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
炫目的阳光透过花纹精巧的格子门,那一个个规整的菱形橘色,斑驳地照在抱
霜的半边面孔上。他秀目半敛,神情冷漠,俊朗的脸庞略带成熟的棱角和沧桑。
“对聪明人,我都是有话直说,”他没有将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挂在嘴角,
用平直的声音道,“说实话,我从来都不喜欢宫里貌合神离、拐弯抹角的一套,你
刚才也听到的、看到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管你对陛下抱着什么样的心
思,最好不要存什么利用的鬼念头。”
我笑了笑,心想他的警告似乎用错了对象:“颜玉从来都是忠于陛下的。”
他看似不耐,皱了皱眉头,诚实地道:“女帝为了保护我,并未公开我和她的
关系,虽是如此,我也不怕有心人利用,死,我从来不怕,若是有一日她早我去了,
就是凤后没有殉葬的旨意,我也不会独活。”
这便是矢志不渝,情比金坚?
我听了一愣,想起弥月种下的蛊虫,心底不由泛出几分酸胀感来,又怕自己失
态,只得压下心头的不适,露出万分诚恳道的表情:“刚才在庭院里,颜玉真是不
慎听到的,颜玉发誓,绝不会以此,借题发挥!”
他见我一脸诚恳,才缓和了脸色,那张镀上暖阳的脸庞,带着几分羽化成仙的
朦胧,如同一张蜻蜓的翅膀,凄迷易碎,带着一圈七彩柔光。
“其实,陛下也只想能得个自己的孩子,万万不可做储君,只当个闲散的公主
或皇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要重蹈她当年的覆辙,”他斜眼看着被格子割得
支离破碎的天空,碧蓝如洗,纤尘不染,但他的眼神却如此哀伤,仿佛天空越美,
越反衬得他们不幸,“一个远离这个华美牢笼的孩子,自由而富足地过一辈子,做
她之前从没尝试过的事……”
晦涩哀伤在胸口滋长,片刻便将胸腔填得满满。
我何尝不心知肚明?
他们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不要说孩子,就是他们的命,都是无法保全。而这
一切不过是那个恶毒的父亲,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将来,给他们构筑虚幻的梦境,女
儿肚子里那条丑恶的虫子,就是他这场恶行的罪证。
我恍惚地站在门前,望着破碎的碧空,发现它清冽纯净,但也遥不可及……
今夜月华如练,烛火流萤,清辉曼妙地倾泻在轩窗外的栀子花上,花香浓郁醉
人,伴着凉风吹进了屋子。夏季的夜晚总是特别热闹,促织、纺织娘、金铃子……
和着远处池塘里高高低低的蛙鸣声,如天籁般传来。
刚沐浴完毕,我一身清爽地从耳房里走了出来,穿着未经染色的丝绸亵衣,宽
松而飘逸,水汽凝结在浅粉色的皮肤上,与轻柔光滑的丝绸亲密地粘连在一起,滴
水的长发搭在胸前,尾稍落在高高挺起的肚子上,片刻便透湿了一大片。
“怎么不擦擦再出来?小心别着凉了!”
容锦见状合下手中的书,从屏风上抽了一块柔软的棉布,将我拉到软榻上,仔
仔细细地擦干。
柔光冉冉,将我俩的剪影投照在墙上,淡淡的人影被烛光拉得老长,温情脉脉,
百般亲昵。
“锦儿,你可知道抱霜的事?”
那日的抱霜与女帝的影像,总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你是指他和陛下的事吗?”他手上动作轻柔,未作停顿,口吻淡淡道,“当
然知道,不但我知道,太后、凤后他们也都知道,但女帝想保护他,所以并未公开
此事。”
意料之中的事,这事我也未曾听说,想来知道的人的确很少。
“那蛊,真的无法可除吗?”我半敛半睁着双眼,幽幽开口问道。
其实我也问过苏未央,他研读过皇宫书库里的医书药经,统统没有解决的法子。
他甚至还偷偷访问过自己的师傅,东齐第一医闵章,得到的答案都是药石无医。
可以说被闵章这样下了结论的人,必定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对于我这样的多此一问,容锦只是低低一声轻叹。
一阵噗噗的轻响传来,我抬眼望去,看到窗前的烛火不知何时引来了一只飞蛾,
拼尽全力冲撞着火光,不死不休地执念,义无反顾地勇气,几次下来终于点燃了自
己,猝然飞旋着落了地。
落地的声响直直敲在了人心上。
“不用扼腕叹息,有时在你眼中看到的是痛苦,也许在别人眼中却是随了心愿,”
容锦捻起我耳边一缕青丝,放在唇边吻了吻,“抱霜已被下了好几年的毒,若不是
凭着意念硬撑,想要亲眼看着女帝诞下子嗣才能安心,大概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已经……”我闻言立刻睁大了眼,转头皱眉问道,“难道又是太后?”
