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开学后很快就到了元宵节。元宵节是照常开课的,所以我也懒得大老远跑回家
去吞那种经常噎着我的糯米面团,到食堂随便吃了盘炒面就回宿舍去了。
学校里以外地学生居多,他们返校没多久,还没有从家乡过年的气氛中脱离出
来,就又撞上这种象征全家团圆的节日,所以大多都极其悲伤,尤以我这一级刚入
校的新生为甚。而这种笼罩整个校园夜晚的悲伤气氛在经历了譬如借酒浇仇等各种
名目的催化活动之后,终于在熄灯后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大面积骚乱,四处哭嚎,
悲歌不断。
本来我已经钻进被子打算蒙头睡去,谁知道外面的喧嚣愈演愈烈,我终于怒火
中烧,钻出被子正想破口大骂,却发现宿舍里除我之外已空无一人。我愣了几秒钟,
突然想起宋国涛中午在食堂说过他晚上会回家去,于是进而推测出整栋宿舍楼或许
除了我已经没有几个上海学生。这一发现让我也在一瞬间感到了悲伤。我呆呆地站
了一会,想到觉是肯定睡不成了,不如穿上衣服出去看看热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走廊上竟然躺着坐着站着全是人,四下里都是呕吐
声,酒精味浓得可以点着火,栏杆外面不时噼哩啪啦地往下掉酒瓶子,楼上似乎有
人打起来了,叮叮哐哐的,还有听不懂的方言在大声叫骂,整个场景蔚为壮观。我
想,若是弄个手提摄像机来摇摇晃晃前推后拉地乱拍一通,估计剪一剪就可以冒充
美国六十年代大学生运动的史料拿出去蒙人。
我站在宿舍门口,用目光四下搜寻我的那些室友。金炅不知去向,估计又是去
他老乡那里了,此人或许出于要与我们划清界限的目的,已经有些日子不回宿舍睡
觉了。老实巴交的李臭脚灌多了,在隔壁宿舍门外咧着大嘴抱着包大虾不放,鼻涕
眼泪全流在包大虾的怀里。包大虾则异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遍遍的说:乖,
不难过,不哭……真是慈祥无比。
平常就特立独行的小戴闷声不响地坐在水泥栏杆下面,从两腿之间的一个小纸
箱里不时摸出一个面目不明的东西从栏杆缝间丢下去,每丢一个,楼下就传来一声
放炮似的炸响。我好奇地凑上前,蹲下抓住他的手仔细一看,竟然是塑料打火机!
拿这个当爆竹过小年,真亏他想得出来!
打火机上印着“厦门免税店”字样,小戴口齿不清地告诉我这玩艺在他那边的
免税店里只卖两角钱一个。“便宜,带来就是砸的。”
我的玩性被勾起来了:“喂,给我一个丢一下。”
他一只手在纸箱里摸索了半天,然后把另一只手递到我面前:“没了,最后一
个给你吧。”
我兴致勃勃地抓过来,直起身,摆出一个昂首挺胸举目苍天的姿势正准备丢下
去,一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突然笔直的照到我脸上。“四楼的,丢打火机的那个,你
给我下来!”
