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小雨，将来你会娶我做老婆吗？”阿米问。
我默默点头。突然之间，有一股猝不及防的湿热涌到自己的眼眶里，我急忙把
头扭向一边，假装若无其事的地打量过往的行人。可能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咖啡座
旁边的小路上来来去去的学生已经多了起来。我心乱如麻，呆呆地看着他们一个一
个的从我眼前走过。
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让我感到震惊，不及多想，我已经起
身拔腿走过去。
92
“你好啊。”我堵在豆豆面前，冷冷地扫视她和她身边被她挽住胳膊的一个小
男生。小男生个子没我高，头发也没我长，但烫过，加上有些招摇的穿着打扮，看
起来像是个玩摇滚的。问题是——妈的，这个狗屎学校哪里有摇滚乐队？
“他是谁？”我向那个男生抬抬下巴，眼睛盯向豆豆。
小男生的被我的目光逼视得有些不知所措，狼狈地东张西望。但豆豆却非常坦
然，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说小男生是她的老乡，接着又向他介绍我，竟然还开玩笑
似的责备他：“喂，你看到大帅哥怎么比我还紧张？”
小男生努力挤出笑容，战战兢兢地想和我握手。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理睬
他。这时阿米走到我身边，挽住我胳膊时手心里用了点力，我猜她是想暗示我控制
住情绪，不要太冲动。
豆豆若无其事地和阿米闲扯了几句，然后便推说还有事要办，和我们告别。离
去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放开了小男生的胳膊，独自走在前面，小男生兀自狼狈不堪地
尾随其后。走到远处的时候，她又仿似无意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再开过口。
“你怎么了？”阿米拉住我的胳膊晃了晃，又叹口气，“别想太多了，说不定
只是误会。”
“你觉得这事情应该告诉小白吗？”我问。
阿米想了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私事。”
我想阿米说的或许没错，那是他们自己的私事，但依然难以克制情绪的低落。
和阿米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93
熄灯后，我在蚊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打开挂在上铺床板下的手电筒，
从枕边的书堆里翻找出一个新的记事本，翻开第一页，抓起笔记下：第一次接吻，
1996年8 月22日。
接着又写：第一次做爱——我记得自己和阿米第一次做爱的日期，因为不过是
几个月前的事情，而且是她的生日。但是我却突然烦躁起来，我猛地从记事本上扯
下刚写上字的那一页纸，揉成一团，拉开蚊帐丢向窗外。
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然后浑身无力地斜躺下来，头耷拉到床外，从枕头
下摸索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默默地吸着，脑子里渐渐淡成一片空白。
一轮昏黄的月亮挂在窗外梧桐树的枝杈间，像一个被玩厌了之后随手丢弃在那
里的破旧玩具。
94
我没有把豆豆的事告诉小白。只是问了小白他和蔡清雯谈恋爱这么久都干了些
什么，他照例摸着眼睛腿羞涩了半天，最后被我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逼得无计可施，
这才老老实实地交待：雨天送伞，节日送花，随时供应玛氏巧克力豆，一起散步，
一起喝咖啡，一起看电影，一起读诗集……
“她没让你碰过？”我打断他。
小白脸红了：“别瞎说，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谈朋友。”
我有些不能控制地恼火起来：“天使同志，你别再秀逗了好不好？这都是什么
时代了，你还他妈的整天在幻想那狗屁的天长地久两人肩并肩扑扇翅膀？你也不想
想四年一过鬼知道花落谁家后庭，趁着现在两情相悦机会大好你不珍惜，将来过了
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你他妈的后悔都来不及！就算你心甘情愿自己喜欢闭经，也不想
想人家会不会憋得多难受？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吧，小白！”
小白被我异常的激动震慑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半晌，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小雨，你要知道爱情不是游戏，它是两个人生命的互动，是灵魂在打交道，或许
现在我所说的话让你觉得可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以爱的名义所做的任何事
最终都得我们自己负责，我现在还不能向豆豆承诺将来，所以我也不能向爱情要求
更多！”
我冷笑，凉意渗透全身。我突然觉得小白很烦，烦得让我不能忍受，或许泌尿
系统也有毛病，让他带着处男之身见他的子路去吧。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冷笑，笑得脸都有些酸疼。
小白没有听出我的话外之音，也没有因此生我的气。小白还是那个天使在人间
的小白，他依旧干着圣人的勾当，依旧把我当作他唯一的好朋友。
豆豆的生日是9 月14日，居然和我是同一天。小白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条红双
喜烟，而给豆豆准备的生日礼物则是——用半个月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折了一千只纸
鹤，用一个月每天只吃两顿饭的代价换来一堆玛氏巧克力豆，从邮局买回一个寄包
裹的小木箱，把巧克力和纸鹤放进去，上面铺上厚厚一层玫瑰花瓣。“甜蜜的种子
在落英下沉睡。”他腼腆地笑着，写好这张诗情画意的小纸条，放到玫瑰花瓣上，
封好箱子，拉我陪着去送给他的心上人。按照小白的计划，随后我们将再去找到阿
米，一起到学校门口的饭馆聚餐。
我站在中文系女生宿舍的楼下等小白。等了好半天还没见他们俩下来，我点了
一支烟，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突然听到经过身旁的女生发出惊呼，我不明所以地
抬起头，看见纷纷扬扬的纸鹤和玫瑰花瓣从楼上飘落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烟掉在地上。
小白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我从没有见过他的脸色如此苍白。他仿佛对我视而不
见，一脸茫然地从我身边走过。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得转过身来：“怎么
了？”
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慢慢地扭头看着我，又看看四周，
嘴唇动了动，说：“这里是公共场所，人多，回去再说吧，好不好？”
95
“豆豆说，说我只知道送巧克力，说她早就吃厌了……她还说，她已经有新的
男朋友了，叫我不要再纠缠她了……”
小白坐在我的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喃喃的说着，黑框眼镜后面闪烁出
了泪光。
“她说的那个家伙是哪个动物园的？”
“她说是她的老乡，和她同级，物理系的。”
我想起了那个摇滚打扮的家伙。我不再说话，从席子下面抽出我的那根铁管，
拔腿向外走。小白却突然从身后扑过来，把我的腰紧紧抱住，我猛一用力，将他拖
得摔倒在地上，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不肯放手，我只好停下脚步。“把手放开。”
我命令他。
“求你了，小雨，求你了，别，别为我去做傻事，况且，况且这样子对豆豆也
是不公平的。”小白苦苦央求我，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
“她对你公平吗？”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小白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沉默，与他僵持着，但我输了。我无法战胜他仰起的、含着泪水的乞求的目
光，我也无法战胜躲闪在他目光深处的绝望，我血液里积聚起来的所有狂热都被那
种空洞的黑色吸收进去了。
我冷笑，扔掉铁管，向小白戏谑地摊开双手。小白的手臂慢慢松开，我挣脱他
的怀抱，转身猛踢了一脚墙边的铁皮柜子，不知谁的纸箱从柜子顶上翻落下来，里
面的零碎物品蹦蹦跳跳洒得一地都是。
走到门口，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小白，他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跪在满地乱
七八糟的零碎杂物之间，象一个马戏团的小丑在可笑的谢幕。他看着我，张开嘴，
仿佛想对我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但只让我再次感
到了深深的厌烦。我不再看他，扭头走出宿舍。
我独自到学校门外的小饭馆，随便点了两个菜，要了几瓶啤酒，一直喝到夜色
降临才晃晃悠悠地回学校。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小白的尸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