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宋娟娟和潘大庆在舞台上演出《四郎探母》的段子。台下的杨至刚被宋娟娟
的表演深深吸引。此刻,老杜和新平还有秋悦也坐在观众中,老杜一边看一边跟
新平和秋悦说:“这个班子演得还真不错。” 演出结束了,在观众阵阵的掌
声和呼声中,宋娟娟像往常一样热烈地谢幕,然后就飞快地跑出剧场,去找早已
在那里等候的杨至刚。杨至刚看着还没有卸装的宋娟娟,目光中充满了深情。
“那个女孩没事儿了吧?”宋娟娟想起了王家慧。
杨至刚点点头。
宋娟娟朝杨至刚甜蜜地笑笑:“我想着你今天就会来的。你没事儿吧?”
杨至刚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可能要出几天门。”
宋娟娟眉毛一挑:“去哪儿?”
“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今天师父说,我们可能也要出去乡下几天,只是日子还没定。”宋娟娟一
边说,一边回头看看,老杜和秋悦正挽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
王家慧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头是奇奇怪怪的按钮和器械。四周
是雪白的墙,还有一双双陌生的面孔。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由得有些紧张。
旁边陪床的一位大娘走到她的床头看着她。
“哎呀,姑娘,醒了?你都快把你家人急死了。”
王家慧疑惑地说:“我家人?”
“是啊,那个小伙子是你哥吧?整宿都没睡,一直在你床边看着你。”
家慧听了之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哥?我哥在哪儿啊?”
这时,王家才推门进来。他看见妹妹醒了,激动地走到床前,看着家慧:
“家慧,你醒了?”
家慧看见王家才就在自己身边,而且平平安安地在自己身边,忍不住百感交
集,她叫了一声:“哥——”然后就紧紧拉着王家才的手不松开。
“哥,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人家说你……”
王家才拿了一个枕头靠在家慧身后,说:“家慧,先别说这些哪,你等等。”
说完,他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医生开始仔细为家慧做检查,查完之后医生收起听诊器,说:“嗯,恢复得
很快,不过还要加强营养……去把孩子抱来吧。”
家慧狐疑地看着医生:“孩子?”
王家才连忙问妹妹:“家慧你不知道吗?你生了一个女孩。”
“我生了一个女孩。”家慧的眼睛有点迷茫,好像在回忆什么。
这时,护士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到家慧身边,让家慧看。家慧看了婴儿
一眼,突然把头转向墙边。片刻的沉默之后,王家慧歇斯底里地喊着:“把她给
我抱走!抱走!我不想看见她。”
医生耐心地劝说着:“这个孩子因为是早产儿,体质很弱,需要母乳喂养,
不然孩子会有危险。”
家慧拼命地摇头,大声喊着:“我不管,我不要看到她。”
王家才也在一旁劝说:“家慧,你就听医生的话,给孩子喂一口奶吧。她是
你的孩子啊!”
家慧抱住头,痛苦地说:“我不听,我不听。”
医生无奈地示意护士把孩子放在家慧身边,然后对大家说:“我们都先出去
吧。”
王家才来到农贸市场,在一个卖鱼的摊位上驻足。鱼摊老板一边刮着鱼,一
边应付着顾客。
老板抬头看见王家才站在一边,问道:“买鱼啊?”
“多少钱……一斤啊?”
“三块五,来一条吧?”
王家才摇摇头。
旁边摊位上卖菜的羡慕地对卖鱼人说:“鱼老大,你一个人把两个人的钱都
省了,小心把身子累垮了。”
老板一边刮着鱼鳞一边说:“那有啥办法?我媳妇的侄子回乡下收麦子去了,
走了十几天了。现在劳务市场没几个人,那些人还看不上这活儿哪,唉,累就累
点吧。”
王家才正蹲在地上看鱼,他听了两人的对话,又看着老板手忙脚乱的,心底
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试探地问:“老板,我帮你杀鱼吧。”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会杀?”
王家才点点头:“我在河边长大的。”
老板把刀子扔到盆里,说:“怎么算啊?”
“我不要钱,你能不能每天给我一条鱼,小点也成。”
“干吗?自己吃啊?”
王家才解释说:“不是,家里有人生孩子,那个……”
“行了,我懂了,鱼汤下奶,那就这么说定了。”
劳务市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谢老大混在他们中间,这时,一个骑自行
车的光头来到人群当中,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谢老大站着,想凑到跟前,可是
还没有挤到人群里,一群民工扫兴地散开了。光头低声骂了一句,看见谢老大正
眼巴巴地看着他,于是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问谢老大:“找活儿啊?”
