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战
婆婆也是妈妈
早饭时,熊天爱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陆抱朴自己怀孕的消息。左思右想后,
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让陆抱朴以为自己是想母凭子贵,她也不想因为孩子而令陆
抱朴勉强维持这段婚姻。
“我决定辞职。”一直沉默着的陆抱朴突然开口,语出惊人。
“为什么?”熊天爱惊讶之后,忽然了悟,“是因为婆婆和诊所老板的事?”
陆抱朴沉默不语,只是捧着碗喝光米粥,便起身走到客厅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熊天爱追到门口,忍不住抱怨,“陆抱朴,你的反应也太过度了吧!婆婆她追
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
没等熊天爱说完,陆抱朴摔门而去。
深呼吸,熊天爱下意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转回餐厅。
怀孕后,似乎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熊天爱的好食欲。毕竟一人吃两人补嘛,女
人可是难得有这样肆无忌惮地贪吃机会。
休假在家,熊天爱还没偷得半日清闲,又被婆婆急招见面。消息可传得真快,
或许是陆抱朴一上班便递了辞职信,诊所老板才为难地打电话给婆婆,希望能够商
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熊天爱故意没将见面地点约在家里,反而选了一家私密性不错的女性餐厅。熊
天爱一直认为婆婆是一个好母亲,但是身为女性的自觉,婆婆却极力压抑着。只为
孩子奉献的人生,熊天爱觉得一点儿都不可取。
点了餐,服务生才刚退下,婆婆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小熊,抱朴辞职的
事,他跟你说了吗?”
“嗯,早上提了一下。”
“那……你没劝劝他……你是他媳妇,他总会能把你的话听进去。”婆婆看起
来很是烦躁。熊天爱却无奈一笑,“妈,您的儿子您还不明白,那家伙倔起来简直
就是个闷葫芦,旁人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今早我才说两句,那家伙就摔门走人
了。”
婆婆还想开口,服务生却在这时送上餐点。婆婆看起来没什么食欲,拿在手里
的筷子不曾被使用一次。踟蹰再三,她似乎终于得出了答案。
“或许……我们错了。”
“妈……”
熊天爱才想开口为婆婆鼓劲,又被婆婆抢白:“我们真的错了。我都这么大年
纪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其实一个人过日子也不错,将来有了孙子,我就给你们
带带孩子……”
“妈,您别这样!”熊天爱的语气骤然严厉,吓得婆婆愣愣地看她。熊天爱轻
轻一叹,放缓了语气又说:“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你说亲家母啊,那真是个漂亮女人。”婆婆曾在陆抱朴和熊天爱的婚礼上与
熊天爱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亲家母看起来很繁忙似的,婚礼一结束便离开了。
“不,我妈并不漂亮,她只是一个很疼惜自己的女人,她活得自信快乐,甚至
任性妄为,但不可否认,我妈比同龄的您看起来要年轻许多。”
熊天爱的话令婆婆变了脸色,她有些不忍,她并不想给予婆婆太多的刺激,可
她真的看不下去了,明明很简单的事,干吗非要搞得这么复杂。
“你母亲……看起来很幸福……”
“或许您不知道,我妈已经是第五次再婚了。”面对婆婆诧异的表情,熊天爱
苦笑一下,“作为一个孩子,或许我更期待拥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妈妈,但作为一个
女人,若像我妈那样生活,会更自在更幸福更快乐一些吧,至少不会让自己的人生
充满遗憾。”
“我……”婆婆似乎陷入了挣扎。
“妈,你真的不寂寞吗?陆抱朴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也各
自忙碌着自己的工作,即便有了孩子,三五年之后他也要上幼儿园,开始他自己的
生活……”
打断熊天爱的话,婆婆忽然冷了脸,“小熊,你是不是嫌弃有我这样的婆婆是
个累赘,所以才这么积极地鼓动我再婚?”
没有立刻反驳,熊天爱喝了些饮料,在心底反思着自己。或许一开始自己真的
有这些想法吧,至少希望婆婆拥有了第二春后不再过分关注小辈的生活。但时至今
日,她更多地是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去鼓励另一个女人的生活态度。
“妈,如果我嫌弃您,我大可以说服您回老家安度晚年或者放任您一个人生活。
鼓励您再婚,我只是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熊天爱停顿一下,又说,“假
如您能活到七十岁,未来的二十年,难道您真的不希望有一个男人可以陪在您身边
彼此依靠?”
