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落月升,两个人朝着海边走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公孙晴抬头看着水十遥,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僵硬,直到后来,已是冷着一张
脸,不复有从容模样。
水十遥抬头看着天空,有三只大老鹰在盘旋,一红、一棕花,还有一只羽毛
纯白的大海鹰。
“十遥,怎么了?”公孙晴问道。
水十遥心中暗叫不好,但也只能安抚小姑娘的情绪,牛步朝海岸边走去。一
靠岸,果不其然,除了原先护送他们上岸的船只以外,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带着
另外一艘小船正在等候。
翻落马背,水十遥上前施礼,那男人也忙回礼。
“岳兄此趟前来,不知有何缘故?”水十遥冷静地问。
这个高大的男人是海翔号的水老大,战船雷龙队的首领——岳权。
他身负重任又是少主座驾的头儿,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此,更何况天
上还有另外一只老鹰,只怕……
“海主子要见一见晴姑娘,特地让我来接她上船一叙。”岳权说完便看着公
孙晴,礼遇她上船的动作卜分明显。
因为他是战船的首舵,散发出完全不同于商船首舵的威压气氛,让公孙晴不
知该如何是好,心里忐忑不安。
“十遥,我应该去吗?”公孙晴迟疑地问着。
看她十分惊慌,水十遥握紧她的手。“不用害怕,你要去见的是龙族少主,
她不会害你的。”
希望龙海儿不会透露什么不该说的事,水十遥在心中暗自祝祷。
待三人登船之后,两艘小船并行着分别向两艘大船驶去。
公孙晴十分紧张,听着小船边两排海民哼着小曲,随着韵律荡桨,摇摇摆摆
之际,抬眼便望见灯火通明的海翔号。
公孙晴战战兢兢地上了海翔号,甲板上有一个少女,穿着一身血红衣裙,没
有合宜束好的黑色长发披肩垂着,光洁的脚踝居然是赤裸的,一身细嫩的皮肤是
被阳光洗礼过的蜜糖颜色,绝不是个锁在深闺的小家碧玉。
好歹游历各国也开过眼界,看见如此不羁绝色,公孙晴虽然暗自赞叹,但已
不惊讶。
不怒自威的小姑娘眸光犀利,好整以暇地等待公孙晴,看来已经等候多时,
一看到人来了,毫不客气地大模大样打量着她。
正当公孙晴被看得极不自在时,那小姑娘却爽朗地笑了起来。
她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龙家少主——龙海儿吧?
公孙晴虽然知道龙海儿年纪轻轻就已叱吒风云,但她不知龙海儿居然只是个
未满二十的豆蔻少女而已!
被这么莫名其妙盯着看,公孙晴觉得并不舒服。
“不知阁下有何贵干?”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量,公孙晴冷淡地问道。
龙海儿一听,笑得更是坦然大度,居然走上前来和她四目相对,落落大方的
威风模样,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远胜过一般男儿。
“晴姑娘,我是龙家的女人龙海儿,这趟前来,是要看看价值二十万两白银
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龙海儿豪开地说。
公孙晴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可以知道这一定和她有关,更何况龙海儿眉
眼虽然直接却并无恶意,不期然被她勾起兴趣。
“此话怎讲?”公孙晴好奇地问。
闻言,龙海儿的表情掺杂了份古怪,掉头便往海吟号上一望,隔着几丈的海
水,看见水十遥果然带愁地望向这边,忍不住愉悦地吹了声响哨。
“你可知水十遥何故为我工作?”龙海儿不答反问,却掏出一个让公孙晴更
加好奇的问题。
她会好奇是天经地义的,水十遥天性懒散、放浪形骸,她早就疑惑他这样的
一个人,如何会甘于如此繁杂重大的工作?可她从来不知原委,所有人都噤若寒
蝉、三缄其口。
“十遥不像喜欢这份工作的模样,而且处心积虑想要摆脱它。”天天看着他,
早就发现这个事实的公孙晴诚实说道。
眼前不怒自威的少女有一种吸引人的领导魅力,让人下意识地坦诚以对,不
敢有所欺瞒。
龙海儿大笑一声。“水十遥是个天生的浪子,五年前,我看中他有奇才,因
故和他打了一场,他输给我,同时也输掉了自由。”
龙海儿笑着透露一个惊人的事实,丝毫不在乎对面船舶上水十遥铁青的反应。
五年前,当水九方和屏翳成婚之时,水十遥像发了狂似地找人决斗,死伤无
数不说,几乎瘫痪了好几艘船所需的海员们,造成好长一段时间有几艘船都无法
出海。
最后镇住这头野兽的就是龙海儿,也因此水十遥成为她的手下供其驱使,一
个吃饱睡、睡饱吃的懒人,被迫得要使出吃奶的力量,只为了两个目标。
听到好奇已久的答案,公孙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五年前,不就只有十二三岁?这么说来,二十壮年
的水十遥是一个女娃儿的手下败将罗?