谢老大点点头。
光头问:“皮革加工厂的活干不干啊?”
“啥活?”
“你管啥活你干不干?”
“那他们怎么不干啊?”
“嫌钱少呗,这帮人,也不知道想什么哪?”
“多少钱啊?”
光头说:“一天二十。”
谢老大的脑子飞快地盘算着,然后对光头说:“行,我干了。”
谢老大被领到一个冒着白烟的石灰池子边上,看到一旁堆了像小山一样的各
种动物的毛皮。光头把一双长统套靴扔给谢老大:“你的活儿就是,把这些毛皮
用石灰水全部烫一遍,今天的二十块钱就到手了,怎么样?下去吧。”
谢老大换上一双长统套靴,战战兢兢地下去了。
家慧靠在床上喝着鱼汤,王家才和薛六在一旁逗着婴儿。薛六的表情充满了
好奇和喜欢。家慧把吃完的碗放在桌子上,王家才给妹妹擦了擦嘴,拿起碗出去
了。
薛六对家慧说:“这个女孩长大一,一定特,特好看,像你一样。”
家慧瞥了一眼孩子,不满地说:“她是个灾星,要是每天挨着她睡觉,会做
恶梦的。”
“你咋,这,这样说哪?”
这时,王家才进来了,他看家慧脸色不好,拉了拉薛六:“你先回去吧,这
儿有我哪。”
薛六很不情愿地站起来:“那我……先,先走了,有啥,啥事儿叫我,啊?”
说完,回头看了看家慧,出门走了。
王家才送走薛六,回到家慧身边。
“咋了?不高兴了。”
家慧哭丧着脸:“你能让护士把她抱走吗?”
王家才一愣:“谁?”
家慧不耐烦地说:“哎呀,还有谁啊?”
王家才看着家慧,问道:“家慧……告诉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跑
到松江来了?”
提起往事,家慧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她把脸转向一边:“哥,你别问了……”
王家才逼问着:“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那个混蛋把你怎么样了?”
家慧忽然喊了一声:“哥……”泪水就像掘开的泉眼一样,流淌不止。王家
才怜惜地拿起毛巾给妹妹擦泪。
杨至刚坐在公路边上,凝神注视着过往的车辆,这时一辆卡车在路边停下,
司机到路旁解手,杨至刚看了一眼门徽,偷偷爬上卡车的车厢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车在公路旁停下了。司机从驾驶室里下来,走到车厢后
面,打开车厢门,看见杨至刚躺在车厢里睡着了。司机扒拉了一下他的脚,杨至
刚睁开眼睛。
司机说:“小伙子,下来吧。”
杨至刚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啥地方了?”
司机反问他:“你要去啥地方?”
杨至刚说:“我要去锡林郭勒盟。”
司机说:“这儿已经是锡盟了,我还得往北走。”
“那你啥时候回松江啊?”杨至刚问。
司机笑了:“嗬,你兜风哪?还想搭车回松江?”
“不是,我是去锡林郭勒盟找人的。”
“好啊,我回松江的时候,还要经过锡盟,可是我的车不能白搭啊?”
“那你说咋办?”
司机看了看他,转身走向驾驶室。
谢老大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工棚,一头躺在了铺上。栓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儿,站在谢老大跟前刚想说什么,被谢老大一顿吼:“你愣着干啥?赶紧给我
烧一盆开水,我想烫烫脚。”栓子赶紧出去了。
薛五趴在箱子上依旧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薛六回来了。
薛六对薛五说:“你出来一下。”说完,就朝工棚外走去。
这时,周双喜端着开水来了,谢老大掀开裤脚,整个小腿都浮肿了。薛五锁
好箱子,看了一眼谢老大的脚,出去了。
周双喜看着谢老大的脚,关切地问:“这是咋回事儿啊?我去给你抓点药水。”
谢老大闷声闷气地说:“石灰烧的。”
周双喜听了,嚷起来:“咋不小心哪?走路踩到石灰坑了?”
谢老大把脚伸进水里尖叫了一声,然后唠叨着:“鸡巴老子一天都在石灰坑
里。”
栓子在一旁看着谢老大,小心地问:“我给你对点凉水吧。”
谢老大试探着慢慢把脚全部泡在水里:“不用了……妈的,现在这人都长的
啥心啊?”