我当即浑身僵硬,四肢冰凉,低头看小戴,此人竟然朝我做一鬼脸然后头一歪
搭在水泥栏柱上假装醉倒,我真恨不得要把手里的打火机砸到他头上。但是现实严
酷,楼下的人抬高嗓门又喊了一声,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放下胳膊,怏然下楼。
系主任和学工部的几个老师四面包抄以围歼的气势将我足足训了有一个多小时,
直到我站得两腿酸麻。照学工部的意见,要给我一个记大过处分,但系主任却在关
键时刻终于决定护短,他开始很有技巧地指责我年纪不小了怎么还这么顽皮,说大
学不是中学小学幼儿园,要拿出成年人的样子来。这番话无形中大大地消减了我的
犯罪动机和暴力倾向,让我羞愤不已却又只能满怀感激。最后系主任一副说得动情
的样子,甩手分开众人,去舍监那里取了支大扫把过来往我手里一塞,宣布对我的
惩罚:明天早晨天亮之前必须把楼下所有的垃圾清理干净,否则就自己到学工部报
到。至此我总算大难不死,垂头丧气地点头称是。
目送老师们远去,我郁闷得简直想一头撞死。估算一下时间,还只是半夜,可
以先回去睡上几个小时再下来劳动,便把扫把丢在地上,一路目不斜视地直冲进宿
舍,一头钻进被子里沉沉睡去。被闹钟吵醒时,我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脑袋,
感觉到似乎什么地方颇不对劲,苦思冥想了足有半分钟我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就是照在我脸上的晨晖!我忘了调闹钟时间了!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直冲到走
廊,一探头看到小戴正在楼下吹着口哨挥舞扫把,这才长吁一口气,总算是没有哭
出来。
52
“你,欠我一包红梅!”小戴朝拿着扫把走到他面前的我竖起一根手指,比划
了一个举枪瞄准的手势。
事到如今,除了认栽到底已别无他法,否则此人一甩扫把,我就不知道要干到
几点才能完工。我刚打算点头答应,突然看见他身后两米开外一个女生正提着开水
瓶朝我走来,蓝色的羽绒服,蓝色的开水瓶,长长的头发,不经意地一抬头,再次
正对我傻张的嘴和小眼睛——就是她,那个我找了一个学期都没有找到的被我误认
为张昕的女生!
她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张口似乎想打招呼,却突然一个踉跄,“哎呦”一
声,身子慢慢歪倒。我甩手扔掉扫把,象上次在校园商店时一样纵身飞扑过去,不
同的是,这一次我的目标是她而不是她的蓝色开水瓶,于是再次极其惊险地,她倒
在我的臂弯里,开水瓶则在我脚旁“砰”地一声碎片四溅。幸亏她走的不是反方向
——否则开水瓶就不是摔在去打水的路上而是摔在打完水归来的途中,那么我和她
势必都要被开水烫伤。想到这一点,我都不禁心有余悸。
“你怎么了?”我看着她一脸痛楚的表情问。她咬着嘴唇,挣扎着想抬起左腿。
我一扭头,看见她左脚的鞋底扎着一块连着半个瓶底的很尖锐的啤酒瓶碎片,看不
出来扎得有多深,但她的脚背已经疼得弓了起来。我大惊失色,不由分说的把她拦
腰抱起来,跑了两步又想起小戴,扭头朝看得张口结舌的他喊了一声:“你帮我扫
完吧,欠你两包红塔山!”
我抱着她冲到校医院,把她放到医疗床上,看着医生给她取出碎片,止血消毒
包扎,心里暗暗诅咒那个扔啤酒瓶的家伙每天出门都踩到大号图钉。扔什么不好?
扔打火机都可以,干嘛扔狗日的酒瓶子!
处理完毕后,我又打算伸手抱她,她却躲开了我的魔爪:“你还想抱啊!”我
讪讪的缩回手,她小声补充了一句:“你扶我走就行了。”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问明宿舍的方位,送她回去。起先一段路都很沉默,直到
她突然说了一句:“终于还是被你干掉了。”
“什么?我终于干掉谁了?”我一头雾水。
“我的水瓶。”
我立刻闭嘴,羞愧不已。
由于她只能用单脚跳着走,所以我们的移动速度足可以去参加龟兔赛跑,这样
下去等走到她宿舍可能就该赶上开中饭了。天色此时已大亮,路上往来的行人越来
越多,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们,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速度再打折扣。看她气喘
吁吁的样子,显然也蹦累了,于是我很干脆地问她:“你想不想我们能走快点?”
“想啊……”
她话音刚落便立刻又被我拦腰抱到了怀里。
“你——”她又羞又气。
“这是眼前最可行的办法。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候选的:你躺下,我把你拖回去。
喜欢那样吗?”
