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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严浩同住的那段日子里,我见到了一次严浩的母亲。说实话,打开门的时候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和我十几岁时在记忆中所留存的形象简直判若
两人。在我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装扮简朴、被失败的婚姻和琐碎的生活折磨得上
气不接下气的家庭妇女,但眼前的她,头发看得出来是在上档次的店里精心做过的,
衣着也是价格不便宜的高级成衣,脸上画着浓妆,还带了一副很大的墨镜,并且进
门都没有摘下来。
更重要的是,我后来才怀疑,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严浩在吸毒。
“你是……”看见我,她也有些诧异。
“他是小雨。原来在印染厂大院住我们家楼下的。你大概忘了吧。”严浩的声
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扭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厅里,看他母亲的目光也是冷冰
冰的。“进来说吧。”他扭了下头,他母亲跟随他走进卧室,门被紧紧地关上。
我独自回到客厅里继续看电视。卧室里隐约传出严浩和他母亲的说话声,断断
续续,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但是两人似乎都很激动,像是在争吵,最后竟听到
他母亲的哭泣声。突然“嘭”的一声卧室门被重重地甩开,严浩怒气冲冲地快步出
来,换掉拖鞋,抓起沙发上的衣服和车钥匙,对我说了声“我们走”便打开房门快
步下楼,我急忙关掉电视追上去。
“去哪?”钻进车厢的时候我问。
“喝酒。”
“可是你妈……”
“不用管她。”严浩不耐烦地打断我。“今晚她在这里睡,我们俩出去找地方
过夜。”
后来,我们在酒吧喝到半夜,到洗浴中心开房睡觉。整夜严浩都一直表情复杂,
沉默寡言,看起来很不对劲。直到他在洗浴中心的包房里叫了一个小姐,当着我面
在地毯上近乎粗暴地性交时,我才突然想起刚经历的这一切在我去陪外公的老同学
吃饭的前一天晚上全部发生过,如同记忆的复现。
我问了几次严浩究竟怎么回事,他依然缄默不答——这是他唯一没有变化的地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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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小伟哥因为歌舞厅临检被查出有未成年的小姐卖淫而被牵连进了局子。
失去毒品来源的严浩在一天晚上惊心动魄地发作了,他在地上缩成奇形怪状的一团,
抽搐,不管我把空调打到最高温度还是最低温度他都不停地出汗,最后竟然用头撞
墙,咬桌腿,我去拉他的时候差点被他咬下一块肉。最后我们俩全都筋疲力尽,他
仰面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着,“盐啊,盐啊,给我一把盐
啊……”这句话把我吓得不轻,我不知道如果他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食盐会怎么样,
所以我终于下定决心,不顾他以绝交、自杀相威胁,打了医院的电话。
他被抬上救护车之后,我才突然想到他念的其实是痖弦的一首诗。原句大约是
:盐务大臣的驼队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着。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草也没有过。
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嬉笑着把雪摇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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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被从医院直接转进了戒毒所。戒毒所居然连探视都禁止,我去看望他,只
能面对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严浩的主治医师。每次他都对我说不用担心,
病人的状况正在好转中。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的话,但是听得多了,我也麻木了,平静了,因为除了
相信他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严浩说过,当你不再思考生活的时候,生活的真相就会自己暴露出来。我惟有
等待,等待真相。
搬离严浩的住处之前,我从严浩的手机上找到了他母亲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把严浩的状况都和她说了。她显得很震惊,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严浩在吸毒,然后
痛哭失声,哽咽着,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向我忏悔她对严浩的不够关心,同