公孙晴思绪飞转,余光瞄见远方的水十遥全身僵硬,转过身再也忍不住地掩
嘴浅笑。
“这么好面子的男人,恐怕对他而言,这是个奇耻大辱。”擦着眼角喷出的
眼泪,公孙晴笑说,恍然大悟为何没人告诉她事实。
龙海儿却不过分自傲,一敛色后方又开口,“虽然是愿赌服输,可若不是水
十遥已体力耗尽,加上丧失理智,海儿不见得能够赢得这么轻易;从那之后,他
和我立下约定,以十年为期,或是作满三千万两白银的生意,我便要放他自由。
龙族上下最大的一个赌注,便是水十遥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做足三千万两白银的生
意,可见他有多厌恶被工作缠身。”
龙海儿笑说之间,一双眼睛又在公孙晴身上扫了一圈。
呵呵,这清灵水秀的姑娘居然能让水十遥甘愿主动放弃自由,她说什么也不
能相信,非得亲眼印证!
公孙晴眸光流转,沉思了一阵子。“龙大小姐特地前来,只为了告诉晴儿这
段过往?”
揭开谜底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龙海儿终于了解好友殷小玄为何那么调皮了。
“为了凑足二十万两,完成你的心愿,他答应在我手下再做三千万的生意,
怎么,那浪子男人没有告诉你吗?”龙海儿云淡风轻地问。
龙海儿的话像记铁捶重重打在公孙晴的心上。“为什么要告诉我?”
龙海儿巧笑嫣然。“因为这件买卖太划算了,所以我决定要外加他一点红利。”
在强大的震撼之下,公孙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海吟号的,只是一心想要尽
早见到水十遥。忙不迭地上了船之后,男人苦笑的面容映入她的眼睛,不愿意再
忍耐,她扑进他的怀里。
向来冷淡克制的晴姑娘,居然热情地拥抱首舵?这深情款款的一幕,让一千
目瞪口呆的船员们看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公孙晴内心只剩下一个问题,唯有水十遥才能解答的问题,她殷切地望着他,
吞吞吐吐之后鼓起勇气。“十遥,你爱我吗?”
公孙晴想不出别的答案了!她为何迟钝地以为这个男人不爱她呢?
在这个男人为她做了这么多,还牺牲了一切之后,她居然能够怀疑他?她早
该明白,他是用着什么样的感情守护着她!
若她不求回报,那她更应该发现这个男人不只温情,更是少见的多情,将自
身所有都赔给她!他从不做亏本生意,更不要说是这种倒贴的买卖了。
水十遥为何半句话都不说?
看着公孙晴罕见的激动模样,水十遥虽然喜上心头,却连笑都笑不出来。除
了是在大庭广众面前,连同借钱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也居然都让她知道了,实在
是丢脸哪!
爱不爱是很难说出口的,特别是面对矜持的公孙晴,所以他唯有拿出实际的
行动……
“你想知道答案吗?”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城的水十遥,老谋深算地问。
就算非要表白心迹不可,他也要有所代价。
公孙晴像个孩子般拼命地点头,望着她首肯,水十遥奸诈地一笑,拉起她的
手放在胸膛上,正在心口上的那个位置有着她的刺绣,看她像忆起什么似地眼色
渐渐惊慌,他的心情大好。
不再谨守礼教的公孙晴,羞涩的表情、红艳的脸庞、可人的闪躲,一切都美
好得不可方物。
水十遥噙着笑,猎物总算扬眉吐气,抓住了没有人能抓住的小白兔了!
