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我和梅佳的相识其实是很偶然的,它富于戏剧性的开端似乎预示了结局的不同
凡响。后来,我在看守所的铁窗下曾屡次回忆起那次意外的相遇。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隆冬的深夜。我在睡梦中醒来一次,听见里屋母亲房间
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我翻身起来,顾不上穿衣服,推门进去打开电灯,我看见母
亲右手捂住胸口在床上痛苦地辗转,看见我,努力挤出几个字,快,我受不了
了,去——去医院。
我迅速穿好衣服,给母亲穿上大衣,背起她出门,向胡同口疾走。
天气很冷。我猜想大概是后半夜了。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寂下去。母亲在我肩膀
上轻一声重一声地呻吟。在路灯黯淡的灯光照射下,我加快脚步很快来到大街上。
大街上阒寂无人。本来我想拦出租车,但是半天也没拦下一辆,我着急了,一
辆白色中型面包车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声喊,停下!停下!
车速很快,从我面前急驰而过。他妈的!
五分钟后又开过来一辆白色轿车。这次我朝前迈了几步拦在马路中央。轿车先
是减速,喀——一声在我面前仅半米的地方戛然而止。司机伸出他剃着板寸、头顶
露着青皮的胖脑袋。
干什么?找死啊!
我说明原委,请求搭车。青皮侧过头向邻座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黑暗中听见
一个女声说,反正也晚了,上来吧。青皮帮着打开车门,我把母亲扶到后座,汽车
开动了。
我坐在司机的后面,正好可以看到那女人的侧影。在不断掠过的路灯的照射下,
她的面部表情显得矜持而专注,始终看着前方。后来她回过头看看我母亲,问我,
什么病呀?
不知道,心口疼得厉害。
她点点头,又目视前方。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掏出裤兜里的钱,数数才一百二十
几块钱。
糟糕,我脱口说道。
怎么啦?钱不够是吗?那女人侧过头问。
够呛。
没关系。差多少我先垫着。
我有点惶恐,这合适吗?
没事儿,这不赶上了吗?以后还我就是了,老巴,她冲青皮说,待会儿到医院
帮他搭把手。
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巴救世主般地顺口胡邹着。
这时候汽车拐进Χ医院大门,在急诊楼前停下。
老巴帮我将母亲搀进急诊室。那女人坐在车里目送我们。
医生经过检查诊断是心绞痛,需要全面检查,他开列了一个单子,让我到收费
处交费。我和老巴来到收费处,窗口里的护士接过单子,很舒服的打了个哈欠,嗒
嗒嗒轻敲电脑键盘,朱唇微启:八百三十八块零三毛。
我靠!整个一杀人不见血!我顿时懵了。
老巴很仗义的拍拍我的肩膀,哥们儿,别担心,我这儿有,你先拿着。
老巴从兜里掏出一个特大号的皮夹,不愧是有钱人,钱包都比我的大至少两个
级别。
他递给我九百元钱。我再三表示感谢,并请他留下地址。老巴开始说算了,就
当交个朋友。但我执意要还。
得,还就还。不过我明天就不在北京了。这样吧,我给你留梅姐的电话,就是
车里那位。今儿主要是梅姐的主意。
他将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我。上面的人名是梅佳。
我送老巴出来,看见梅佳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手指间夹着一只香烟,慵懒地
吐着烟圈儿。
怎么样?她问。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太谢谢您了。我真诚地说。
没事儿,别客气。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耽误您半天时间,真不好意思,哦,钱我很快就还给您。
不着急,快进去照顾你妈吧,走了啊。
她冲我轻轻扬了一下手。
汽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母亲很快就出院了。她知道这件事后,叮嘱我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把这月刚发的工资几乎全都取出来,按照老巴留下的号码拨通了梅佳家的电
话。
她听出是我似乎显得很高兴。她说她这两天都有空,随时可以来,并告诉我她
的住址。
恰好中秋节快到了,我特地买了几斤水果和一盒稻香村的高级月饼,找到懿德
园小区三号楼。这里是市区远郊的联排别墅区,楼价很贵。普通市民是很难问津的,
只能看着运气。楼的外观刷成淡黄色,红色斜顶,气派非凡。
我摁响了501 室的门铃。
门里有个娇滴滴的女声问,找谁?
我说找梅佳。
门开了。一个脸上留着残妆,睡眼惺忪的女孩隔着防盗门打量我。
你找她有事吗?
