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谢老大来到了许大力的办公室,许大力倒了一杯水给谢老大。谢老大端着水
杯不解地问:“许警官,你找我来啥事啊?”
许大力说:“你先坐一会儿啊,我去去就来。” 谢老大有些心急地说:
“你有啥事儿赶紧问吧,我还忙着哪!”
“等等,我马上就来。”说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许大力又回来,手上
拿着一些材料。
许大力翻着手里的材料说:“谢老大,这可是你跑到市局信访办跟人家反映
的情况,人家现在把这个转到我们所里的,你咋又不承认了哪?”
谢老大扭着衣角不吭声。
“到底是咋回事儿啊?你倒是说句话,你要说你反映的情况属实,我马上立
案抓人,要是没这么回事儿,就算一风吹了。”许大力急了。
谢老大迟疑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那,那就一风吹了吧!”
许大力的脸色马上变了,他严肃地说:“嘿,你啥意思啊?是不是觉着马上
要拿到工钱了,这事儿不算啥了,你这不是拿法律开玩笑吗?”
“许警官,这事儿你就别再说了,就算我谢老大胡说哪!我被……被气糊涂
了……”谢老大搪塞着。
“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谢老大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前一阵为了工钱的事儿,我恼火得很,
想告他们个鳖孙……现在,钱都要发了,这事儿就算了,算了!”
许大力眼睛一瞪:“什么叫算了?你说的非法拘禁的事儿到底有没有?”
“没有!”谢老大拒不承认,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许大力大喝一声:“站住!”谢老大浑身打了个激灵。
许大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把一只纸袋递给谢老大:“这是你工地上工人的
身份证,你带回去吧!”
张彪走进新平的办公室里,从包里掏出谢老大写的那张证明给新平。新平看
着手里那张纸,冲站在对面的张彪笑了笑,满意地放到抽屉里。
“行了,这次看那个记者还有啥得瑟的?”新平得意地说。
“马总,我还给了谢老大一千块钱,那个钱是我……个人身上的。”张彪说。
“放心,钱不会让你个人出的……”新平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
“这是一张一百零三万五千块钱的现金支票,我明天要去机场接杜哥的客人,
发工钱的事儿你就费心吧。”
张彪推脱道:“我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谢老大不是不告了吗?你让梁子和顺子和你一起去。”新平说。
张彪点点头。
几辆推土机轰鸣着,一幢大楼慢慢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堆堆的砖头瓦块和沙
土。
王家慧提着简单的行李,呆呆地站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上,看着那些自
己用过的破旧家具都被掩埋在废墟中,感到无限感伤。
忽然,家慧看见推土机翻起了孩子睡过的摇篮,跑了过去。家慧捡起摇篮,
抖了抖上面的土。
家慧神情沮丧地回到发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凤姐过来摸了摸家慧的头,
假装关切地问:“咋啦?晓慧,不舒服啊?”
家慧低低地说:“凤姐,我想晚上住这儿。”
凤姐答应着:“好啊。”
小曼闻声从小屋里走出来,冲着王家慧就问:“你住这儿,那我住哪儿啊?”
凤姐劝小曼说:“你就让晓慧住里屋,你睡外面的沙发呗。”
家慧看了一眼小曼,说:“我睡沙发也行。”
“别啊,你这么娇嫩的身子咋能睡沙发哪,小曼,就这么定了啊。”凤姐说
着。她刚要安慰小曼几句,小曼已经气呼呼地进到里屋了。
工地上,薛五薛六等铁子手下的民工们坐在一个阴凉处在喝水。薛六显得精
神萎靡,无精打采的。
薛五端着一碗水凑过来,问:“六子,咋了?跟霜打了似的?”
薛六说:“没,没事儿……哎,哥,我听说他们那些工人马上就要拿到钱了?”
“好像是吧,都快闹翻天了,也该拿到了,咋了?跟你有啥关系啊?”
“拿到钱他们是不是就该走了?”
薛五生气地站起来:“废话,他们不走,还赖这儿啊……你小子是不是还惦
记那个臭娘们哪?”
薛六也不甘示弱:“你说话积点德吧,啥,啥臭娘们的……跟你说话真费劲。”
说着,站起来就走。
薛五喊着:“六子!”走到薛六身边,说:“哥不是那个意思,哥知道你想
啥哪……等晚上哥带你出去。”
“出去干啥啊?”