她连连摇头,脸涨得绯红,越发可爱。憋了一会,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你总
是那么动作灵活啊。”
我面上发烫,但强做冷笑,不予理睬,大步流星地直奔目的地。偷眼看她,居
然把眼睛闭起来了。
在宿舍楼门口又遇到了麻烦,她们的舍监,一个瘦小的老阿姨,死活不让我进
去,还大呼小叫地说我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抱着女生成何体统。我心怀鬼胎,不便发
作,只好给她摆事实讲道理:“这位阿姨您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同情心吗?难道您没
看见这是位伤残人士吗?况且,我是她的男朋友,我不抱她难道让您抱吗?您抱得
动吗?您和她谁摔伤了我都没办法向自己良心交待,您说是不是?”从王朔的小说
里学来的这一套果然强悍,老阿姨被我噎得哑口无言,我乘机直闯过去。上楼梯的
时候她在我怀里使劲扯我的衣袖咬牙切齿的问我:“你说什么你?你说谁是伤残人
士?你是谁的男朋友?”
“别乱动!摔到地上落个终身残废我可就要一辈子抱你了,长痛不如短痛,是
不是?”
她又没话说了,咬着嘴唇,眨着眼睛,任由我大摇大摆地抱着她走进她的宿舍,
当着另一个女生的面把她小心地放到床上。“这位同学的脚受了重伤,不能走路,
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向那个看得一脸茫然的女生微笑着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但满心愉悦。
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我把两包红塔山扔到死鱼般躺在床上乱翻白眼的小戴肚
皮上。他不做声,又冲我竖起一根手指头。
“这是什么意思?”
“嘿嘿,货真价实的美女哦!两包怎么说也太少了,至少应该给一条吧?”小
戴笑得一脸淫亵。
“一条屎要不要?”
53
晚自习结束后,我又晃到了她的宿舍楼。我的流氓形象估计已经被舍监老阿姨
象钢印一样拍进了脑仁,所以我刚一探头探脑,老阿姨就守门员般地蹦出来,堵在
我面前,气势汹汹,横眉冷目,随便我再胡编乱造什么借口都兀自岿然不动,最后
耗得我精疲力竭,十分无趣。眼看着我转身离去,老阿姨才洋洋得意地退回门房。
但是,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罢手?我兜了一圈后,回到楼下,四下搜寻,
终于发现种在草坪上的一棵老梧桐树有一根很粗大的树枝一直伸到离她的宿舍门很
近的地方,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两下爬上树去,一眼便从虚掩的房门缝隙里
瞄到了上午见过我的那个女生,此人正带着耳机捧着课本在房间里闲庭信步,踱回
来时乍一抬头,迎面看到我笑眯眯地坐在树枝上向她点头示意,吓得手里的书都掉
在了地上。我朝她招手,她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傻傻地走出来。
“我早晨送回来的伤残人士还好吗?”我大声问她。
“你来看阿米?”她问。
我笑着点头。她跑回房去,过了一会,扶着我要见的人出现在我眼前。“谢谢
你。”我向她道谢,她也很识趣,抿嘴一笑,自己回宿舍去了,留下我要找的人,
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受伤的脚用脚尖搭上水泥护栏的底座,身体倚着护栏,这
样子看起来似乎站得也挺稳。
“你叫阿米?”
“嗯。”
“怎么会叫这么古怪的名字?”
“关你什么事啊。”
“准备给你写道歉信,不能没有称呼呀。”
“口述吧。”她撇撇嘴,打量我片刻,终于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别人叫我
‘阿米’,是因为我有个说话的习惯,如果我喜欢一样东西,我就经常会说‘东西
东西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
“大米?”
“不是大米,是阿米!”
“阿米,脚还疼吗?”
“不疼了。”
“我不信。”
“不信也得信,我可不想被你抱一辈子。”
我们目光交汇,僵持了一会,最后都笑了。其他宿舍进出的女生看到我都露出
很吃惊的神情,但我根本无视她们的存在。
“在宿舍里呆了一天?”
