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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江问:“你也这么说?”
老马反问:“还有谁这么说?”
胡大江想说“黄蕾也是这么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肚,这是个人的绝对隐
私,老马和黄蕾又是同事,让他知道了半点风声,还不天下大乱?这可不是闹着玩
的!
老马继续兜售他的创作选题,阐明他创作选题的观点,他说,性对人类,何等
重要。大道理不谈,讲它与人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小道理。男人们没有性,霜打
叶子似地,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何谈生活质量?女人们离开性,不是冷漠,
就是爆燥,何谈繁衍人类,优生优育?美国有位科学家做过研究,性缺少或性生活
不正常的女人,患子宫癌和乳房癌的概率,要比正常女人高出三至五倍!老马从包
里取出一份报纸说,这是今天《参考消息》,在科学技术版里,对“爱情、性、健
康”进行了系列报道。美国人对性与人类的研究,乐此不疲,并且成果丰硕。他们
的研究成果表明,积极主动和充满激情的性生活,可以让人们从消极的情绪中解脱
出来,还有延年益寿,强健心脏,消除疼痛,增强免疫系统的功效,甚至还能减肥,
预防某些癌症的侵扰。一次性生活可以消耗200 千卡的热量,比人们在健身房里,
蹬15分钟的脚踏车有意义得多。由此可以证明,性本是伟大的,可由于不当,让它
变得羞涩,有口难言,上不得台面,见不得阳光。请注意,我这里指的“性”,是
健康的、积极主动的、充满激情的,我们关注的是正当的性权利受到侵犯的“弱势
性群体”。作为作家、艺术家的责任,应是将健康美丽的和表现人与性的文学以及
影视作品作为向导,引发人们对性的再认识。
老马的话,引起了胡大江强烈的共鸣,心潮波涛汹涌。但是他还是不露神色地
问:“你尝过‘性压抑’的滋味吗?”
老马说:“你犯糊涂了,我尝过的是‘性冷淡’的苦头。”
胡大江说:“对,这一正一反,是个同类的病种,给人类带来的都是痛苦和磨
难。妻子不让你做爱,或者丈夫满足不了妻子性要求,一天两天可以,可半年一年,
谁受得了?不去外面‘打游击’才怪呢。可是这种‘游击战’,是不合法的,是遭
到‘千夫共指’的。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道德吗?”
老马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胡大江的支持,顿时精神大振,“呼啦”一声站起来,
感慨万千地吟诵着他信口而来的诗句:
世上多少男女事,
不尽长江东逝水。
君不见——
生生、息息,性爱永恒。
到头来——
作茧自缚,道貌岸然。
天下华章赞君子,
唯独冷落野鸳鸯……
胡大江拍手叫绝,连声称“妙”。他说:“我想了个题目,叫《情感重组》,
其立意是为那些在‘性压抑’的阴影中受苦受难的人们,说几句公道话。我们大胆
地亮出这样一个观点:女士们,先生们,性生活是你们神圣的权利。当这种权力在
你的伴侣中得不到的时候,你千万别放弃,你可以在你的情人和好友中索取。当然,
这种索取是互相信任的、爱慕的和自愿的。”
老马说:“胡总,你还真让我看不出来呢。你将我的观点发展了,升华了。”
胡大江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老马兴奋不已,问道:“就用这个选题?”
胡大江回答:“毫不犹豫。”
老马又问:“如果这个选题拍成电视剧,卖不出去怎么办?”
胡大江说:“那就自我欣赏,锁在柜子里。我就不信,这种题材不见天日。再
说,五六百万的费用,我胡大江掏得起。”
老马拍案而起:“走,去‘向阳渔港’,我请客。”
胡大江说:“不行,今晚不行,我有个约会。”
老马被扫了兴致,问道:“和谁约会?是向情人索取你说的那个权力?”