“小熊,对不起……我……”
“妈,我只是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婆婆和媳妇为什么非
要做敌人呢?婆婆也是妈妈,也需要被爱被关怀,婆婆也是女人,婆婆的爱情也需
要被尊重!”
一番话,将婆婆感动得泪眼盈盈,她紧紧拉住熊天爱的手,几近哽咽:“小熊,
妈听你的,这一次妈真的不想再留遗憾。”
熊天爱使劲地点点头,郑重承诺:“妈,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说服陆抱朴。
您也要相信自己的儿子,他不是不明事理的男人。”
在餐厅与婆婆分手后,熊天爱便打了车直奔心理诊所。
懒懒地瘫坐在车后座,不知是怀孕的关系,还是午后的阳光太迷人,蒙眬的睡
意一直侵袭着熊天爱。强打起精神,她盘算着等一会儿大概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抱朴虽然不至于冥顽不灵,但此事他的态度异常强硬,更何况他们两人现在
正处于冷战之中……究竟要怎么开口说服他呢?
还不够时间想明白,出租车已然停在了诊所门口。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熊天爱摸摸肚子,又跟宝宝窃窃私语——“宝宝啊,对不起!如果爸爸妈妈一
会儿吵得不可开交,你要自己捂住耳朵哦。”
一进诊所,陆抱朴的助理柴冬就走过来和熊天爱打招呼。他似乎并不知道陆抱
朴辞职的消息,只说陆抱朴吩咐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取消了今天所有的预约。
柴冬神秘兮兮地探问缘由,熊天爱只是耸耸肩,回给他一个无奈的表情,“或
许,他的更年期到了吧。”
不理会柴冬一知半解的疑惑,熊天爱径自走进陆抱朴的办公室。他果然在收拾
自己的私人物品。朝门口瞥了一眼,见是熊天爱,陆抱朴并不说话,仍自顾自地收
拾着东西。
“亲爱的陆医生,你真的决定弃病人于不顾了?”熊天爱走到陆抱朴的办公桌
前,径自落座,“就为那么点儿事,值得吗?”
后半句话似乎强烈刺激了陆抱朴的情绪,但他仍是不语,只是手底下收拾物品
的速度更快了些。终于,私人物品全被扫进了纸箱,陆抱朴这才满意地坐回办公桌
前,做出一副谈判的模样,“是我妈派你来当说客的?”
“是又怎样?”黛眉轻挑,熊天爱微微挑衅,“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请你到此为止。”陆抱朴凝视着熊天爱,一脸坦诚,“不是的话,
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的决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反对这桩婚事?陆抱朴,我从不觉得你是一个自私又保守的男
人,可这一次你的表现真的令人失望。”
陆抱朴闻言,唇边立刻掀起一丝耐人寻味的淡笑,“我不是一直在令你失望吗,
应该也不差这一次吧。总之,那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
“陆抱朴,你还有没有人性?你换个角度,站在你妈的立场想一想……”熊天
爱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请你不要再放任自己
那些可笑的恋母情结,难道你妈就不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吗?她为你忙碌了大半
辈子,你难道还期望她为你死而后已?”
“总之这事你别管。”面对熊天爱的愤怒,陆抱朴却只是坐在椅子上,冷冷地
抛出一句。
熊天爱再度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又前倾了身体,再度挑衅,“这件
事,我管定了,你能拿我怎样?”
“熊天爱,你别自讨没趣,有些事,说开就没意思了。”陆抱朴意有所指的话
令熊天爱不住冷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想利用机会把你妈推出去?”
陆抱朴并不答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然认同了她的解释。熊天爱不怒反笑,爽
朗地大笑起来,好半晌才止住。
“这些话,中午婆婆才问过我,她的怀疑没太让我生气……”深呼吸,熊天爱
压抑着心底的酸涩,再度开口,“可是陆抱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你还不了
解我吗?在你眼中,我真是那样的女人吗?呵……你的答案真令我惊讶!”
没什么话好说了,面对眼前的男人,熊天爱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转身,
离开这里,是她唯一的念头。
关门声,重重地砸进两个人心底。
或许……
有些什么,破碎了!
那年的情事令痛苦浸润在宿醉未醒的迷蒙中,被巧克力香浓温润的幸福口感彻
底包容……那种美妙的滋味怎么才被遗弃了一个多月,竟就模糊不清了?