我说明原委。
女孩回头向屋里喊:“梅姐,有人找你。”
最里面的一间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响起一阵拖鞋的趿拉声,梅佳穿着一件丝质
的白色暗花睡衣走出来。看见我,脸上浮起笑容:“是你呀,进来吧。”
女孩打开防盗门。我进门时能感觉到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梅佳把我让进客厅。客厅很大,足有八十多平方米,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靠
墙的地方摆放着一个水族箱,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淡绿色的
水中悠闲地漫游。
梅佳示意我坐在一排呈半圆形的真皮沙发上。一只雪白肥硕的宠物狗伏卧在上
面打盹儿,从它的长相和毛色来看,一看就是一个“狗中贵族”。
贝贝,去,一边儿玩去。梅佳亲切地叫着它的名字。贝贝直起身,怨恨地瞪了
我一眼,不情愿地跳下沙发。
我把礼物和钱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母亲的一点心意。
她只是瞥了一眼,说了一句:“嗨,干嘛这么客气。”拿起茶几上的万宝路香
烟递给我。我接过烟。摸了摸身上口袋,没带火。
给。她从茶几的另一端把打火机扔给我。
很长时间没抽烟了。我吐了一口烟说。
真的?假的?
我半年前就戒烟了。
为什么?
女朋友不让抽,怕影响下一代。
她无声的笑了,你们还珍惜命。自己点燃了一支吸了一口,一股轻烟从她性感
的薄嘴唇里吐出来。
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她在第二印刷厂。
噢——她含意模糊地点点头。
“你母亲的病好了吗?”她问。
“已经好了,谢谢。”
“看得出你是个孝子。哎,你在哪上班?”
“我在一家电气公司做推销员。”
“是哪家公司?”
“利奥公司,一家小公司。”
“是嘛——”,她往烟灰缸里轻轻弹了弹烟灰。
“你们公司做什么业务?
“主要做电源插座、插销什么的。”
她点头,不再问什么。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最里面的一间屋。高档席梦思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床边梳
妆台上散乱地放着各种化妆品, 飘散出一股奇异的香味。这显然是她的卧室。
我觉得偷看人家卧室不太礼貌,重新收回目光。忽然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甚至让我感到一丝冷战,不由自主低下头。她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窘态,深
不可测地微微一笑。
“我想我该走了。”我想这是打破尴尬的最好方式。
“再坐会儿吧,”她挽留我,“小莉——”
刚才开门的女孩应声而来。
“拿听可乐来。”她吩咐道。转脸向我,姿态优雅地向后捋了捋头发,我注意
到她的眼角有一丝细细的皱纹。由于那天晚上天太黑,我一直以为她只有二十几岁。
“你的房子真大!”我不禁赞叹。
她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小莉拿着一听可乐进来,听见我的话也笑了。
我能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热。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比猴子的屁股更鲜艳无比。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对我家那十三平方米的简易平房产生了一种深深自卑。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似乎有意把话题岔开。
“我叫祁军,祁连山的祁,军队的军。”
“我叫梅佳。你已经知道了。咱们就算认识了。哎,你留个电话吧,以后有事
联系。”
我注意到小莉不易觉察地瞟了一眼梅佳。
我留下我的手机号,起身告辞。梅佳送我到门口,微笑着说:“有空来玩啊。”
我很快就将这件事忘掉了。每天依然从我父亲留下的那间小屋进进出出,
生活并没有丝毫改变。宽敞明亮的高档住宅和名牌轿车对我这个底薪八百元的推销
员来说就像坐“神十”遨游太空与外星人亲密接触一样遥不可及。倒是我的女朋友
刘媛一直抱怨房子太小,两个人住都嫌挤,将来结婚怎么住?我知道她是不愿意和
我母亲住。她们的关系一直不好。刘媛和我以前都是第二印刷厂的工人,她在照排
车间,我在胶印车间。那时候正值第二印刷厂的鼎盛时期,全厂职工算上扫地烧锅
炉的一共一千多人。我父亲生前是刘媛那个车间的副主任。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
每月的工资只有五百块,还不能按时发。上班就是玩牌,讲荤段子,后来连这些也
腻了,一上班就呼呼大睡,中午吃完饭接着睡,真正的“俩饱一倒”。忽然有一天,
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什么叫做“穷极无聊”。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刚二十八
岁,与其在这儿耗费我的宝贵青春,还不如到外面闯闯,兴许哪一天被幸运女神的
媚眼错看,照顾一下我这个穷小子也不一定。
父亲坚决不同意我辞职,任凭我摆事实,讲道理,声言如果不同意,有朝一日
他就要重蹈杨白劳的覆辙,我又不是喜儿,没有卖身的资本。
父亲不愧是计划经济时代培养出来的杰出基层干部,他相信党和政府,相信全
厂职工的力量,相信企业的困难是暂时的。黑暗终将过去,光明马上就会到来!
