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脱去那身衣服。临走时对成革命说，对不起，昨天我下手太重了。成革命看
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了好，走了好，小林，我也要道歉——突然他的眼中
渗出了泪水，小林，我也没什么话要送给你，你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说，我会记得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我把诗文重新埋了起来，做好了标记，说：诗文，等着我，哪天我也累了，我
就过来陪你。

　　爱民说：小林，你要到哪里？

　　我苦笑道：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当我再次回到南明市, 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刚一回来我便被逮捕了，冠以“反
革命”的罪名。

　　这些年来,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从未想到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只是想走，我怕
自己一旦停留下来就会忍不住悲伤。可在一个地方时我竟然停了多半年，甚至差点
就和一个女孩结婚了, 只是她家要的财礼太多了, 而我只是个流浪汉。所以哈哈。

　　在流落到陕北时，我曾跟着灾民们讨过饭，心里当时抑不住疼痛，是一种屈辱
的疼痛。陕北的日子太苦了，地太穷了，不养人，很难想象当年他们是如何供养起
我们的数万人马！如今他们还在受苦，解放十几年了，还要讨饭，呵呵，文化大革
命，呵呵，文化，连饭都吃不饱，谈何“文化”！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差点和那个女孩结婚，可能太孤独了！于是，我想回家，
一种极度的渴望，看看我的母亲，有多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好久了吧！

　　当我想通这个问题后，我已经跑到云南了。我买了许多纸与笔，把自己想的做
的看到的通通记下来，感觉有一个人一直在陪着我。

　　在回去的路上，我去了趟沙漠，差点又死在里面，想想也好笑, 当初在青藏高
原时遇到雪崩时挺高兴的, 觉得自己能被活埋到雪里挺不错的, 却没想到雪山涌到
我脚下时竟不再动了, 看的附近的牧民们一楞一楞的, 突然都向我跪下了, 我也跪
下了, 心里说, 让一切都交给老天吧! 没想到这回, 不想死了, 竟遇到沙尘暴, 被
活埋了三天, 我差点就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心里想到, 原来老天是要我尝够绝望
的滋味后再让我死! 在我想死时不让我死是因为那样死一点也不痛苦, 哈哈, 看来
自己真的是罪孽深重!

　　最后, 一个驼队救了我。

　　可没想到的是救起我的是一群造反派！他们是要到沙漠深处一个监狱里送食物，
那里关着的都是最最罪大恶极的人。他们以为我是逃犯，便将我带了过去。

　　到了那里，一查，我根本就不配，里面关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那里的头不
知出于什么心理让我进去呆了三个月。

　　我和一个作家还有一个物理学家住在了一起。物理学家还好，每天该吃该喝该
劳动，剩下的时间就是睡觉。作家就不行了，天天在写悔改书，写着写着就泪涕横
流，我过去本想劝劝，可他一见我过来就忙把稿子藏起来，说道，我有罪，我有罪。
一边说一边将身体缩起来。到了半夜，他便高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吵的人根本睡不着觉，我感觉这个人肯定疯了！

　　物理学家告诉我道，这个人一直在装疯，没办法，这个年头太聪明的人没法活。
尤其是作家们，如今是君子，现在是小人，天天相互告发，就是图有立功表现，把
祸引给别人，自己能多活一时算一时。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可当我看见我崇仰的作家们为争夺刮饭桶而打成一团，
为有立功表现，天天往“组织”上跑，什么事什么话都往出说，背地里算计人，半
夜故意不睡觉高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哎，连作家都疯了，看来
“文化大革命”确实取得了效果。

　　我一直想和作家老头多说说话，可老头防我如防贼，一直到我离开也没和我说
过一句正经话，就说过一句“能不能把你的窝窝头掰我一块”！

　　三个月后我和驼队出来了。我一路无语，心想，整个国家都乱了，去哪里都一
样，自己真傻，找什么清净地，故乡，多美的地方。

　　可是我回到多美的地方后我便被捕了。并且是自投罗网。

　　当我来到曾经“红旗”总部准备找爱民来叙叙旧时，被门口的警卫拦住了，他
说，外人不准进。我说，我找人。他看着我，说，找什么人？我回道，爱民。那警
卫依旧不动声色，问，这位同志，请你叫什么名字？我也客气的回道，石小林。他
一愣，一把紧抱住我，高喊道：快来人啊，石小林来了！

　　我的眼睛有点湿了，心里想到还是战友讲义气啊。可令我无法想到的是冲出了
几个战士立马将我放倒，紧紧的绑住了我。我喊道，你们做什么？！那警卫骂道，
傻×一个，看清楚我们戴的是“八一”的袖标！

　　在监狱里我看到了爱民与成革命，成革命恢复了原名——成瑞言。我们仨一个
房间。

　　爱民瑞言看到我时，脸上苦笑着，说，你怎么也来了。我就把自己被捕的前后
经过说了一下，结果他俩全笑翻了。爱民忍住笑说，也难怪小林自投罗网，谁能想
到我们红旗会失败。

　　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爱民说，也很简单，你走后不久，中央“文革”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又支持起
“八一”来，附近的“八一”也全来支援，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那时太骄傲
了，王司令指挥失误，最终王司令战死了，我们也被俘了，小林，你不走运，再过
两天就要开公审大会，枪毙我们这些人，你如果挽回两天，说不定……

　　我说，看来是天注定的我要和朋友们一起共生死，算了，能和你们死在一起也
值了。只不过老天爷开玩笑也开的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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