呵呵……
如果陆抱朴对于回忆的态度,也能像自己这般善于遗忘,便不会生出这么多的
事端了吧?可现在还能怎样?难道要将他的头壳敲坏,造成人为的失忆症?
站在巧克力吧的操作台前,熊天爱拿起那瓶所剩不多的威士忌,任由金黄的液
体流进巧克力胚模的空空大肚,顺便将这几日累积的痛苦和愤怒也封存进去。再将
等待二次成型的巧克力胚送入冰箱。
无聊着,便又与宝宝窃窃私语——“宝宝啊,有人告诉妈妈,快乐的时候要笑,
不快乐的时候也要笑,就会相信自己真的很快乐。可你爸爸说,那是自欺欺人的骗
术,否则妈妈怎么会染上贪吃巧克力的坏习惯呢?但你知道吗?即便妈妈努力要将
所有痛苦封存进酒心巧克力,妈妈仍有许多的不快乐。所以亲爱的宝宝,你可不要
遗传到妈妈这些烂性格,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吧,想笑的时候就肆无忌惮地笑,挨
打的时候你就挥舞拳头,但……当别人给你幸福,也要如获至宝一样的珍惜哦,千
万别学你爸爸,心盲的男人不值得捧在手心。”
甩甩头,不再想那个男人。熊天爱为自己斟一杯热巧克力,才喝几口,康小善
就凑了上来,“嫂子,心情不好啊?”
“你这鬼家伙,又琢磨什么呢?”熊天爱的反问,令康小善皱皱鼻头,煞有介
事地模仿起陆抱朴的语气,“你嫂子一心情不好就会跑去做酒心巧克力,康小善,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你怎么说?”熊天爱眉头轻挑,她对康小善的答案更有兴趣。康小善帅气地
挥手行礼,“一定圆满完成抢劫任务,能抢两个决不抢一个,能抢半斤决不抢三两。”
“呵呵……怎么?酒心巧克力还没出炉,你就打算先下手为强了?”熊天爱依
着康小善的话调侃她,康小善还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一直都没机会表现呢,今天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机会。”康小善装模作样地摩
拳擦掌,却一下子被熊天爱扑了个满怀。康小善不自在地红了脸,挣扎着,“这是
啥镜头啊?难道你要贿赂劫匪?”
拍拍康小善的肩膀,熊天爱才放开她,笑着说:“谢谢。”没有过多语言,熊
天爱走到冰箱前,径自取出亲手做好的酒心巧克力,又送到康小善面前。
“不用抢,直接送你好了。”
说完这话,熊天爱便拎了背包转身离开,只留下康小善呆呆地站在操作台前,
仍旧不太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门上的铃铛摇摆出清脆的声响。
康小善才要转身招呼客人,一个硕大的人影就朝她扑了过来,急急发问:“康
小善,熊天爱来没来?”
康小善定睛一看,是陆抱朴,便微皱了眉头,将熊天爱交给自己的酒心巧克力
全部塞入陆抱朴怀中。
“这是什么?”陆抱朴不解其意。
“你老婆刚留下的,麻烦你自己处理。”康小善无聊地答着话,陆抱朴才想多
问,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米夏打来的。陆抱朴下意识地走出巧克力吧接听。
这一举动倒是引起了康小善的好奇,康小善悄悄地跟在陆抱朴身后,正看见米
夏在街对面朝着陆抱朴挥手。
哈……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倘若回忆没有任何力量,究竟是什么牵引着陆抱朴一路跟随米夏的脚步?米夏
说再不去瞧瞧,那个地方便将永远消失在回忆中了,于是陆抱朴再一次选择了与她
同行。
街角,这座即将废弃的电影院,亦是他们回忆的见证。特意订下第十二号情人
包房,米夏拉着陆抱朴再度回到过去。
那一年,他们还是穷哈哈的苦学生,情人节没钱吃大餐,更去不起酒店,两人
便买了一堆零食跑来电影院,订一个包房看通宵电影,享受只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