薛五含糊地说:“你想干啥都行。”
薛六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哥哥。
这时,铁子在远处喊开了:“大伙都歇差不多了,抓紧干活了啊!另外,我
跟大伙说一声啊,打今天开始,增加一个夜班,加班费在工资基础上加百分之十
五啊,大伙有意见没?”
薛五冲铁子大喊一句:“没啥意见,只要按时把工钱发到大伙手里就成。”
一个民工迎合着:“就是,别跟他们似的,整天为了工钱干仗。”
“好了,都干活吧!”铁子招呼大家。大伙纷纷起来朝自己的岗位走去。
砖场里,工人们在静静地干活。工头坐在一旁喝着茶盯着着他们。
太阳火辣辣的,工头低头看看表,一声吆喝:“吃饭了。” 正在干活的
民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涌向草屋门口,草屋门口立着两个大铁盆,一个个又
黑又破的脏碗伸向派饭的工头,每个碗里一勺漂着几片菜叶的汤,每人一个发黑
的硬馒头。
王家才蹲在砖跺下,啃了一口馒头,硬得难以下咽,他赶紧又喝了一口菜汤,
菜汤的味道几乎和刷锅水差不多。他仰头望望刺眼的骄阳,太阳很热。他的头上
和脸上都是汗水,可是他却感到浑身冰冷。他想再喝一口热汤,可是手却颤抖起
来,碗从他的手中跌落在地上,跟着王家才沉重的身体也随之倒下。
谢老大带栓子来到了一家饭店,并特意点了几个栓子喜欢吃的菜。栓子看着
谢老大,觉得干爹今天有点奇怪。他知道干爹一向节俭,要是没有什么重大的事
情,是轻易不会带自己下馆子的。
谢老大亲热地给栓子的碗里夹了几块肉,说:“吃吧,吃吧!”
栓子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正准备夹菜,忽然看见谢老大正在点
烟,一口菜也没有动。
栓子问:“干爹,你咋不吃啊?”
谢老大抽了一口烟,说:“栓,你说干爹对你好不好?”
栓子看着谢老大,刚说了一声:“干爹……”就被谢老大打断了。
“你想好了再说,干爹知道,你心里对干爹有些埋怨,嫌干爹脾气不好……
可是干爹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是不?”
栓子点点头。
谢老大继续问:“那你说,干爹对你咋样?”
栓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有干爹收留我,我现在可能还在讨饭吃哪……
干爹,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心里从来没有怨过你。”
谢老大的目光中是惊喜:“你说的都是真的?”
栓子依旧点点头。
谢老大迟疑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那干爹现在要你帮干爹一回,你帮不帮?”
“帮,肯定帮,干爹你说吧。”栓子放下筷子,爽快地说。
谢老大不停地抽烟,半天不说话。
栓子急了:“干爹,你说啊。”
谢老大心里一直在合计着,该怎么跟栓子说想要栓子的一个肾。他可是合计
了半天可还是觉得说不出口,以至于手里的烟都烧到了手指上,竟然都没有察觉。
栓子看着心事重重的谢老大,叫了一声:“干爹。”
谢老大被这一声“干爹”彻底给叫清醒了,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
去。
他看着栓子稚嫩的脸,说:“啊,没事儿,没事儿,干爹没啥事儿让你帮…
…呵呵,干爹就是想看看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有良心没……没事儿,真的,你
赶紧吃,吃完了至刚他们不是要去文化广场玩吗?去玩吧,啊,孩子,来了这儿
这么久了,还没去玩过哪,干爹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栓子见干爹真的没有什么事儿,于是自顾自地吃起来。谢老大也终于拿起了
筷子,可是今天似乎怎么吃都觉得没有胃口。
“干爹,这次要是拿了钱,咱干啥啊?”栓子忽然问。
“你想干啥?”
栓子涨红了脸:“我……我想上学。”
谢老大疑惑地看着栓子。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棚门口,引起民工们的注意,他们猜测着是哪个重要
人物来了。
两个穿黑色T 恤、戴墨镜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他们匆匆穿过民工群,走进
工棚,不一会儿,架着陆长有从里面出来了。
陆长有面无表情,也不挣扎,目光中也没有企求。民工们都好奇地跟着往外
走,纷纷议论着。
“老陆最近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人家要收拾他?”
“看着不像啊,他也不反抗,好像他根本不怕那些人。”
“那是咋回事呢?”