“这次大概不是,太后没这个必要,我想可能是凤后做得,抱霜自己也是几个
月前才发现的,发现时已是毒入肺腑,无药可救,而女帝有孕身子又不好,不想她
操心,便自个瞒下了,”他摇了摇头,将我的脸转了回去,轻声宽慰道,“那些明
枪暗箭,无论是宫里还是朝堂,一向都是层出不穷,等你将来见多了,才能硬下心
肠。”
我闭上双眼,软软地倚在他身上,淡淡月麟香味窜入鼻尖,他嘴唇柔软地吻在
我的脸颊上,带着丝丝入扣的暖意。
“累了么?”他一边抚摸着我的肚子,一边在我耳边低声问道。
前段日子胎动少了,孩子也不再顶着肠胃了,一时间胃口好了不少,大夫给我
瞧过,说孩子已经入盆,随时都可能生产,所以自从大夫如此说过之后,我便向陛
下告了假,原本每日的早朝和内阁会议也不去了,安心在家待产。
就连容锦也尽量每日早些回家,说反正自己办公时也是坐立不安,不如早些回
府陪我。
我不知道别人怀孕如何,反正我最近倒是极易犯困,他才刚刚开口问我的时候,
我已有些神志迷蒙了。
“阿玉,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是是非非,不如等这事了结了,帝位坐稳,我们
就把官辞了,搬到我京郊的封地去,然后去西蜀、去江南……一路纵情山水,你说
好不好?”
那声音甜美多情,描绘出了一幅幅让人心驰神往的山水美景,让我忍不住轻应
了一声。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身单薄的亵衣,漫无目的地在一条笔直的大道
上走着。四周是茫茫的雾瘴,不见一个人影,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
梦,因此丝毫不感觉恐惧。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赶忙转过身,入眼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眉目清俊的青年,身披武将黑色铠甲,
骑在引颈嘶鸣的白马上。
他见了我立刻下了马,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一步之外又停住了,他只是神情
柔和,嘴角含笑,目光盈盈地望着我。
“端木!”我惊喜地叫道。
“我一直在等你,”他捏着那个骨扳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轻声笑道,“你看,
我是来赴约的!”
我还在愣神,便看到他周身化作一道浅金色的光芒,飞进了我滚圆的肚子中,
我立刻觉得肚子一阵胀痛,腿一软,便跌在了地上……
满头大汗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周遭一片将明未明的混沌,身旁
的容锦鼻息均匀,睡得正当安稳,衣领松散,一大片白生生的肩头露在了外面。
我笑了笑,直起半边身子,想要将薄被搭上他的肩头,可还没到手指落到杯子
上,肚子便一阵抽痛,疼得我躺了回去。
联想到刚才那个梦,我咬了咬牙,暗道该不是真的要生了吧!
我默默地看帐顶,静静等候着,可那疼痛却迟迟不来第二次,渐渐地,睡意再
次袭来,一波更加剧烈地疼痛突如其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帐内透入了几丝晨光,一切都变得清楚起来。
我咬着嘴唇,汗水已经沁出鼻尖,伸手摇醒了身边的容锦。
当他睡眼朦胧揉着双眼的时候,一转头正对上面色惨白的我,想他还没全醒,
正是离魂乍和的时候,瞪着一双眼睛,有些无措地望着我。
平时最有主意的人,今天怎么了!
未来得及多想,紧接着一波疼痛,差点让我咬着了自个舌头,气恼的是他还没
反应。
“我要生了!”
一声低吼,终于成功地将耳房守夜的月白唤了过来。
灌了两大碗参汤,又三个时辰的折腾,就在我快要耗尽体力的时候,孩子终于
呱呱落地,连接生的产婆都说我投胎生得顺畅,说过好话,得了赏钱,便乐颠颠地
跑去吃晌午饭了。
“阿玉,你可好?”
产婆前脚刚走,容锦便掀了门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面色煞白,眼眶通红,
像是哭过了。
东齐孕妇生产得规矩,男子不可同在一室,否则容易冲撞了产妇和子嗣,容锦
只好在外间等了三个时辰。
“没事,”我有气无力地道,看他兔子似的眼睛,不由笑道,“你哭什么,生
个孩子而已,我自己好也不怕疼,刚才有没大声叫唤,你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刚才里面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他不顾我一身的汗水,抱着
我的身子,害怕地道,“那么多血啊,真把我吓到了!”
“别只顾着大的,也来看看小的啊!”父亲看了一眼拥在一起的我和容锦,一
边双手托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边笑眯眯地对容锦道,“自个儿子也不来抱抱!”
果然是个儿子,冥冥之中都是天意。
容锦轻轻地接过孩子,把他抱到跟前,细细打量了一回,勾起嘴角,得意地对
我道:“我儿子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看得男子!”
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嘴巴和眼睛都紧紧闭着,除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我真的
觉得他毫无美观。
折腾了半天,这个,真是我生的?
我刚伸出手指,想摸摸他的脸蛋,便被他小小的手握住,牢牢地,不肯放松,
让初为人母的我心头一软,甘甜若饴。
哦,我的小宝贝……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