熟练地寻到第十二号包房,米夏先一步推门而入。熟悉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几年了,这里除了更破旧些,竟无太多改变。回身才想和陆抱朴说话,米夏就见他
局促地站在门边,包厢的门也被刻意地敞开着。
“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米夏不高兴地径自走过去关上门,又主动拉着陆抱朴落座在沙发上。拿起遥控
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文艺片。男女主角暧昧的纠缠,也似乎顺便抽离了狭
小包厢里的氧气,令人感觉呼吸困难。
“还记得吗?那一夜……我们也是坐在这里看着文艺片……”米夏不容抗拒地
将身体靠在陆抱朴有些僵硬的胸膛上,“那一夜,我也是这样靠着你……那时你心
跳得好快,就像现在一样……”
粗重的呼吸声泄露了陆抱朴紧张的情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米夏按坐在
沙发上,不能动。米夏女王般地跨坐在他的双腿上,迫使两人面对面。
“陆抱朴,别挣扎了!我看见了,你店里的那座巧克力城堡是为我而建的,对
不对?你根本忘不了我。”
陆抱朴闪躲着米夏的目光,依旧抗拒,“那只是一个承诺,没有特别的意义。”
“别再自欺欺人了!陆抱朴,你根本不爱你老婆,也根本无法对我忘情,否则
你为什么要一次次陪我寻找回忆?”米夏前倾了身体,更贴近陆抱朴,诱惑似的轻
轻献上一吻,又在他的唇边呢喃,“我知道你恨我一出国就跟了别人,但我现在回
来了,我还是属于你的。我们注定属于彼此……”
米夏更霸道地侵入了陆抱朴的唇齿间。渐渐地,她感觉到了陆抱朴的回应。眼
中,才闪过一丝得意,整个人却忽地被陆抱朴推开。没有任何解释,陆抱朴夺门而
出。被遗弃在沙发上的米夏,抚摸着唇边的余温,若有所思。
电视里,文艺片依旧你侬我侬着。
米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包厢,毫无留恋。
呵呵……
有时候,回忆也只不过是种武器而已!
这……是不是所谓的大头症?
还没进六月,陆抱朴就发现自己头昏得可怕!
他以为他可以理智地面对过去,他以为他可以不带感情地面对米夏,他以为他
可以分辨清楚现实与回忆的距离……
然而,刚刚有那么一刻,他心动了。
陆抱朴骤然发现,其实他对于米夏的恨,并不若自己想象的深刻。难道自己真
的还爱着这个女人吗?或者因为还爱着,才会一直忘不了对她的恨?
颓丧地坐在公车上,陆抱朴脑中突然闪过那天争吵时熊天爱的愤怒神情。原来
……女人的直觉倒比男人的承诺更可靠!那天,他还自信满满地与熊天爱抗争属于
自己的回忆和自由,还有那响亮的一巴掌……
手上,没由来地一阵炽热。
陆抱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茫然地望向车外。沿途,却像是一座露天电影院,
超长的幕布上放映着属于三个人的电影。
……
落幕时,他只看见一行清秀的小楷,上面写着——“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不得不爱那日回家后,陆抱朴表现得异常积极,不但主动跟熊天爱道歉,甚至
对于到访的诊所老板也礼貌有加。
两个男人关在书房,深谈了许久。熊天爱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打
扫时,她发现书桌上的烟灰缸,被塞了满满一缸的烟屁股。这两个平日里从不抽烟
的男人,偏做了大半夜的烟鬼。
刚开窗通风,想要扫净屋子里残留着的焦躁味道,熊天爱就听见屋外传来响亮
的摔门声。才想追出去,她又收住脚步,稍有迟疑,心里暗忖着,或许现在的陆抱
朴很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倘若自己贸然打扰了陆抱朴的情绪,岂不是弄巧成拙?