“绣在内里的花样究竟是什么?小晴晴你可以告诉我吗?”水十遥低声地问。
还是醺人欲醉的声音,公孙晴却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有啊!不过就是波浪的花纹而已……”公孙晴做着垂死的挣扎,否认地
说道。
看着公孙晴想要只手遮天,水十遥也不是个好唬弄的人,空着的手抽出短靴
中的刀刃打算要划破华丽的衣衫,一望见他的举动,小女人急急忙忙地拉住那手。
“小晴晴先前绣给小毒物的手绢,正反分绣他们夫妻的名字,绣给我大哥大
嫂的是琴瑟和鸣和鸳鸯戏水,唯独我的不但是绣在衣襟内侧,而且还有一面被藏
在夹层中……要知道我的答案之前,我想先听到你的真心,在你清醒明白的情况
下,亲口告诉我吧!”水十遥胸有成竹地说。
公孙晴羞怯难当,没有比在大众面前告白更丢人的事了,她原本打算放弃质
问答案,但一抬起头,却看到水十遥浪荡的面容底下,隐藏着——丝极不易被发
现的期待……
见状,不舍得他失望的公孙晴鼓起勇气,假装四周的人都是空气,完全不存
在。
“我只绣了一个字……”
“什么字?”
“求求你,咱们私下讨论吧!”
“不行,晴儿,当着海吟号上众人的面前告诉我,不然你又会反悔!”
“不要说好不好?”
“若你不说,我也不说,可好不好?”
“不成!绝对不成!”
公孙晴一听对方又打算耍赖,他打太极拳的功夫极为上手,答案必会石沉大
海。
她想知道他的真心,那确实存在却隐约飘忽、难以捉摸的心意。
公孙晴再度狠下心一咬牙。“只是一个‘情’字。”公孙晴壮士断腕地说道。
水十遥十分欢快,终于明白他连日来胸前被刺绣磨得生疼是何意味。
“是小晴晴的晴吗?你在标明所有物记号吗?”水十遥故意大声说道。
羞得抬不起脸来的公孙晴却摇了摇头,望了一眼她的否认,水十遥蹙眉眯眼,
流露凶狠精光。
“不然那是什么?”水十遥直口问道。
“平常你那么精明,怎么现在这么驽钝?”
“你不要吊我胃口!”
“你这莽夫,你可不可以体贴姑娘的娇羞一次!你真是气死我了!”
在水十遥连番逼问下,公孙晴始终不愿意把头抬起来。在周围好奇人们的围
观下,她是真的说不出口……
若是当众说出来,被大家知道这么丢脸的事情,她就再也不要做人了!
见公孙晴不肯吐实,水十遥眸光一凛,灵巧地使用刀刃将内里割开,担心害
怕地翻开一看——
那是公孙晴最擅长的双面刺绣,亦是苏绣的精华,正面是蓝色水波荡漾,反
面却是用黑色绣绒一勾一捺绣出的草书。
如公孙晴所说,那不是公孙晴的“晴”字,而是爱情的“情”字!
“就是这样,你都知道了吧?”
公孙晴气得含羞带怨,一阵温暖突地笼罩了她的天地,让她未尽的话语全落
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不顾公孙晴的咒骂,水十遥忘我地抱紧她,他再也不放开手,绝对不会再让
这只小白兔从他怀里溜走。
终于知道先前忍受了多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现在解开了心结,他
唯有再也不放开,方能安慰自己热情澎湃的感觉。
“晴儿,我爱你,爱得好惨哪!”水十遥脱口说道。
连告白都要埋怨,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当公孙晴理智地这么想的时候,
心情却再也压抑不住地狂喜着!
“十遥,我再也不会退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公孙晴说道。
这一切不是水十遥的心意,而是他爱她的决定,当他对她毫不保留那一刻,
她也决定要肆无忌惮地爱他。
“晴儿,我也不会准许你转身离去!”
“答应我,十遥,不要再放开我的手,让我的心能够温热地跳动。”
“到死的那一天为止吗?”
“对!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水十遥没有回答,却将公孙晴揉人怀中,就像想要融为一体,虽然知道不可
能成员,但还是要传达饥渴的感觉。
再也不分开,从内里涌出的勇气和温柔,让公孙晴幸福得快要不能呼吸。
幸福好真实好真实,能够感觉到这种无比的幸福,公孙晴感谢上苍。
这一辈子,就和这个男人长相厮守下去吧!未完的情缘还有来生和来来生,
她要毫不保留地还给水十遥。
“十遥……十遥……”公孙晴甜甜地呼唤道。
回应她确认般的呼唤,水十遥把她抱得更紧。“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十遥,我欠了你三条命,一次是被你钓回来,一次是被你抢回来,一次是
被你救回来,你要我怎么还?”
闻言,水十遥拉开两人,英俊的面容开朗一笑,让公孙晴看得更是迷恋,四
方天地之中全被他所充塞。
“我要你公孙晴眼中只有我水十遥一个男人,没有期限,无止无尽地还下去,
再加上利息,我要永世和你纠缠!”水十遥恶狠狠地说道。
欠命还命,欠人还人,公孙晴是他的!
