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
我转过脸,瞪了容锦一眼,他却面色如常,只有眼中带着几分大仇得报后的洋
洋得意。
我哑然失笑,每次与我在一起,他就会变得像个争强好胜的孩子。
他浅笑着看了我一眼,装出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颜大人若是不胜酒力,还
是少喝些得好。”
对面的柳泉看了看我俩,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片刻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连忙应声道:“对对对,颜大人连日奔波身体不适,便是以茶代酒也是可以的!”
说罢便让侍人为我倒上了茶水。
这酒馆里卖的都是些西秦烈酒,一口下去好似灼伤了喉咙,然后又一路从喉咙
烧到肠胃。我喝惯了绵软醇和的东齐酒,这样烈的自然消受不起,现在能换上茶水,
实在是求之不得。
我还未喝上两口,便有侍人进来禀告,说是史家的主君正巧在酒馆里设宴,听
闻新任的知府大人在此,特来拜见。
这时,柳泉才告诉我,这家西秦酒馆的名字就叫做“云台”,正是由史家主君
开设的。
我不由与容锦对视了一眼,其实,说来说去都是迟早要打交道的人,只是今天
会来这家酒馆为我洗尘,恐怕是柳泉她们早就得了尚云台的授意。正如史倾城昨日
所骂的,其实秦州府衙不过是史家的一条狗。
说起来,史家家主去世时不过二十出头。
以前秦州附近的戈壁中有个沙匪窝,里面的沙匪十分猖狂,毫无顾忌地将史家
家主绑去的。那些沙匪阴狠毒辣,拿了赎金不算,还将史家家主撕了票。
这伙沙匪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可官府还未来得及请边疆驻军过来围剿,他们便凄惨地死在了秦州城外。
听说,那日秦州城外,躺满了被斩断了手脚的沙匪,卸下的手臂大腿七零八落
地丢弃在血泊之中,白花花血糊糊的,令人作呕。有些人甚至没有立即死去,却因
失血过多而浑身痉挛,只能双眼涣散地望着天等死,而天上成群结队的乌鸦早已亟
不可待,难耐地盘旋着,等待机会饮血食肉。
城外的血腥冲天,历经了半年都散之不去,每到夜里都能隐隐地听见风中夹杂
着凄厉的哭喊声。
许多秦州百姓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日恰巧是史家家主的头七,也就是民间
传说的回魂夜,最后,传说神乎其神地变成了史家家主阴魂报复,要那些罪魁祸首
不得好死。
死的正是危害一方的毒瘤,所以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可我和容锦都觉得,一夜之间,能干净利落地灭了数百名配有兵刃的恶匪,十
有**是“黑刀军”的手笔。这也能看出它的实力的确不容小窥,也只有求助于正规
军,才能与之抗衡。
现在掌握着这样一支军队的敌手便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由心中生出一丝亢奋。
侍人打开门,尚云台便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白麻孝服,头上也
只戴了一柄骨簪,可纵是穿得如此朴素,也能牢牢吸住他人的目光。
他年纪不大,看来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且还长得十分惹眼。到底承了西秦
的血统,他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孔,眼窝微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尤其
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更像是一汪摄人心魂的碧水。
怪不得引得史家家主为了他,连先前的主君都废了,果真是天生的尤物。
容锦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似是警告。我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背以示安抚。
你且安心,有了你,我怎么还会看上旁人?
府衙的人看样子早已与他相熟,见他进来没有人觉得意外,甚至有的人饶有兴
致地等着我的反应。反倒是与我同桌的三位,还没等人走近,便自觉地让了块地方
出来。
“史家主君快请坐,”容锦立刻笑容可掬地招呼起来,接着还让侍人过来为他
倒酒,“说来昨日午宴上,本官身子不适,有负各位的盛情了。”
“容大人哪里的话,大人为秦州劳碌,自然要保重身子,”尚云台笑得让人如
沐春风,随即深邃的眸子一转,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想必这位,就是朝
廷新近派任的知府颜大人吧。”
我微微颔首,浅笑道:“本官便是新任秦州知府颜玉。”
他似是喜不自禁,立刻站起身子朝我盈盈一拜,口中称道:“在下要替秦州的
百姓拜谢颜大人,自那昏庸无道的狗官上任以来,秦州的百姓便无一日安稳,现在
可终于盼到您这样的好官了!”
果然个个都是做戏的高手。
我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言词恳切道:“主君使不得,朝廷将本官派来秦州,
便是为了秦州百姓安居乐业而来的。”
一旁的容锦好似也看不下去,刚忙起身将尚云台引到座位上,和颜悦色地劝道
:“主君放心,本官也会督促颜大人,做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重新回到桌上,尚云台已敛去刚才激动的神色,转而眉眼带笑地端起酒杯道:
“说来,在下还要谢谢容大人和颜大人,昨夜我家小姨子在府衙门前跌得一身伤,
两位大人知晓了,还命人将她送回了府。”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主君真是客气了!”