只偷偷看一下吧,那家伙的真实想法,自己总要明白一点儿。想罢,熊天爱不
再犹豫,走出书房。
客厅里不见人影,倒是二楼隐约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熊天爱顺着扶梯小心翼
翼地上了楼,穿过和室,她终于在露台发现了陆抱朴。那家伙正剥了几个酒心巧克
力塞进嘴里,又忙活着往一块木板上拧螺丝钉。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任自己
忙碌着。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秋千,夏天就快来了,现在做好正可以派上用场。”陆抱
朴似乎发现了躲在暗处的熊天爱,但他并不打招呼,只是径自说着,“我小时候,
有个男人也给我做过一个秋千。”
只起个头儿,陆抱朴便又陷入沉默。熊天爱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走到一旁,
坐下来准备当个倾听者。
“那时候我家还住在平房,院子里有一棵很粗壮的槐树,那个男人就在槐树下
为我搭了一个秋千,即便那只是很简单地将两根绳子和一块木板排列组合,我还是
兴奋得一晚上都不肯回房睡。”陆抱朴微微停顿,又塞了一个酒心巧克力到嘴里,
“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巧克力,也是这男人送我的。那时候我就想,世界上怎么
会有这么美妙的滋味呢?如果有人能够给我一个巧克力屋,我一定会躲在里面一辈
子不出来。”
熊天爱唇边绽开轻笑,没想过看起来老成持重的陆抱朴也曾那般幼稚。陆抱朴
抛给她一个酒心巧克力,熊天爱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其实那个男人应该是个好人,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一直陪在我妈身边安慰,
却很老实地没有半分越轨。”说到这儿,陆抱朴瞥了熊天爱一眼,“是不是好奇我
怎么知道这些?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我一直躲在那棵槐树上,饿了就半夜
摸去厨房偷点儿东西吃。如果不是我妈被吓慌了手脚,她早该发现的。”
“陆抱朴,为什么你非要反对他们在一起呢?”
陆抱朴苦笑一下,“你说得没错,或许巨蟹座的人恋母情结太重了,看到我妈
对他那么依赖,那么照顾,我很害怕。”
“是害怕失去吧,所以才把妈妈紧紧地拉在自己怀里,任何人都不许抢夺?小
孩子都会这样,总觉得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熊天爱颇有感触地为陆抱朴
做着注解,倒又有些像在说自己,“只是有些抢夺,注定要失败的。”
一句感慨却如利箭般刺进了两人心底。熊天爱想起交恶的母亲,想起童年时一
再败北的妈妈争夺战。她顿时了悟,其实自己是那般地嫉妒陆抱朴,嫉妒他有一个
事事以孩子为先的母亲。难道,自己真的是出于私心才积极劝婆婆寻找第二春的吗?
难道……
忽地,熊天爱不再确定自己的“强势介入”是对是错。瞥向陆抱朴,她欲言又
止。这个正背对着她的男人,现在真的需要她吗?
缄默,在露台上蔓延着。
陆抱朴无暇顾及熊天爱内心的百转千回,刚刚她的那句“有些抢夺,注定要失
败”正在他的心底发酵,过去十几年母子相守的画面,正如电影般闪回在他的脑中,
他愕然发现,母亲的不快乐其实早已在回忆中定格。
“是这样吧,有些抢夺看似成功,其实早已注定了失败。”陆抱朴喃喃地感慨。
“至少任何事情,都不该作茧自缚。”熊天爱同样喃喃,然而此刻在她心底百
转千回的却是她和陆抱朴的关系,“要么忘掉,要么放掉,总要给个结果。”
极有默契地,两人又不再说话。陆抱朴加快了组装秋千的速度,直到将秋千完
全安装好,又自己亲自坐着试了试,才招呼熊天爱试坐。
“还不错,蛮舒服的。”
熊天爱的称赞却被陆抱朴自己否定,“这种DIY 的半成品,只会令男人们的动
手能力更差。”
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熊天爱不死心地探问:“今天晚上,你和公公聊了很
多吧,烟灰缸里有好多烟屁股。”
站在身后的陆抱朴沉默许久,久得熊天爱以为他必定拒绝了这个问题,他才又
淡淡地开口:“来到诊所后,我一直把他当成父亲一样敬重。作为前辈,他毫不吝
教,一有机会便提携我。当我因为恋人的背叛而痛不欲生的时候,也是他骂醒了我,
给我力量再度振奋。但……他怎么会是当年的那个男人呢?那个被我拒绝的继父,
怎么可以换了另一种身份又陪伴在我身边?这太不公平了,他甚至不给我拒绝接受
照顾的机会。”
陆抱朴的情绪有些激动,熊天爱想要回头安慰他,却被紧紧地搂住,“天爱,
他们心底一定很恨我吧,一定恨我毁掉了他们的幸福……”
“不,他们不恨,真的不……”
陆抱朴将熊天爱搂得更紧些,急迫地抢白,“别骗我,我知道他们怨我,是我
毁了他们的幸福……我真的希望他们说一句,哪怕只说一句怨恨的话,我也能好受
些。可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直到今晚,他仍然坚持说,他不恨我……”
“这才是你强烈反对他们的原因?”没有回答,熊天爱只感觉到背上有些湿湿
的。
“我很坏吧,熊天爱,我一直对你很坏,我对我妈也很坏,我总以为我替所有
人做了最好的决定,我……”
陆抱朴几近哽咽,熊天爱伸出十指覆在他的大手上,想要给他力量。“陆抱朴,
你不是坏人。没有人可以阻挡别人的幸福,你的阻挡只是他们怯懦的借口。”
“我不要你的安慰。”
“不是安慰,真的!因为坏人冷血,他不会有这么温暖的手。”
……
不需要再多的安慰了!