薛六坐在工棚外面的沙堆上,薛五走过来问:“啥事儿啊,六子。”
薛六伸出一只手:“给我五十块钱。”
薛五一听说是要钱,脾气马上来了:“你又要钱干啥啊?上次那三百块钱的
事儿我还没说你呢。”
薛六支支吾吾的:“我……我要买双鞋。”
薛五低头看看:“你的鞋咋啦?不是好好的吗?”
“硌,硌脚,走路不,不得劲。”
“行了,别买了,要不我给你嫂子打电话,让她给你做一双寄来。”
薛六一听,马上站起来要走。薛五叫住他:“你干啥去?”
薛六冲他示威一般:“你不给,我找工长,借,借去。”
薛五在背后叫着:“你给我回来。”
“你给不给?”薛六站在前面看着薛五。
薛五无奈地说:“唉,要不这样,上次你不是拿走三百块钱吗?那丫头的哥
哥也回来了,你问问他,看他……”
“人家现,现在正难,难着哪,我咋,咋好意思要,要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没有三百,二百,一百也行啊。反正他总要还的。”
薛六气得嘴唇都颤抖起来:“我,我,我不跟你说,说了。”说完,踢了一
脚脚下的沙子,走了。
病房里,王家慧在给哥哥讲述她和陈佑良的事儿。 “他老婆来了以后,
他突然就变了,当天晚上就把我赶到了发廊,我呆在发廊想了一个晚上,怎么也
想不通,我就去找他,可是,可是他老婆见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揪着我的头发
就打,他在一边一声不吭,我一看,也豁出去了,我扑到陈佑良身上,和他扭到
一起,他一下子火了,和他老婆一起,一起打我……”
王家才听着妹妹的哭诉,不住地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别说了,家慧,别说了。”
“……后来,他和他老婆把我的东西都扔了出来,让我滚,邻居都围在门口
骂我是不要脸的女人,我知道我在那儿呆不下去了,一个人去了车站,可是到了
车站我才发现,身上的钱只够来松江的车票,我跟了他那么久,最后竟然什么都
没有,只留下一个孽种。”
王家才打断了家慧:“家慧……不说了,啊,离开他就好,离开他就好。”
“好什么好,我才二十岁,带着这个孽种,我以后怎么办啊?”
“没关系,有哥在。”
家慧叫嚷着:“有你管什么用,我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一直都温和的王家才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说怎么办?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总不能把她掐死吧!”
听到这话,家慧哭得更厉害了。王家才一看妹妹哭,马上就慌了,赶紧安慰
她。从小到大,王家才最见不得的就是看见妹妹哭,他觉得妹妹受了委屈比自己
受了委屈还要难过。对王家才来说,妹妹就是自己眼里的小公主,她是那么漂亮,
大家都喜欢她。而自己从小就是个不受待见的人。小时候,他最渴望的就是拉着
妹妹的手出去玩,可是骄傲的妹妹就是不肯让他拉一下。他对于妹妹来说,似乎
就是可有可无。
他们当初刚到长春来打工的时候,家慧在陈佑良的发廊打工。有一天晚上,
家慧彻夜未归,也就是那一夜,家慧和陈佑良走到了一起。王家才得知此事之后
表示强烈的反对,可是倔犟的妹妹坚持要和陈佑良在一起,因此,王家才因愤怒
而离开了长春,独自来到了松江。
夜深了,工棚里除了鼾声和拍打蚊子的声音,已经没有人声了。忽然,一只
蚊子在薛五的头顶嗡嗡着,薛五爬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薛六闭着眼睛正在熟睡
着。
“啪”的一声,薛五把蚊子拍在手中。薛六翻了个身,眼睛睁大地看着哥哥。
薛五问:“你没睡着啊?”薛六没理他转过身去。
薛五打开身边的木箱,推了推薛六,把一卷钱塞给薛六。薛六坐起来,想说
什么,薛五已经躺下了。
翌日清晨,刚吃过早饭,薛六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老母鸡悄悄走进周双喜的
灶房。周双喜从小屋出来,看见薛六鬼鬼祟祟的。周双喜问道:“干吗哪?”
薛六举着母鸡笑嘻嘻地说:“周师父,我想,想,把这鸡炖了。”
“炖鸡?你还挺会享受啊!”
薛六解释说:“不是,是给,给家慧的。”
“哦……”
“周,周师父……”薛六把鸡递给周双喜。
“啥事儿?”
“千,千万别让我哥,哥知道了。”薛六小心地说。周双喜欣然看着薛六点
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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