胡大江诡秘地一笑,未置可否。
马文儒从胡大江的公司出来,大街上已华灯初上了。
满眼的高楼、灯火,满眼的车流,还有人头攒动,满眼的男男女女。在新街口
中央商场门前,一群青年男女,正在台上载歌载舞,进行商场促销演出。一对男女,
一手持话筒,一手举着件羽绒服,打情骂俏地演说着那件服装的优点。此情此景,
老马又开始联想了。他想,穿漂亮的服装,不就是让别人看的吗?重要的是让心中
人看的。看了干什么?让心中人喜欢你,爱你,占有你。这就证明了“性”和“爱”
无处不见、无所不在、“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永恒”这么一个颠覆不破的真理。
老马真想跳上台,抢过话筒,对着台下的人们大声说着:女士们,先生们,性
生活是你们神圣的权利。当这种权力在你的伴侣中得不到的时候,你千万别放弃…
…想到这里,他觉得结交胡大江这个人没错。以前,以为他是个只会钻政策的空子、
善于投机的赚钱的机器人,想不到他有深刻内涵,有独到见解。为此感到有点喜欢
他了,有点不如他了,甚至觉得他倒有点伟大了。
老马站在马路旁,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在他的身边停下, 又一辆一辆地开走了。
出租司机以为他是神经病,不打车站在马路旁,干嘛呢?其实,老马在想问题,在
想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是不是侵犯了前妻神圣的“性”权利?老婆离开他,完全是
他的性功能障碍。患上这个病, 他感到莫名其妙。还在四十五岁时,他的体魄还强
壮如牛,和老婆做爱,从《新闻联播》开始,到《新闻联播》结束了,他还没完没
了。乐得老婆直夸奖,你真行啊。可四十五岁后,形势急转直下,一个五分钟的《
科技博览》他都坚持不下来,气得老婆直瞪眼,看你,从肥牛变成了狗熊。
每次批评,他总是忍气吞声,坐在沙发上,卷曲着身躯抽闷烟。老婆虽然个性
争强好胜,常常给老马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有时还胡搅蛮缠,但也不是全不讲道
理。眼见着老马身体的那个功能每况愈下,她吃不香,睡不着,为他到处求医问药。
那期间,为了排除他身上的那个障碍,成了头等大事,重中之重。其实,老马表面
应付,暗地里却不配合,将老婆买来的药、求来的秘方搁在一旁。他心里最清楚,
最先进的美国“伟哥”吃了也不见什么效果,何谈什么秘方、偏方?冰冻三尺,非
一日之寒。他的病是综合因素造成的,关键是对老婆逐渐产生了“审美疲劳”。这
是由心病导致性神经条件反射的“传导阻滞”。
心病难治啊。老马知道,他的那个“心病”,是老婆逐步男性化造成的。她的
嗓门,“由细变粗”;说话的分贝,“由低变高”。她在家庭的权力也日渐膨涨,
成了至高无上的“太上皇”、“老佛爷”。老马呢,自然成了唯唯诺诺的“小李子”。
对老婆,他有个清晰的心路历程:结婚五年恩恩爱爱,十年又推又拽,十五年被窝
分开。对老婆的情感,他经历了一个从友情到爱情,再从爱情回归到友情,结果友
情变成了“干群”,成天面对她的指挥棒转悠,他除了服从就是敬畏,诚惶诚恐,
小日子过得很不舒坦。人们常说,女人柔情似水。而他的老婆,坚硬如钢。成天与
“钢”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碰撞得“叮叮当当”才怪呢。所以,精神的压
力压迫着老马的每根神经,他患上性神经条件反射的“传导阻滞”,完全是不以自
己的意志为转移的。
大街上总是那么热热闹闹的,路边的花坛旁,树底下,草抨上,对对年轻的恋
人,搂着、抱着、亲吻着。老马喜欢他们那么旁若无人的勇气,也喜欢城市这道靓
丽的风景线。这就是城市的“勃勃生机”,证明了人和性无处不在,无所不在的颠
覆不破的真理。他联想到和前妻热恋时那段美妙的时光,互相惦念着,牵挂着,“
约会”就是最高指示,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只要拉拉手,世
界都拥有。可是婚后十五年,拉着老婆的手,什么感觉也没有。现实就是那么残酷,
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夫妻的感情来了个天翻地覆?难道仅仅是“审美疲劳”吗?这是
一个严肃的课题,作为一名作家,有责任对这个课题进行研究,由此,他有着肩负
使命之感。
其实,老马是一个传统的男人,也是一个对生活严肃的男人,没有“花花肠子”,
更没有将“寻花问柳”付诸于实际行动,甚至连口头腐化也不曾有过。他常说,女
人要守妇道,男人要洁身自好。只有这样,家庭不会乱,社会也不会乱。可是现在,
他先前的理念,开始土崩瓦解了。究其原因,是邂逅了时成。在病房里, 她让他的
头,搁在她的肚皮上。还有, 她柔情似水的目光,沁人心肺的抚摸。也许这是人的
本能,可本能一概都是不好的吗?对,绝不能一棍子打死。想到这里,他为理念的
转变找到了合理性的支撑点。随即联想到,按现在的理念,他对不起前妻。因老马