陆抱朴知道,只要这一句,只这一句,就已足够。
隔天,婆婆打来电话,说要和诊所老板去领张结婚证。陆抱朴一早不见了人影,
熊天爱急忙拨打他的手机,却无人接听。
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赶往民政局,熊天爱心里编造着陆抱朴无法出席的理由。谁
知才下车,就看见一身西装的陆抱朴站在民政大楼外。正惊讶着,陆抱朴便迎了过
来,甚至稍有些抱怨,“你怎么才来啊,妈和陈伯伯已经进去了。”
熊天爱有些担心地拉住陆抱朴,悄悄地问:“你……还好吗?”
陆抱朴回她个淡淡的笑,并没太多解释。没等熊天爱再说什么,婆婆和新上任
的公公就相扶相携地走了出来。陆抱朴第一个上前献上了自己的祝福,婆婆一脸欣
慰。
这晚,婆婆亲自下厨置办自己的喜宴。
酒桌上,这对新鲜出炉的父子把酒言欢,好不快活。然而转身之间,熊天爱在
陆抱朴眼中,仍旧窥见了些许失落。
谁是谁的“家”
陆抱朴为那一巴掌诚恳地道了歉,可熊天爱却决计不原谅他。那些锥心的疼岂
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合的?
就算那是无心之过……
嘿嘿……
偶尔,女人也要秉承“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精神,适时地雕琢一下身边的男人。
至少在愧疚的当下,男人不敢多有怨言。
熊天爱不跟陆抱朴谈米夏的事,她只是告诉陆抱朴,每天早上自己都会在他身
上做个记号,他一旦身体出轨,就别想逃脱她的法眼。
真有那么厉害的记号吗?陆抱朴拐弯抹角地探问了几次,都没套出答案。熊天
爱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其实自己只是在他身上偷偷地撒了些爽身粉。但可不要小瞧
了这些粉末,它们遗留在皮肤上的粉痕足够证明一个男人的清白。
至少传授熊天爱秘技的陆青婷是这么认为的。她说那些遗留在皮肤上的粉痕会
有固定的纹路,男人真若出轨,一定会为了去除欢爱的味道而洗澡,然而清洗过的
皮肤就再难找回那些粉痕,即便是男人自己再撒上同样的爽身粉,也会遗留下不一
样的纹路。
呵呵……
真好像谍对谍!
不过熊天爱倒更多地把这事儿当成一个好玩的实验。男人若真想出轨,岂是几
道粉痕就能挡得住的?若他真为了几道粉痕就停滞不前,这份感情也实在没有多大
意思了。
休假的最后一天,熊天爱买了橘屋的点心造访心理诊所。和老公的同事打好关
系,多埋几条眼线备用,她倒觉得比那些粉痕更可靠。她还策划着,要剥削陆抱朴
一顿丰盛的大餐。陆抱朴今天不该小气,因为她会回送一份特别的惊喜。
可……
有时候“撞日”还真是不如“择日”!
熊天爱一走进诊所,就发现今天的气氛格外清冷,找去休息室也不见人影,问
过前台的工读生才知道,诊所竟全员出动去参加心理协会的活动了。有些失望地想
走,工读生却劝她等一等。熊天爱看看时间,已然不早,便决定到休息室小憩一会
儿。没办法,怀孕后,她总是很容易感到疲乏。
再度进入休息室,熊天爱却遭遇了不太想见的人。她转身想走,却被米夏叫住,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抱歉,我已经戒掉咖啡了。”熊天爱礼貌地拒绝,不太想和眼前的女人有太
多牵扯。米夏却热情地极力挽留,“那就来点儿别的吧。果汁、茶,还是牛奶?”
熊天爱迟疑了一下,虽然她还没什么正面对决的准备,但米夏的热情令她好奇。
“那就麻烦你,给我一杯白开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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