但是他的话很快就不攻自破,厂子一再缩减人员,最后连他自己也被劝说提前
退休。苦熬二十几年,原指望混个正主任当当,这是他多年的愿望。至此,父亲的
仕途终结了。他感到极度郁闷,加上一次意外车祸,住了一个星期医院,含恨去世
了,没能等到他所说的光明的到来。
父亲去世后,我办理了离职手续,一次性买断了工龄,从此告别了我为之奋斗
了五年三个月零十一天的第二印刷厂,正式加入了社会上浩浩荡荡的失业大军。
一开始先帮铁哥们儿顺子看服装摊子,还干过几个碎活儿,没赚什么钱,就这
么一直飘着。唯一的收获就是考了个中文专业的大专文凭,算是对得起我从小对文
学的痴迷,尽管我从没想过当作家。
刘媛还在照排车间,她本来也想辞职,我苦口婆心劝她千万别脑袋发热,好歹
也是一国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俩有一个飘着就行了,我耕田来你织布,我
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一直也没什么起色。刘媛也不像开始的时候对我那么信心百
倍了。算起来,我们俩好了三年多,但她对我一直忽冷忽热,时好时坏。她曾经当
面对我说过,婚姻是很实际的,她不想住在我家那个又小又破的鸽子窝里,生活没
有保障。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母亲出院后过了将近一个多月,有一天我正在公司会议室接受顶头上司——
我们业务部经理的训话。经理名叫杨伟,据说是老板的一个亲戚,刚二十四岁,说
话带南方口音,细声细气,那叫一个阴柔,即便是大发雷霆,听上去也像女子含羞
带嗔,让人身上直起冷痱子。真是名如其人!够阳萎的!
杨伟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找我碴儿。有一次我跟同事马元开玩笑,说我们办公
室快成大观园了,脂粉气太重,缺乏阳刚气,技术部那帮戴瓶子底儿的主儿整天埋
头工作,面无表情,一群书呆子;我们业务部女多男少,咱俩都快成贾宝玉了。
不料这话传到杨伟耳朵里,他特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听说你对咱们公司男同事很有意见,没有男人味,还说业务部就你和马元是贾
宝玉,是吗?
马元,你丫那张嘴该贴上封条,再套上马嚼子,让你永远保持沉默。我在心里
说。
没有的事,我对业务部所有同事没有任何敌意,您一定是误听了奸人的谗言。
没有?哼,你不要自以为自己长得帅,能说会道,就目中无人,业绩不是靠这
些取得的!
呦,这我就不懂了,甭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是国家领导人说的,
你管我靠什么拉单子呐?!再说,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我想长成卡西莫多那样也
晚啦!
杨伟气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痛快!
事后,我狠狠的教训了马元一顿,他请我吃了一顿饭算是赔罪,他说他是无辜
的,他只是跟瞿艳说了,没想到那丫头片子是杨伟的卧底,真是人心难测呀!
会议室里,我和另外几位男女同事正襟危站,目光追随着在我们面前来回走动
的经理。
知道吗?这月又没完成销售任务,整整还差二十万!再这样下去该关门了!
又是套话!我心说你个土鳖!半年前就说要关门,到现在也没关上。反正你说
不到我头上,虽然我没完成定额,可我的业绩在同事当中还是蝎子拉屎——毒(独)
一份。
祁军,你说说,昨天的客户为什么没谈成?
靠!又盯上我啦。
他们说定价太高,再说咱们产品的质量也不过关。
你不会把话说得软一点,如果他们要的多的话,可以优惠10% ……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经理,问题是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们的产品,要想做成生
意,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最起码请人家吃顿饭,还不能太便宜,在饭桌上什么都好
谈,可公司呐,一分钱都不给,连车费都自己掏,让你说怎么干?