“谁知道呢,他可真是个神秘的人。”
陆长有被塞进车里,轿车飞驰而去。
汽车在一家豪华饭店门口停下,两个年轻人打开车门,陆长有从车上下来,
表情十分镇静,他似乎早就猜到了是谁在找他。两个年轻人走在陆长有的左右,
朝酒店里面走去。三个人进了大门,经过旋转楼梯,走进二楼装饰豪华的餐厅。
在一个包间门口,两人把门打开,对陆长有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长有看见了一个男人背身站在一幅油画前。男人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陆长有朝男人看去,果然是老杜。
老杜看见陆长有,脸上露出很从容的微笑,他招呼道:“老陆,坐。”
陆长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阴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杜。
老杜也坐下了,自嘲地笑笑。
“老陆,别这么看着我啊……咱们俩说起来已经是老朋友了,我今天请你来,
没有别的意思,一是想和你坐坐,有些事情既然大家都已经清楚了,我想真心地
和你说一声抱歉的话……当然,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我必须得说啊,
二来哪,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其实说白了,就是咱俩都要有个态度,尤其
是我……”
老杜说话的时候,陆长有一直眼皮朝上,作出一副不屑的神态。
“这样吧,咱们边吃边说……”老杜拍了一下巴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服务
员开门进来。老杜对服务员说:“上菜吧!”
桌子摆上了满满一桌菜。 女服务员拿起一双公筷要给老杜的盘子里夹菜,
被老杜挡住了。
老杜指指陆长有说:“哎?先给客人。”
女服务员走过去,把桌上的各种菜每样都夹到陆长有的吃盘里。陆长有依然
摆出那副眼皮朝上、不屑一顾的神态。
老杜朝女服务员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吃啊,老陆。”
陆长有依然没有反应。
老杜自己喝了一口酒,说:“好,那我先说了,秋悦已经跟了我两三年了,
我们俩的事儿,她大概也和你说了,虽然她现在是你的老婆,可是,我在心里已
经等了她足足二十年啊!不是我老杜抢了你的老婆,秋悦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当然,这不怪你,也不怪我,是这个……怎么说哪?用报纸上的话说,是过去那
个时代造成的,现在秋悦回到了我身边,我是不会放她走的,而且,她也不会跟
你回去的,我知道你们有个儿子,在念大学,可是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是谁在
供他吗?我不说是我,是秋悦啊!你知道秋悦这几年心里最挂念的是谁吗?是她
的儿子,就是为了她的儿子今后的前途,她也不会跟你回去的……老陆,咱们算
是曾经的朋友吧?我这个人是个什么人你也清楚……”
老杜正说着,陆长有突然在脑门上“啪”地拍了一下,然后捏在手上。原来
是一只蚊子。陆长有看了看,笑着摇摇头,把蚊子放到了自己面前的菜盘里。
“老陆,我听秋悦说,你是个挺聪明的人,我想我刚才的话,你应该听明白
了吧?你看这样好不好……”老杜说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纸包,推到了陆长
有面前。
老杜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陆长有说:“这是十万块钱,拿着这些钱你可以回
到你的老家,随便开个什么店都够了,你是有手艺的人,我相信这些钱能对你有
很大帮助的。”
陆长有双手按住纸包,又拿起来掂了掂。
“你可以拆开数数,十万块钱一分不少。”老杜说着。
陆长有轻轻打开了纸包,用手摸了摸,然后说:“不对啊?”
“怎么会不对哪,我上午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老杜有些不解。
“我说你给我的钱数不对啊,我只给你干了六个月零七天,每天的工钱是二
十八块钱,你应该给我五千二百三十六块钱啊……”说着,陆长有拆开一沓钱,
认真地数了起来,数了五千多块钱,放在自己口袋里。“哦,对了,还要找你六
十四块钱。”陆长有说着,就在身上掏,可是掏了半天只有二十几块零钱,忽然,
他拿起一张一百的从中间一撕两半。
陆长有的举动让老杜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陆长有站了起来,抓起桌子上的九万多块钱,举在头顶:“这些钱,
还给你啊!”说着,一大捧钱从陆长有的手中滑落到桌子上,已经拆散的钞票纷
纷落在了菜上。
“这些钱,你应该付给秋悦的。”陆长有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老杜一直压着的火突然爆发了:“老陆!”
陆长有已经开了门,门口两个人用手按住了陆长有肩膀。陆长有回过头冷冷
地说:“怎么?杜老板是黑社会啊?也像对待谢老大一样?”