水十遥霸气而又恐怖的宣告,却让公孙晴笑容更甜更美,就像春天的阳光,
是那么晴朗!
“你好霸道,可是我喜欢。”
“晴儿,你可愿意和我成为结发夫妻?”绕了好长一段路,水十遥总算能够
再度问道。
“我是水神的妻子,我生是你水十遥的人,死是你水十遥的鬼,这是注定的
事情,我绝不会反悔!”被感动涨满的公孙晴忘情地回答。在众人鼓噪之中,水
十遥拥吻公孙晴,所有想说的话语,还想承诺的事情,就让时间去证明一切吧!
好甜美的感觉,爱情和幸福就在不远的地方,公孙晴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正当水十遥和公孙晴沉浸在两人世界,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时候,突然,
一阵讥笑的拍手声传进男人的耳膜。
那隐含杀气的声音,让他反射性地将心上人护在身后,定睛一看,殷小玄皮
笑肉不笑地走来,众人不敢硬触其锋,自动闪到两边去,一旁她的丈夫白藏表情
则是非常诡异。
公孙晴被吮吻得不知今世是何世,忽然被水十遥警敏地保护,也迅速回复神
志,清明的大眼睛不解地望向面带雷霆的殷小玄。
殷小玄棒打鸳鸯是有缘故的!这个奸商老狐狸,骗走她一半的嫁妆,现在终
于能够如愿抱得美人归,要她不想报复实在太困难了。
若她轻易放过水十遥,她殷小玄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唷,有人衣衫不整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抱呢!”殷小玄嘲讽地说。
水十遥眼尖地看出对方来意不善,堂堂地一摆手。“小毒物,现在月亮都上
来了,说是光天化日有些不妥当。”
呵呵呵,还知道什么叫作不妥当啊?她就怕他不知道什么叫作不妥当!
“水首舵,可知道什么叫作妥当不妥当啊?”殷小玄阴沉地说。
搞不懂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水十遥索性望向白藏,只见那富贵优雅人儿除
了无奈的笑容,还是无奈的笑容。
看见殷小玄动了大气,公孙晴想要上前探视,怎奈被水十遥抓紧,他以眼神
示意不让她前去。
既然不能行动,但是唇舌还是自由的,平时活泼乱跳、嘻笑怒骂的人变了个
样子,实在让人费解。
“小玄,你是怎么了?”公孙晴问道。
殷小玄气得想杀人,可是她知道一个更有效的折磨方式,绝对能让水十遥万
分痛苦。
“喂!水首舵,你可还记得龙族的规矩?你一定记得!请你忍耐,等回到泷
港解决一切,你才能抱紧你的美娇娘喔!”殷小玄笑着提醒。
就知道殷小玄是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眼!
但她一语惊醒梦中人,水十遥全身僵直,连同海吟号上的海员们和白藏也纷
纷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水老大,再忍耐一下……”
“是呀是呀,美人在抱却成柳下惠,水首舵可有的煎熬了……”
“可怜的水首舵,生为男人可难受了,请咬紧牙关撑过去……”
殷小玄说的规矩是个老传统,了然于心的众人纷纷劝说,可是公孙晴从未经
历过这些,自然又是一头雾水。
“小玄,什么规矩?”公孙晴问道。
殷小玄称心如意了,决定好心地告诉公孙晴,还有什么挑战和关卡正等在他
们面前。
“凡是龙族之人婚姻嫁娶,都要经过公开的‘仪式’绝不能私下解决!水首
舵辜负了太多姑娘,恐怕得先打个你死我活,才能娶你进门抱你上床,就算不死
也会少了半条命吧!”殷小玄呵呵笑道,还抄着莲花指指向水十遥。
公孙晴明白殷小玄言下之意,先前情事是人不知鬼不觉,现在搞得众所皆知,
她红着脸看向水十遥,只见男人艰苦地点了一下头,证实殷小玄所言不假。
“水首舵,既然留在这里也没别的事情要做,那咱们趁着今天风向正好,赶
快回泷港吧!”殷小玄凉凉说道,看着水十遥想杀人的表情,说有多痛快就有多
痛快!
水十遥痛,她快!她忍了三个月,就等这一天平反!
“殷小玄,有一天你一定会被碎尸万段,不得好死!”水十遥幽了对方一眼,
拿怡然自得纳凉的殷小玄没有办法,然后只好放声喊道:“张帆起锚开拔,全速
回泷港!”
公孙晴听着男人坚定果断的话语,感觉着手心传来的阵阵温度,幸福就在眼
前,无论还要面对什么,她都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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