时也一再强调严浩从不把自己的事情对她说,让我很不舒服地感到她像是在推卸责
任。最后,我问她是否需要我陪她去一趟戒毒所的时候,她连声说不用了,随即又
补充了一句,说她会自己去。于是我把戒毒所的地址告诉了她,然后挂了电话。
每天我一下班就去严浩的酒吧上班。我把开门关门的任务交给了调酒师,告诉
他和酒保,从现在起他们俩不再拿固定工资,而是按酒吧的月营业纯收入平均分账。
他们对此方案均表示满意,工作都表现得热情了很多。而我仍负责跑堂,空闲的时
候跟着调酒师学学调酒,或者坐在吧台后严浩的椅子上,翻看严浩看的那些诗集。
阿米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上一些时间,听着音
乐发呆,和我偶尔地聊上几句,话题很随意,唯独不触及我们共有的回忆。只是当
我告诉她严浩进戒毒所的事时,她在震惊之余,神情黯然地提起了我们三个人在一
起吃第一顿饭的情景。
每次我都给她调一杯鸡尾酒,每次都换一个新近学会的花样,“天使之吻(Angel
‘s Kiss)”,“玛格丽特(Margarita )”,长岛冰茶(Long Island Iced Tea),
粉色佳人(Pink Lady ),还有符合她的颜色喜好的本店招牌酒——加了Bols Blue
的“蓝色夏天(Summer Blue )”。有一次她说起自己过生日时我调的那杯“上海
日出”,问我日出怎么会那么红,我笑着回答上海的日出就是那么红,没有告诉她
那是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失误。
阿米的穿着仍是她偏爱的蓝色系,但因为都变成了“Armani”、“"Max Mara ”
之类的名牌套装,所以蓝得更有层次了。我夸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空中小姐,她听得
咯咯直笑:“是吗?这么看不起我啊。”
“是啊,空姐站在头等舱里,你坐在头等舱里。”我说。然后想起自己的生命
中曾经有另一个女孩多年的梦想只是能够站在头等舱里,不禁也笑了。
有时会有眼馋的客人凑过来和阿米搭话。她兴致好的时候通常欣然接受,而我
则在一旁微笑着,默默地喝酒旁观。后来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套近乎的倘若是
老外,阿米的话会特别多些,表情也会更丰富一些。我问她为何如此,她笑眯眯地
回答说英文必须勤加锻炼才能保持纯熟。她还告诉我她正在学法文,因为法文说起
来感觉“很有情调”,很“贵族”。
她在酒吧一般不会呆到很晚。她经常说工作很忙,但是从她的表情和语气看得
出来她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也很有信心。离开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外,目送她开着
那辆红色的三菱 Lancer 离去。据她自称开车水平已经锻炼得非常了得,但是我没
有再坐过她的车。
在阳光比较好的周末午后,我常常给自己调一杯“蓝色夏天”,搬一张椅子坐
到酒吧外的露台上,慢慢地啜饮着杯中的蓝,仰首眺望着天空的蓝,在沉默中回想
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遥远的往事,就像沉积的流沙在血液里缓缓地崩散开来,最
初时会让我感到体内有剧痛,但渐渐地又松弛下去。让我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磨
娑自己面颊。最后只剩下疲倦,疲倦而又安宁,仿佛终于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眼
前只有一望无际的没有一丝云的湛蓝天空,就像最初的那个夏天。
有一次,我无意中从身侧的落地玻璃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像,一刹那间,我竟
觉得似曾相识,苦苦思索了半晌,我才终于想起那是记忆中外公听巴赫时的画面。
只不过画面中的人物由外公换成了我,而耳旁也没有反反复复的大提琴,只有轻轻
流逝的微风,无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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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伟哥终于从局子里出来了。走进酒吧的时候,竟让我有些认不出来,不仅仅
是因为衣着难得朴素了一回,更重要的是本来就黑瘦的他又瘦了两圈,左脸颊上有
一大块未消的淤青,眉骨上也有正在收痂的伤口。“妈的,难怪如今上海没有青红
帮了,我才他妈的恍然大悟——最狠的混混都去做公安了,收了我那么多钱,还把
我打成这样。”他低头避开我的目光,嘟哝着骂了一句,非常小心地把屁股一侧搭
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摸索尝试了半天才总算踏实地坐下。
我倒了小半杯Rum ,加了冰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立刻剧烈地咳
嗽起来,面红耳赤地四下寻找。“要什么?”我问。“能灭火的,随便什么都行…
…”他哑着嗓子痛苦不堪地说。我把身旁调好的一扎青柠汁递给他,他直接捧起扎
杯猛灌了一通,又把酒杯用青柠汁加满,咬牙切齿地骂,“干,真是被那帮畜生打
废了,酒都不能喝了。”放下杯子,他东张西望,“严浩呢?”