老杜示意两个人松开手。
“老陆,我实话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她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说白了吧—
—她不喜欢你,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恨她也好,埋汰她也好,她都不
是你想的那种人。如果你想拿这些话刺激她,让她跟你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老杜的话音未落,陆长有站定了,慢慢转过身来。
陆长有长久地看着老杜。
老杜恳切地说:“真的,她情愿为我生个孩子,这是她亲口说的。”
“杜老板,你说了半天,就是要花十万块钱买我的老婆,你拿去好了,不过,
我觉得你这个钱花得有点多了,她不值那么多钱,十万块,她不值……”说完,
陆长有大笑起来,然后推开门口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去。
老杜呆呆地看着桌上散满的钱,陆长有凄厉的笑声还在走廊里回响着。
谢老大匆匆走进医院大门,栓子悄悄跟在后面。
谢老大推开曾静的办公室门,看见曾静正在吃盒饭。谢老大问:“才吃啊?”
曾静看看是谢老大,说:“啊,你有事儿吗?”
“我,想问问,要是我自己把肾换给我儿子中不中啊?”
“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这需要做血液化验和肾功能的常规检查,如果配
型合适当然可以了。”曾静边吃边说。
“我还想问问,要是把我的肾换给儿子,那我不会有生命危险吧?”谢老大
想再问得清楚些。
“应该不会吧,但是,会对人体免疫力有影响,你想,人本来是两个肾在工
作,如果拿掉一个肾,只有一个在工作,身体负荷会加重,有些机能会有所衰减,
尤其是像你这样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曾静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话给他讲解着。
谢老大似乎明白了:“那你的意思,就是不会死人了?”
“这种几率非常小。”
“哦,那我,我就放心了……那化验需要多少钱啊?” “化验血花不了
多少钱。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你现在就给我化验吧!”谢老大焦急起来。
曾静摇摇头:“不行,最快也要明天一早,而且是在空腹的情况下。”
谢老大有点失望:“哦……”
曾静把谢老大从办公室送出来,朝门口走去。这时,栓子从一旁悄悄进了曾
静的办公室……
栓子从医院出来,来到了芮万林的家。
唐巧玲打开门,一看是栓子,高兴地说:“是你呀,快进来!”她把栓子让
进客厅之后,洗了一个苹果给栓子。
栓子吃了一口,说:“巧玲姐,我们明天就要拿到钱了。”
唐巧玲问:“我听海平叔叔说了,是不是拿到钱你就和你干爹走了?”
“我干爹走不走我不知道,可是,我自己还没想好哪!”
“那你想干什么啊?”唐巧玲问。
栓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想再像这样下去了,我想一个人出去闯,一
边打工,一边读书……巧玲姐,那天至刚哥说我长大了!”
唐巧铃笑了:“你怎么长大了?”
栓子摸摸自己的胡子,说:“他说我长胡子了……所以,我要一个人闯天下。”
“好啊,要不等我开学了,你和我一起去省城,边打工,边读书,我可以帮
你的。”
栓子激动地说:“真的?”
傍晚十分,薛六和薛五站在工棚外面的水池子前,他们正在互相用水管子冲
着对方。天气太热,冲一冲就凉快多了。院子里蹲了一群民工在吃饭,他们边吃,
边看着薛家兄弟。
周双喜站在灶房门口,朝薛家兄弟大声喊着:“你们两个吃饭不?就等你俩
了。”
薛五一边冲着水一边说:“我们不吃了,我带我兄弟吃肉包子去。”
一个民工听了,调侃地说:“是不是一边一个那种肉包子啊?”
薛五听了,回道:“没错,跟你媳妇那俩一样的。”
众民工听后一阵哄笑。
倭瓜端着饭盒刚从工棚里面出来,他听见外面在说吃包子的事儿,于是走到
薛五跟前,不知情地说:“我,我也去吃肉包子,行不?”
“你回去吃你妈的肉包子去吧!”薛五说着拿起胶皮水管冲着倭瓜滋去,倭
瓜顿时成了落汤鸡。
这时,一个陌生人走进工棚院子,冲着一群民工就喊起来:“杨至刚,杨至
刚!谁是杨至刚啊?”
薛六放下手里的水管,警惕地问:“你是谁啊?找,杨至刚干,干吗啊?”
陌生人说:“你是杨至刚啊?”