“嗯。”
“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是啊。”
“给你来点音乐解闷吧。”我说,可是一摸口袋才发现口琴没带,只好朝她耸
耸肩,“我的乐器都没带,清唱的话,楼里的姑娘们会冲出来把树推倒,我不摔死
也会被她们打死。”
“那怎么办呢?”她笑眯眯地问。
“吹口哨可以吗?”
“你来真的啊?”她有些惊讶,想了想又说,“那就来吧。”
于是我吹了一首《桂河大桥》,看到她的表情似乎挺满意,便又接着吹《北国
之春》。一曲完毕,我问她如何,她不回答,用手指示意我向下看。我低头,看到
树下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交头接耳,对我指指戳戳。我朝他们挥手,有人鼓掌,
有人撇嘴。我抬头,继续问阿米:“还想听吗?”阿米依旧不说话,用手支颐,笑
着点头。于是我又开始吹高晓松的《流浪歌手的情人》。这时有人把舍监叫出来了,
老阿姨叉着腰玩命地吆喝,叫我下去,我根本懒得理她,自顾吹下去,直到响第一
次熄灯铃。
“演出结束,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我对阿米说,然后爬回到树杈处纵身跃下。
走到宿舍区的门口的时候,我扭头,看见阿米还站在原处,远远地望着我。远远地
望去,她的脸庞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54
走进宿舍,小戴无限幽怨的看着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再打量其
他室友,也个个都表情暧昧,一副想嘘寒问暖却欲说还休的样子,想必是小戴已经
把早上的事情都说了,就不知道这家伙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包大虾悄无声息地拿着本书从身后进来,一声不吭地开始围着我上上下下检查,
东看看西嗅嗅,找虱子似的,连脖子带胳膊都不放过,弄得我莫名其妙。
小戴躺在床上嚷嚷:“耳朵后面,耳朵后面!”
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包大虾在找什么,急忙一把将他推开。看着众人一副受伤
的表情,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从枕头下摸出一包红双喜散了一圈,再陪着笑挨个给
点上火,这才算完事。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反反复复地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系列戏剧性
事件,越想越觉得饶有趣味。而回想起当年那个躺在水泥地上面红耳赤举着两手的
十四岁腼腆男孩,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变得可以这么厚颜,或许所谓成长,就
是这种悄无声息的改变,如同翠竹在春雨中的拔节,不留一丝可被察觉的证据。
阿米,阿米。我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四周沉沉的黑暗里仿佛渐渐弥漫起她身
上的那种不知名的香氛,那种嗅觉就像有形的触摸一样真切,让我的皮肤酥痒烫热。
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等到耳边只剩下其他人的鼻息和鼾声,悄悄地爬起床,溜
到洗手间里忙了一会之后一泻而出。回到宿舍门口,我穿着单衣站在早春的寒风中
点了一支烟,感到凉意彻骨时才爬回床上,很快睡着。
55
半个月后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去探视阿米。这次没有爬树,站在草坪上喊她的
名字,稍顷,她一个人走出宿舍,微笑着和我打招呼。
“伤好些了吗?”我问。
“嗯,好多了。”
“下来一起散散步吧,让我看看你现在走路是什么样。”
“我不想下去呢?”
