑笑。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小雨,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
直都瞒着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
“当时我从你家院子的围墙上跳下来,把你砸趴下了。”
“嗯。没错。”
“当时你手忙脚乱,你的手……”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一刹那间,那种坚挺的弹性的压迫又回到我的左手的
每一个毛孔,我一想到这种感觉已经刻骨铭心,必定终生如影随形,眼眶就无法克
制地燥热起来。“你隐瞒我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无意的,但是——”她小心地顿了一下,看着我,仿佛要确认我
的反应,平添了戏剧性的效果。“这件事情,第二天,我就告诉严浩了。”
阳光骤然白炽,让我感到一阵眩晕,近乎窒息。
“对不起。我那么做,我觉得,你可以理解的,对吗?”
我把头扭向一边,不动声色地屏住涌到喉咙里的湿热。
“你生气了吗?”她问。
“没有。”我笑笑。但是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掺杂着哽咽,不知道那是否是自己
的错觉。
在大院门口分手的时候,我刚转身,她又喊了一声把我叫住。
“还有什么事?”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艰难的犹豫的神情,她又下定决心似的咬了一下嘴唇,
她又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有一个问题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一直都想问你,
你——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我?”
我平静地望着她依然那么美丽的眼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缓缓摇头,我
用清晰得仿佛来自别人的声音回答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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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这样狼狈的哭过。
我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双杠,眼泪不停地涌出眼眶。我抬起头,努力地睁大眼
睛,望向湛蓝的天空,任泪水渐渐模糊天空上的一切,任它慢慢渗湿我的领口。
回答张昕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我虽然迎着她的目光,但放松了自己的瞳孔,
也就是说我的眼前其实只是模糊一片。因为我不敢看清楚她的容颜,因为我必须要
让自己说出那个答案——“没有。”
没有。我没有骗她,我没有喜欢过她,因为我爱过她。
39
“我和张昕分手了。”
“为什么?”
“她说她通过了南航的空姐考试,会去深圳工作,不会再回上海来了。”
“我很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这不就是她当年的梦想吗。”严浩笑笑,扔掉烟头,站起
来在堤岸上低着头晃悠了一圈,最后走回我身边,“真是扫兴,居然一块可以打水
漂的东西都找不到。”
我又甩了一支烟给他,他接住,自己点上,站在呼呼的风中,目光望向远处,
不再说话。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发出裂帛般的声音,几欲涨破似的。他的头
发也一根根的飞扬起来,嘴角的那一撇微笑渐渐地被风扯得散乱,收起,慢慢地向
下抿紧。从侧面看去,他脸部的轮廓就象已在江边伫立多年的某座雕像,有清秀而
冷硬的线条,沉默如同另一个遥远年代的上海。
风中仿佛有呜咽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我答应过张昕,所以我装出一副让自己生厌的白痴样子,什么都没有告诉严浩。
我只说了一句真话,就是——我很难过。至于究竟“很”到什么地步,在我年轻而
贫乏的语言里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
张昕说过,晚上的黄浦江比白天好看很多。她说得没错。我和严浩在黄浦江的
堤岸上一直呆到夜色降临,遥远辽阔的天尽头,沉沉的黑暗象一幅巨大的幕布低垂
下来,在幕布的映衬下,对岸的工地如同舞台,灯火分外通明,打桩的声音隐约随
风传来。
我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这座城市很快就会彻底改变她的容颜。上海,她将不再
是我的年轻外公背过身去的十里洋场,不再是我父母满目疮痍的青春感伤,所有的
往事都会被深埋到地下,所有的伤痕都会被新的妆底掩盖,一切都将永成过去,都
将如同眼前飞溅而起的浪花水沫一样破灭消逝,包括我们共有的那个最初的夏天。
一切都会流走,就象一个巨大的谎言,只有这片连绵汹涌的江水永远真实,永远混
黄污浊,永远无始无终。
那天,在夜色下和严浩在江边分手后,直到高中毕业,我们都再也没有见过面。
40
高三时已经没课可上。老师们忙着猜题,我们忙着学校里学校外的糟蹋大量比
卫生纸还贵的称作高考模拟试卷的垃圾。虽然身边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把自己折腾得
肌肉抽搐神经衰弱,我却抱着爱谁谁的态度从容面对让我已经毫无兴趣的所谓学习
生活。
本来我看书就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但看完那套王朔文集后,我的情绪变得
更加糟糕,更多原本属于正常生活的时间也被我划归到了无聊时间的范畴。我因为
无聊而愤怒,因为愤怒而绝望,因为绝望而无所适从,因为无所适从而玩世不恭,
因为玩世不恭而在自己身上悄然孳生了某种过去不曾有过的恶毒。我不再避讳张昕,
我确信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的生活,却反而开始乐于去揭示一切被自己小心看护的
伤疤。这种属于暴露狂的卑劣行径倘若能够做得伤感一些,浪漫一些,或许我也会
写出一篇象《少年维特的烦恼》那样恬不知耻的虚伪玩艺,让读者为之扼腕,让观
众为之哭泣,让那些早早为了维特和绿蒂自杀的傻逼们后悔自己下手草率,错过了
更精彩的刺激。但是我异常恶毒,我的恶毒就在于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所采取的态度
是与世隔绝自我沉浸的,兴致勃勃并且全无顾忌,甚至看到自己亲手把自己的伤口
挑拨得鲜血淋漓的一刹那,竟会感到心花怒放。
张昕,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张昕:舌尖向上,
分两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张。昕。正式签名时她是张昕。可在梦里,
她是我的小昕,是我的昕昕。
上面这段让人瞠目结舌的疯话记在我当时的日记本上,大模大样地改写自纳博
科夫的《洛丽塔》的第一小节,堪称荒谬且肉麻至极。但18岁的自己读着这些句子
的时候,确实能够一个字一个字地走过悲伤的顶点坠入失重的快感。
我白天坐在教室里神情恍惚地幻想张昕的容颜,在草稿纸上描画她的侧影,为
她设计签名;夜晚在床上辗转悲鸣,回忆关于她的所有往事细节,她的连衣裙,她
可爱的小手,甚至默念着她的名字用左手自慰,在一泄而出的时候泪流满面。
我冷笑,彷徨,像一只绝望的苍蝇,在玻璃窗上撞得自己体液横流。
我在自己的舞台上演着自己的独角戏。台下没有观众,也没有严浩。
如果当时父母发现了我这些疯狂举动的话,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疯了,会
带我去看心理门诊甚至送进精神病院。所幸的是,在被他们发现和自己真的疯掉之
前,我就已经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尽遍体鳞伤。我在高考前夕大病了一场,持续高
烧40多度,在床上半昏迷地躺了若干天,终于烧出了神经性皮炎,不得不到医院用
激光治疗仪打神经节点。一个星期后,我痊愈了,有趣的是,我的情绪居然也离奇
地恢复了正常。
医生告诉父母,我的病很有可能是高考的压力导致神经过于紧张以及用脑过度
造成的,每年高考前夕都有不少我这样的病例。父母深信不疑,在我出院后一直对
我小心翼翼,呵护周到。
医生还说不会有后遗症。我不知道是否可信,但我愿意相信。
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这场病的真相。我只想尽快考上大学,住进宿舍,在陌生
的环境陌生的人群里忘掉关于张昕的一切,关于最初的那个夏天的一切,我梦想着
大学生活的自由自在,即使不能让我告别上海的夏天,至少苦痛时可以有更大一些
就地翻滚的空间,否则我终究会窒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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