薛六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他,他出去了。”
这时,周双喜走过来问:“你找他有事儿啊?”
陌生人看着周双喜,说:“我是跟他在草原上喝过酒的,等他回来告诉他,
有人在阿荣旗看见他妈了。”陌生人说完,匆匆走了。
周双喜追了出去,只见那人上了一辆大卡车,开车走了。
工棚里,薛五打开木箱,从里面神秘地拿着什么,薛六站在铺下面,正在穿
裤子。
薛六问:“哥,我那件白,白色的短,短袖衫子哪?”
薛五说:“在柜子里哪,我给你拿啊。”薛五把衬衫扔给薛六,然后趴在木
箱上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账,记完后,把小本子放进木箱,上锁,把钥匙拴在自
己的腰上。
薛六朝木箱子看看,问:“哥呀,你整天,在那个本子上记,记啥啊?还,
还画些圈圈。圈里面还写个五十,啥意思?”
薛五拍了薛五的屁股一下:“你偷看了?”
薛六老实地说:“我没偷看,我不小心看了一眼。”
“哥跟你说啊,那是哥记的每天干活的进项,比如加班费,每天开支了多少
钱啊,主要是看咱哥俩一个工程干下来,够给你娶媳妇不?那圈圈就是……是哥
花的那个钱,男人在外,这事儿不能总憋着,咳!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薛五嘿
嘿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两人正说着,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
铁子用命令的口气说:“告你们啊,想出去透风的,买东西的,赶紧的,今
儿凉快,晚上九点加班啊。”
薛五问:“现在几点了?”
铁子说:“快七点了。”
薛五带薛六走到凤姐的发廊门口,薛六看看外面挂着的招牌站住了。
薛六纳闷地问:“哥啊,来这儿干啥啊?”
薛五拉了他一下,说:“你就别管了,听哥的吧。”
这时,凤姐从里面出来了,在门口熟悉地和薛五招呼着:“有日子没来了,
我们小曼都快成蔫茄子了。”
薛五把凤姐拉到一边,在凤姐耳边嘀咕着,凤姐听了大笑起来,还用眼睛瞄
着站在不远处的薛六。
这时,小曼也站在了门口。小曼看着薛五,说:“五哥,咋不进来啊?”
“来了,今儿给我洗个头吧。”薛五抱着小曼的肩膀进了发廊。
凤姐使劲拽着薛六往里面拉:“兄弟,跟姐进里屋,来啊……”薛五坐在椅
子上,笑看着薛六被凤姐拉进了里屋。
小曼往薛五头上抹上洗发液,开始揉搓起来。两人正在说笑,忽然看见薛六
从里屋冲了出来。薛五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喊薛六,却看见家慧从里屋走出来。
薛五明白了,他顶着一头的洗发液冲出门去追:“六子!”
跑在前面的薛六站住了,愤怒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薛五。 “六子,听哥
跟你……”薛五的话还没说完,薛六一拳打在薛五的脸上,没有防备的薛五一头
趴在了地上。
薛五捂着脸,生气地问:“你干啥啊?”
薛六的眼神中有一丝哀伤,他瞪了薛五一会儿,转身就跑。
不远处,凤姐、家慧和小曼在看着薛五。薛五爬起来想去追薛六,一摸头顶
湿漉漉的,全是泡沫,又朝发廊走去。
薛六一口气跑回工棚,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愣愣地扑到薛五的木箱前,抡起斧
头就把锁子砸开了。他在里面胡乱翻着,工棚里的民工都围了过来,想看个究竟。
薛六挥舞着斧头朝他们喊着:“看,看什么看啊?”民工们看到他那架势,
都自动躲开了。
薛六跳下铺,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大包里面装。
一个年长的民工看着薛六的举动,问道:“六子,你这是干啥啊?”
“不干啥?回家啊。”薛六瓮声瓮气地说。
年长民工又问:“你哥知道不?”
薛六什么也没说,背起包就朝工棚外面走去。
薛六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隔着车站的铁门,薛六看
见车场上只有静静沉睡的客车,却没有一个乘客,一个老头坐在门房门口,在看
电视,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扇着。
薛六走过去问:“大爷,往山东去的车还有吗?”
大爷说:“有……明天一早。”
吃过晚饭,杨至刚一个人走到二人转剧场门口,驻足在海报牌前,这时海报
上的照片已经物是人非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思绪万千……
杨至刚来到了录像厅,凤英一看见他就热情地问:“至刚来了,你那伤没事
儿了吧?”