患上“性神经传导阻滞”,久治不愈,她提出离婚,他死活不肯,一拖就是三年。
现在看来,在这件事情上,老马不厚道也不仁道。他又联想到,何时何地以何种方
式向前妻道个歉。他从不欠别人什么,何况这是件大事。
老马慢慢地往回走,犹如闲庭信步。走了好一会,才发现一条新开的马路让他
走错了路,他看见了作协的办公楼,看到了附近的“不见不散”茶社醒目的灯光招
牌。由于条件反射,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了那天上午与时成喝茶的情景。此时,他
也有点走累了,进去喝杯茶歇歇脚。对,就坐和时成坐的那张台子,温故而知新嘛。
老马加快脚步向茶社门口走去,离门口近五十米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别克君
威”在茶社门口停下,只见胡大江与一个年轻女人走下车,挽着胳膊向茶社内走去。
老马仔细一看,年轻女人是黄蕾,顿时,他愣住了。这个胡大江,真人不露相啊,
居然悄无声息地将情网撤到了我的眼皮底下,厉害!这家伙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伪
君子。他一面高谈自己的老婆“才、貌、贤、贞”,一边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黄
蕾是个什么货色?操,是又“黄”又脏的“小骚货”。瞬间,胡大江的形象在他眼
前变得矮小、丑陋起来。他生怕胡大江和黄蕾发现他,匆忙地钻进了一辆出租汽车。
出租车快到公寓楼下时,老马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医院看看时成。如果她的丈
夫真的来到医院,他也就放心了,否则心老是悬着。
跨进医院大门,走进病区,碰到了他熟悉的值班的护士。
护士告诉他:“时成离开了医院,而且是一个人走的。”
老马着急地:“你们怎么能放她走呢?她患的是心脏病。”
护士说:“放心,她现在很正常,只要你们这些做男人的多给些关怀、体贴和
理解,不惹她生气,就不会有什么意外。”
老马说:“你看走眼了,我不是她男人。”
护士颇为惊讶地瞪了老马一眼,说:“看你那架势,又是挂号、又是付钱,端
茶送水、端屎端尿的,整整守护了几天几夜,比她的男人还要男人。”
护士的几句话,说得老马心里乐滋滋地,心想如果时成真的是自己的妻子,那
该有多好。可惜,他没有这个福份。尽管她和她的丈夫“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闹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属于另一个男人。他想,时成的丈夫究竟怎样?一定是个不
错的男人,长得相貌堂堂,又高又大又英俊,和时成相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既然如此,时成为何要离家出走,寻找自我?也是犯了“审美疲劳”的流行病吗?
老马回到公寓,上了11楼,敲时成的房门,无人应答。
敲门声惊动了邻居,一位老太太开门出来,告诉老马说:“她出去个把小时了。”
老马问:“就她一个人?”
老太太狐疑地看看老马:“当然是一个人喽,还能有谁?”
老马说:“对对对,是我说错了,谢谢您。”
老马他进了电梯间,上了18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没有见到时成,有点失落感。
听说时成是一个人出去的,不知为什么,心里变得踏实起来。事实说明,时成骗了
他,没有给她丈夫打电话,没有打电话就进一步说明,时成没有与她丈夫重归于好
的迹象。可是在医院里,她是亲口答应给她丈夫打电话的呀。对老马来说,这意味
着什么?
一个美丽的谎言,老马喜欢。
电话响了,是时成打来的。
老马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问:“你在哪?”
时成说:“我就站在你的门口,开门吧。”
老马急忙放下电话,又急急忙忙开了门。
老马问:“我怎么没看到你?”
“嘘——”时成用指挡住嘴唇“小声点,这左右邻舍都有人。我是爬楼梯上来
的。”
老马问:“那……这门关不关?”
时成笑笑:“随你的便。”
老马轻轻地关上门说:“坐吧。我这里只有乌龙茶,喝吗?”
时成坐下说:“随你的便。”
老马倒了杯茶送到时成的手里,时成喝了一口说:“太浓了。”
老马说:“我喜欢喝浓茶,提神。”
时成拍拍沙发说:“怎么站着?坐呀。”
老马坐下问:“身体的感觉怎样?”
时成说:“好多了。你去医院了,对不对?”
老马问:“你怎么知道的?”
时成说:“我在医院门口的茶社呆了大半天。”
老马问:“你一个人呆在那里干什么?”
时成俏皮地将脖子一歪,甜甜地一笑说:“看你来不来医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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