“进戒毒所了。”
“怎么会……”他愕然地张开嘴。
“我打电话把他送进去的。”
他愣怔地看着我,眼珠在眼眶里小心地移动,仿佛要在我脸上寻找出什么东西
似的。
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别怕。我不会把你也送进去的。”
“不怕,不怕。”他仿佛回过神来似的,尴尬地笑了两声。又摇摇头,自言自
语般地叹了口气,“我再进去一次的话,恐怕就再也不用出来了”
“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不知道吗?每一次再进戒毒所,关的时间都要比前一次
长很多。”
我们默然地对视了片刻,各自端起酒杯喝酒。话题到此终止。
此人再次出现时,形象和气质都已经彻底恢复。那是十一月下旬一个周末的午
后,他领着一群如同小母鸡般咯咯不停的小姐,花枝招展地冲进酒吧,嬉皮笑脸地
宣称因为怕我太寂寞,所以特意赶来给我解闷。随后这帮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行动,
拼起桌子打扑克、下强手棋,调戏酒保和调酒师,酒吧里很快就变得一片乌烟瘴气。
小姐们叽叽喳喳一刻不停,音响也被开到了最大音量,所以直到夜色降临,筋疲力
尽的公鸡母鸡们都进入中场休息,等着隔街的小饭馆送外卖来开晚饭时,我才发现
手机上竟有四个未接电话,都是用舅舅的手机打来的,最早的一个是在下午两点多,
也就是五个多小时前。我拿着手机走到酒吧门外,拨叫回去,舅舅接听之后立即说
了一声“等一下”,过了一会,换成了母亲接电话。
“你在哪里?”母亲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疲乏无力。
“在严浩的酒吧。”
“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周围太吵了,没听见电话铃响。”我听见小伟哥在房间里叫我,急忙催促母
亲,“有什么事,你快点说吧,别人还在等我过去吃晚饭呢。”
“你外公出事了。”
“什么?”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中午在厕所里昏倒了。脑溢血。下午做了几个小时手术,医生已经尽力了。”
“什么意思……”我感到贴紧自己脸颊的手机在隐隐颤抖。
“你舅舅正准备在死亡诊断书上签字。我让他等会再签,你现在赶快打车过来
吧。”母亲说。
我掐掉电话,冲到街边,跑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赶到医院,看到所有人
都在,父亲和舅舅站在过道里,舅妈扶着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母亲倚着病房打
开的门。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看着我,他们的目光让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
罪犯——作为长外孙,我竟然没有让外公在去世前见到自己最后一面……
“自己进去吧。”母亲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苍白。
我慢慢地走进病房,站到病床前,犹豫着,窒息和气喘开始哽到咽喉,惊惧的
畏缩和急切的冲动却又在体内不可理喻地冲撞着。终于鼓起勇气,掀开白色的被单,
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剃光了头发厚厚缠裹着白纱布的臃肿头颅,没有表情的面孔,
紧闭的眼睛,空茫张开的青黑色嘴唇,从幽暗口腔里微微外吐的灰白舌尖……我简
直不能相信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外公,曾经那么健硕挺拔的身躯,那么坚定而充满信
念的精神,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被随意地搁置着,死亡着,僵硬着……我疑惑而茫然
地看着,竟感觉不到悲伤,反而有些眩晕。湿冷的汗水粘住衣服,在腋下渐渐沁凉
到胸腔。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梦游似地转过身,走出门,倚在墙上,恍惚地摸索出
一支烟塞到唇间,刚想点燃,却被母亲伸手夺下。
“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母亲说。我呆呆地抬起头,迎着母亲的目光,终
于一下子惊醒过来,热泪忽然就涨满了眼眶,火辣辣地痛着,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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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死亡诊断书上签了字。
把外公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烧掉外公去世时所穿的衣物,回到家里,已经是半
夜。洗完澡后,我走进没有开灯的房间,躺在床上,却疲惫得无法入睡,眼角的神
经在皮肤下一跳一跳地痛。最后我踢开被子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在黑暗中舌苔酸
麻地吸着。
伴随着两声敲门声,门被推开了。母亲走进来,打开房间里的灯,走到床前,
在我身边坐下。
“睡不着?”母亲问。
“嗯。”我恍惚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发现母亲还在看着我,就扭头对她笑
了笑,“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沉默了一会,母亲说:“想和我聊聊吗?”