杨至刚摇摇头:“没事儿了,凤英婶,桔子哪?”
凤英问:“你找她干啥啊?”
“我想跟她告个别。”
“告啥别啊?你要走啊?”凤英问。
“对,明天拿到工钱,大伙都走了。”
凤英惊喜地问:“真的,明天就能拿到工钱了?”杨至刚点点头。
“好啊,好啊,老天爷有眼啊,总算捅破了乌云,看着晴天了……那栓子也
走啊!还跟着谢老大啊?”凤英喜欢栓子。
“可能吧。”
杨至刚走进昏暗的溜冰场中央,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每次想宋娟娟的时候就
喜欢来这里。
忽然场内灯光骤然亮起来了,杨至刚朝柜台望去,桔子眼含微笑凝视着他。
杨至刚走过去,说:“桔子,我就要走了。”
桔子点点头。
杨至刚接着说:“我再也不回来了。”
桔子还是点点头。
“桔子,你到底是哪儿的人啊?你为什么总不爱说话啊?”杨至刚问。
“和你一样!”桔子的声音在空荡的溜冰场里显得格外响亮。
杨至刚走到录像厅外面,看见凤英坐在门口嗑着瓜子。
杨至刚看着凤英说:“凤英婶,我可能明天拿了钱就走了。”
“走吧,有走的就有来的,山水轮流转,能兴致冲冲来顺顺当当走,比啥都
强……”
凤英瞥了一眼柜台里的桔子,说:“天下人吃的都是流水席,谁也留不住啊。”
杨至刚明白了,他喃喃地问:“桔子……”
凤英回答:“桔子他爹和我男人都是一个水库工地的,后来都被塌到泥石流
下面了,那时候我就在工地上做饭,桔子才这么大,也就四岁多,她死了爹,我
死了男人,看着孩子可怜的,咋整啊?就这么一直跟着我。”
“那她娘哪?”
凤英叹了一口气,说:“她娘生完她就咽气了,这孩子打小就跟着他爹。”
杨至刚回过头,他的目光在桔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桔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地坐着。她看见杨至刚的目光,灿烂地笑了。
谢老大在街上走着,前面的一个十字路口围了一群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
么事,谢老大好奇地钻进了人群里。
人群里,陆长有敞着衣襟,拍打着胸脯,自顾自地说着:“钱算什么?想拿
十万块钱买老子的老婆?老子不稀罕钱,也不稀罕老婆,谁爱要谁拿去,你要不
要?”
陆长有指着一个围观的人说:“你要你拿去,我不要你一分钱。”
围观人纷纷议论着:“神经病!”
陆长有又说:“你不要你才神经病哪!我那个老婆南方小女人,四十多岁了
还能生孩子,你不要啊?”
“哎,你说谁神经病啊?”那个围观的人说着上前推搡陆长有。
这时,谢老大挤到陆长有跟前,拦住了围观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喝多了,别计较啊!老陆,你咋啦?”
陆长有看见谢老大,瞪了瞪眼睛说:“谢老大?我没事儿,我在给他们城里
人上课,我要告诉他们,不要以为有钱什么都可以买,有些东西,烂了,臭了,
不要花钱的,就像我们那里的臭鱼烂虾,没人吃就扔掉了,谁会拿钱去买啊?”
谢老大无奈地拉起陆长有,朝人群外面走。一边走一边挥着手:“对不起,
让让了,这个人喝多了,小心吐你一身啊!”
人群闪开一条路,谢老大架着陆长有走了。
九斤等一群民工在拥挤的旧货市场闲逛,走到一家旧家电商店门口,都被商
店里码了一面墙的旧电视吸引了。
几十台电视上播放着图像模糊、各不相同的节目。
这时,有一个民工喊道:“快看,快看,总理给咱民工要钱哪!”
“啥?总理会给咱民工要钱?”
“你看啊,那不是温总理吗?”民工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台不断光影波动的
电视上。
电视机屏幕里,温家宝总理在人大会上正在为维护农民工合法权益代表政府
慷慨激昂地表示着关注和决心。
薛六赶到长途汽车站,车站的铁门已经关闭,那个看门的老头坐在一个小板
凳上正在看电视。
电视就摆在值班室窗口里的桌子上。
——电视上也在播放温总理为民工要工钱的新闻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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