“我就爬到梧桐树上唱咏叹调,一直唱到楼里的姑娘们冲出来把树推倒把我打
死。”
“谁心疼你呀。”
“好,我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二十’就开始爬树。”说完我转身走到那棵梧
桐树下,开始数数。数到“五”的时候只见她扭头跑回宿舍,“十四”的时候又跑
出来,“十八”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你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比走路时还好看。”我由衷的赞叹,她的脸又红了。
她身上穿的还是我前次见到她时的那件蓝色羽绒服,下面则是蓝色直筒牛仔裤,
长发披在肩上,真的是非常好看。
“算你狠,走吧。”她气鼓鼓地转身就走,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生气是装的。
因为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依然有一点瘸,所以很容易就被我赶上,此时
她也放慢脚步,与我并肩一起沿着林荫道漫步,让我的心里暖意油然。不知不觉走
到了“5th Ave Caf é”的黄色大牌子,我给她买了一杯奶茶,自己买了一杯咖啡,
然后我们在稍僻静处找了一个长椅坐下,各自捧着热乎乎的纸杯一口一口地啜饮。
我首先开口缅怀了一下她的蓝色开水瓶,随后便很顺利的交谈下去,很快就相互了
解了对方的一些情况。譬如,我们俩同年级,但她因为中学时跳过一级,所以比我
小一岁,我在中文系念汉语言文学,她在外语系念英语文学专业,我喜欢吃鸡蛋和
土豆,她喜欢吃荷兰豆和西芹,我们俩都想去哥本哈根给安徒生的铜像前献一束鲜
花,等等。
我又闻到了她身上那种讨人喜欢的香气,我问她是什么,她起初不愿说,在我
一再追问下才很不好意思的告诉我那是她用的香水,叫做夏奈尔十九号。对当时的
我而言,香水这种东西就象另一个星球的商品,对于其价格和品牌完全没有任何概
念,所以很不明白她有何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她则费了半天口舌才让我弄明白那个
古怪的法文名字:Chanel N?19. 这样交谈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她并不象我最
初所想象的那样精明狡黠,实际上此人纯真得无可救药,至于她那种让我感到狼狈
的说话方式,其实只是因为她天生的灵气,或者简单的说,那就是她实实在在的说
话方式,并非刻意,虽然那么与众不同。这一发现让我欣喜不已,更不用说她已经
交待出自己歌唱得很好。
虽然同是纯真,但她与我记忆中的张昕又有些不同。张昕曾经的纯真无遮无掩,
而她的纯真却细致且相当有层次,这种区别就好像同属蔷薇科的月季和玫瑰。阿米
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有温室的痕迹,柔和而不失妩媚。可是,当我问到她的家
庭时,她却含糊其辞,叉开话题。
送她回去的路上,我看见她的双手藏在羽绒服的袖子里,不时取出凑到嘴边呵
热气取暖。我犹豫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在它们再次探出时一把抓住,她小小的
拳头猝不及防地被我的手掌整个包住,像草叶抖落露珠般地微微挣扎一下。而这个
细微的动作,突然从我已沉睡的部分记忆中牵扯出隐隐强烈的振颤,多年前那个秋
天的下午,那只被我此生唯一一次握在手里过的小手,时空竟有置换的企图。我的
心被针尖极迅速地穿刺,就像本能反应似的,我不假思索地用力将她拉近我的身侧,
将她的手紧紧攥着揣进大衣口袋,动作近乎粗鲁。
她没有反抗。什么话都没有说。之后的路途中我如征服了整个欧亚大陆的成吉
思汗一样激动,心潮起伏。她却鼻息急促,神情紧张,躲闪着我的目光。冰凉僵硬
的小手在我的衣袋里,在我的手心里,渐渐地温热起来,终于柔若无骨。
在宿舍楼前分手时,她又扯住了我的袖子。“怎么了?”我回头问她。“你叫
我阿米,那我叫你什么呢?我不喜欢你们宿舍人给你起的外号。”她嗫嚅着问。
补充说明一下,我在宿舍里的外号是“鸡毛菜(上海人对小青菜的称呼)”,
其来由仅仅是因为我的头发最长但长度又不够扎辫子。这么恶心的外号不用我说你
大概也猜得到是小戴的馈赠。
“叫我小雨吧。”
“小雨?”她一脸好奇,不用问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是我的小名。如果不讨厌它的话,你就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可以这样叫
我的人。”
“唯一一个?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叫我我也装作听不见的意思。”说着我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在她
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脸上立刻泛起潮红,那种皮肤的颜色好像玫瑰融化在雪中,
着实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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