怎么?你也有栽的时候,你不是一向很有自信的吗?怎么干是你的事,还让我
教你?我给你们培训的时候不是都说了吗?
得啦,经理,你也就照着书本念念?你说的那些也就哄哄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女
生!
肖玥几个女孩在偷偷发笑,没想到这句话触动了杨伟的软肋,这下他急了。
祁军,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在社会上多混了几天吗?
你他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服气你走!我不留你。
呸,你以为老子愿意在你这儿干?当初我来的时候,公司跟我们说得好好的,
给我们上三险,有饭补和车补,大家都可以作证。如今有哪一项兑现了?都是他妈
屁话!你也就仗着你是老板的亲戚,告诉你,老子吃饺子的时候,你他妈还在树上
爬着呐!
我反正不想干了,索性痛快的发泄出来。几个女孩吃吃的笑出声来,我愤愤地
摔门而去,余光里好像看到肖玥特崇拜的看着我。
我把自己办公桌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茶杯、手机、(杨伟规定开会的时候不
准带手机)U 盘,也没什么有用的,真正有用的我早带走了。我指的是存在我电脑
里的公司的客户名单。这也许没有职业道德,可没办法,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要挣
钱买房子,将来还要养家糊口,容易吗?我得出的结论是:该损的时候就得损!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电影里怎么说的,一粒粮食也不留给敌人!!
肖玥走进来,很忧伤的看着我。她是山西人,听说和关云长是老乡,单眼皮、
长得细皮嫩肉的,她特别愿意和我说话,经常被我逗得乐不可支。她的底薪每月只
有六百块钱,每个月还要付房租,我从没见过她吃过早点。没说的,百分之百单纯,
搁旧社会绝对是小家碧玉的典型。她特别爱吃巧克力,吃起来没够,所以我经常送
给她巧克力什么的,她对我也比别人更关心,虽然她只有二十二岁,大学还没毕业
就出来挣钱。
每次面对肖玥我总是心情复杂。这原因来自我和刘媛的关系。和刘媛在一起我
感到很大压力,就像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巨压抑。但和肖玥在一起却特别放松。
她刚来北京不到一年,刚刚开始做销售。经常问我问题,诸如怎么跟客户套词、怎
样建立客户档案之类,我总是诲人不倦,言传身教。刚来的时候,她的业绩很糟糕,
杨伟威胁要开除她,我慷慨的把我的一个大客户介绍给她。我完全是出于阶级同情,
觉得一个外地女孩独自在北京闯荡确实不容易。开始她不相信,怀疑我对她有不良
企图,把我气得七窍生烟。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误会很快消除了,肖玥从此对我特别热情,甚至还夹杂着少许崇拜。
祁军,你真的要走呀?肖玥说。
当然真的。
你有新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再找呗。
何必呐?忍忍就过去了,现在找工作多难啊。
我也不想,可实在是忍无可忍,在这儿能把我憋出尿毒症来。
她有些欲言又止。
我的手机号你还有吗?
有。
将来混好了,别忘了我。好像带着哭腔。
老实说,我真有点感动。我来这家公司半年了,肖玥对我最好。不愧是关公的
老乡,就是重情重义。就凭这个,我发誓将来混出头来,一定报答她,给她买一吨
巧克力。
你放心,肖玥,如果我将来发了,我肯定忘不了你。我发自肺腑的说。
她点点头,紧抿住嘴唇。我赶紧说了句“再联系”就出了门,否则我真担心她
会哭出来。
我出了公司所在的大楼来到街上,点了一支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失业了,
三年多来我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如意。失业对我已经是家常便饭。我不知道前面
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发了一个短信给顺子,告诉他我失业了。他马上回了电话。
怎么着,哥们儿,又不干啦?你土鳖快赶上土八路了,打一枪换一地方。
我也不愿意这样,没辙,你现在在哪儿发财?
发屁财!还练摊呗。你准备干什么?有什么宏伟计划?
计划抢银行!想找一同伙,我一人干不了,咱俩最铁,你是头号人选。我开玩
笑说。
别介,我给你钱,你放过我吧,像你这样的优秀青年也有这种想法,那像我这
样的还不得自杀?说真的,你要是实在找不着合适的工作,还跟我练摊吧,吃不饱
也饿不死。
行,真到走投无路那一天我去找你。
好嘞,我等着你,有时间咱俩在一块喝两盅。
我挂断手机,把烟头弹到地上,茫然的看着街上的人群来来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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