容锦和我都端起酒杯,客气地回答道。
满屋子的人个个眉开眼笑,一时间可谓其乐融融。但这气氛看似融洽,不过是
貌合神离,其中的暗波汹涌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体会。
我们三人嘴上打着哈哈,一路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尚云台善饮,向在场所有人敬过酒,才向我和容锦告辞,临走前还不忘丢下话
来,下次必要亲自宴请我和容锦。
终是应了那句老话:宴无好宴。
这场洗尘宴看似吃得宾主尽欢,在我觉得却是劳心劳力,但总算是吃完了。
等到我和容锦回到府衙,已是月上中天之时,除了守门的仆役,其他人早已入
睡。
院落里静悄悄的,似乎连风都静止了,只有天上的月亮在淡淡的云雾中穿梭,
清辉散落了满地,将原本空落落的庭院,印衬出几分诗意来,特别是还有佳人相伴,
让人不禁感叹真是月色溶溶夜。
走在我身边的容锦悄悄牵起我的手,我翘起嘴角望着他朦胧的侧脸,张开手与
他十指紧扣,他脸上的笑意也忍不住深了几分。
月色带着醉人的甜香。
“累吗?”走到他卧房门口,他停下柔声问我。
“恩,”我笑着冲他点点头,“官场的这套,我还是不能得心应手。”
他伸出手将我拥在了怀中,在我耳边轻声道:“会好的,累了就靠着我歇一会。”
我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月麟香,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幽幽地道
:“我来秦州之前,曾向陛下请旨,请陛下将你配给我。”
他身子一战,将我拉开了寸许,看着我的脸关切地问道:“陛下怎么说?”
我看着他的神色,嘴角又往上勾了勾,为了逗他开心,便清了清嗓子,学着女
帝的口吻道:“只要他想,便是寡人也拦不住,只要他允了,你们就赶紧把成婚吧!
这都成了嫡王的一块心病了。”
他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的神采叫人见了心
中一阵激荡。
“你到底肯不肯?”我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笑,不由开口催促道。
“让我想想!”他狡黠滴挑了挑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掩上门前,从门缝
里露出小半张脸,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下次告诉你!”
看着他合上门,我不自觉地傻笑,只觉得心里满满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涨裂
开来了,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透着窗户看着里头人的影子,总觉的,似乎连那影子
都带着笑意。
“小姐……”
我听到声响,转过头去,却看到墨砚隔着院墙的花窗,冲对面我这里轻轻地喊。
明天就和容锦说,将月门的锁给去了。
我这便匆匆赶回了北院。
之前墨砚听到我回来,已在屋里等候了多时,现在见我回来,立刻向我禀告了
早上出门查探的结果。
“秦州的驻军统领正是范将军,几位副将中有两位都是从前颜家军的老将领。”
墨砚欣喜地告诉我,我点头笑了笑,这下若是真要与“黑刀军”对抗,若得驻军的
支持,便有了九成的把握。
“好,”我心里盘算着,待到下次沐休之时,定要乔装后上门拜访,定要得到
他们的支持,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那史倾城在京城的表叔是谁查到了没?”
“这个,”墨砚低下头,回禀道,“小人未曾查探到。”
我不禁皱了皱眉,史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亲戚这般神秘,居然什么都查探不出。
那日史倾城在府衙撒泼时叫骂出了口,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夸海口。
我疑惑重重地上了床,才发现已过了三更时分,想起明日还有未看完的卷宗,
便有些头疼。
第二天,我依旧坐在内堂看卷宗,时间一晃便到了晌午,看来这事一时之间也
做不完,不如找容锦一起中饭。
容锦的书房是整个府衙最偏僻的一间,与其他人都不相邻,远远地靠近后院偏
门,一路走去要穿过长长的回廊。我走了一路才发现,居然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连
整个回廊都是寂静一片。
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抬手正要敲门,门却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蒙着黑纱的
人。那人没想到会遇上我,顿了顿,随即快步从我身边擦身而过,一边急匆匆地往
偏门走,一边还回头望了几眼。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口,若不是留下了一阵淡淡的胭
脂香,会让人以为刚才看到的不过是场梦境。
秦州春季多风沙,不少男子怕皮肤被风沙所伤,出门时都会蒙上头纱遮挡,到
了现在,冬季寒冷时也会戴上厚制的面纱抵御寒风。现在正值寒冷的早春,街上这
样打扮的男子不在少数,所以他这样的打扮,走在路上并不算惹眼。
我正毫无防备地看着偏门,忽然刷地一声,一柄长剑抵到了我的脖子上。执剑
的是个男子,他身形高大,眼神犀利,一看便知是个高手。
“放开她。”
我抬眼望去,出声的正是容锦,他端坐在书桌前,脸上早已没有了昨晚温柔似
水,而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笃定和阴冷。
剑应声放下,那男子一言不发,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站到一边。
“这是什么意思?”我走进了门,不解地问道。
容锦看着我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诡异:“我早早布了一个局,今晚便要
收网了,晚上带你一起去看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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