“行啊。”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后仰面躺到,望
着天花板。“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竟然在想,这样快的离开对外公而言其实未
尝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大家都知道,外公活得并不快乐。”
“继续说下去。我在听。”母亲说。
“他们这些狂热天真的旧式理想主义者,当年为了理想义无反顾地遗弃了本该
属于自己的时代,而我现在觉得,或许,外公真正的不幸就是他没有能够在那个时
候为他的理想而死去。你想想,在牢房里和牛棚里死去的人,至少还有牺牲的热情
和日后被怀念的可能。可是外公呢,活下来了,自己的时代永远地过去了,如今的
时代又不再属于他了。理想褪色,同志变节,除了寂寞和不被理解的悲伤,他还能
再拥有什么呢?”
“还记得外公过去唱过的一首歌吗?”我扭头问母亲,“好像叫做《赤旗》什
么的,记不清楚了。反正是有这么几句歌词——人民的旗帜,包裹战士的躯体,天
未破晓,战斗早已开始……”
“嗯,记得。”母亲点头。
“不管现在的天色究竟有没有破晓,但外公所参加的战斗确确实实早已经结束
了。外公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当然——可能他自己也根本不愿意明白。”
母亲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儿子,你真的长大一些了。”
“是吗?”我苦笑。
“你说的挺有道理,但并不完全正确。关键问题在于,你并不真正了解你外公
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我和你外公关系不好,可是你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我重新坐起身,感到隐隐的紧张和激动,因为这个疑问确实困扰
了我很久,而我本以为自己将永远都不会再知道答案。
“因为文革中发生的一件事。
“我小的时候,最疼我的是我奶奶。文革前夕,因为你外公不肯走,所以她也
留在了上海,这个是你已经知道的。后来,文革开始了,你外公和外婆都要接受劳
动改造,所以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她一起留在家里。她是一个很慈祥很与世无争的
老人。红卫兵来抄家的时候,她让我开门,自己很安详地坐在客厅里的藤椅上,看
着他们到处搜刮财物,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帮他们指方向。
“后来,有一个红卫兵从二楼她的卧室里搜出来一枚鸡血石印章。那枚印章并
不是特别值钱,但却是我爷爷使用一生的遗物,所以她上楼恳求那人不要拿走,在
纠缠的时候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把她一脚踹得滚下楼梯,当时就昏迷过去了,现在
猜想,有可能和你外公一样,也是脑溢血。
“红卫兵们忙着抢东西,根本没人理睬她。我跑到隔壁,找来邻居,才把她送
到了医院。但是因为成分问题,医院拒绝接收,她只能躺在过道里等死。临终前,
可能是回光反照吧,她醒过来了,让我去找你外公回来,她想再看自己最疼爱的小
儿子最后一眼。但是——”
母亲顿了一下。低下头,让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我找到你外公的时候,他却说自己正在政治学习,不能离开。无论我怎么求
他都没用。最后我只好一个人回到医院,但是,我奶奶已经去世了。
“那时你舅舅还没有出生,所以这件事情我是唯一的见证人。我从来没有告诉
你,是因为过去一直觉得你年纪还小,怕你不能承受。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会
恨你外公了吧?”
母亲说完,抬起头看着我,但我却恍似没有听到她的问题。我觉得她的脸庞那
么遥远,整个世界都那么遥远,远远的缩成了模糊的一小团,颤抖着,终于停止了
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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