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生命,已然随风而逝了吗?
直到今天,我依然对那晚发生的事记忆犹新。梅佳极尽温柔,让我感到了莫大
的快感,暂时忘却了烦恼的琐事。
黎明的时候,我睁开眼,看看挂钟,八点半了,我一翻身爬起来。
梅佳问,你干什么?
上班。
今天是周末,傻瓜!
我笑了,长时间超负荷的工作压力让我几乎忘却了休息。
我重新躺到床上,伸过手臂,让梅佳能够很舒服的枕在我的手臂上。
梅佳……
嗯……
对了,在医院里你说去香港有麻烦,到底怎么回事?
咳,别提了,我的合伙人把钱卷走了……
真的?多少钱?
大概有五十万吧。
本来我们商量好了合伙开一家广告公司,合同都签了,没想到他他妈骗到我头
上来了!你知道吗?我的钱有一半是借的,混蛋!
梅佳愤愤地说,嗓门越来越大。
你太轻信人了,这年头骗子比苍蝇都多……
其实我也留了一手,没有把钱都给他,要不就更惨了!不过,要债的后来追到
了香港……
这就是你回来晚的原因?
对,我在手机里说的事就是这个,差点我就回不来了。
那你怎么摆脱险境的?
其实我在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梅佳坐了起来,回头看看我,大概是怕我受不了打击。
是不是张元兵?
她点点头。
果然是他!
他给我汇了钱过来,我才回来,要不我死定了!
我无语。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我要说,金钱胜过知识!
我终于明白了医院里张元兵谈笑风生的原因,我有一种被打败了的深刻的失落
感,就在几天前,我居然劝说梅佳离开张元兵,想起来我恨不得立刻从楼上跳下去。
我的眼前闪过张元兵在病房里那揶揄的眼神,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宣示,充满了
炫耀和得意的宣示。
而我呐?真的是一个失败者吗?
梅佳见我不说话,自己默默地穿上了内衣,不是拿眼睛瞟我。
梅佳,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了?
她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梳头,我一言不发,等待着
她的回答。
她终于挺住手,从镜子里看着我。
一定要说吗?
一定。
我坚定地说。
梅佳捋了捋头发,笑了。
何必呐?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
这样好个屁!
我终于沉不住气了,大声吼道。
她刚要发作,忍住了,故作镇静的点了一只烟。
你非要问我,那好,我告诉你,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就因为他有钱?
她没有回答,又是深不可测的一笑,轻轻弹了弹烟灰。
小傻瓜,你还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
她看看我,给了我一个安慰奖。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爱和结婚是两回事。再说你也不亏,这一年多你赚的钱比
你前几年加起来的都多……婚姻就那么回事,两个人相爱,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也
许……
你别说了!!!
我感到胸部极度压抑,大概血压也直线上升,幸亏我年轻,否则我想我当场就
over了。
梅佳不再说了,我们就这么沉默着,彼此预感到一种不安的氛围。
忽然,她的手机响。
喂,啊方总,我出院了,谢谢你的关心,什么?现在——好好,我马上到。
梅佳挂断手机,马上起身穿鞋,一边穿一边对我说,方总找我,有重要的事,
我先去了,等我回来,嗯?
我没有回答,眼前天昏地暗。梅佳在镜子前精心的化妆,然后冲我一挥手说,
等我回来。
我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心里一震,我知道这等于为我关闭了命运的大
门。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感到浑身的血液在一点点冷却。
就这样不知躺了多久,忽然有人打开大门进来了,我以为是梅佳忘了东西,依
旧躺着。
一个男生厉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坐起来,面前站着张元兵,他的身后是个漂亮的女孩儿,亭亭玉立。
我站起来,目光和他展开了一场激烈搏斗。
你他妈管不着!!
我出言不逊。
你小子还有理啦?你给我滚出去!要不我叫保安啦!
你叫吧,我连保安一块儿打!
好小子,你有种!
张元兵揪住我的衣领不撒手,回头冲女孩大叫,刘秘书,赶快去叫保安!
刘秘书吓得赶紧跑出去。
老子今天非得让你尝尝苦头!
张元兵紧紧抓住我的衣领,愤怒使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知道就在他来之前不到十分钟,我刚刚经历了一次沉痛的打击,内心的压
抑、愤怒、委屈、怨恨……已经使我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如果他知道,我想他一
定不会欲置我于死地。
放开我!
我大声吼道,他死死揪住我不撒手,我们扭打着一直到窗前,我当时一定是恶
魔附体了,顺手抄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狠狠的扎进了张元兵的小腹。
张元兵瞪大惊恐的眼睛,大张着嘴,仿佛要喊,但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就缓缓倒在地上。
几天以后,我在看守所里,依然对我当时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我没有惊慌,
也没有害怕,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不过是自然发生。
我感到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平静了许多,我猜刘秘书和保安快到了,低头
看看张元兵痛苦的扭动着身体。
我平静的拿起电话。
喂,120 吗?这儿有人被扎伤了,昌平区××小区3 号楼405 房间,请快一点。
说完我放下电话,张元兵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或者两者都有,眼睛直直的盯
着我,嘴大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我没理他,平静的穿好衣服,环视这个房间,好像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带上门
走了。
临走,我把梅佳遗落在枕边的发卡揣进了兜里。
我没有坐电梯,从楼梯走到一楼,要说120 就是效率高,刚走到小区大门口,
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来。
我回头开了一眼,刘秘书脸色煞白的跑下来,领着医生和护士飞奔上楼。
我长出了一口气,走出小区大门。
天空阴霾,隐藏着不祥的征兆。整个天空布满乌云,灰暗、低迷,像是最颓废
的油画。空气仿佛凝滞不动了。我看到一轮惨白的太阳在西方无声的沉浮,预感到
生命中的暗夜即将来临。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它急速地旋转。
我决定先回家一趟。
母亲见到我照例问我昨晚去哪儿了,我说昨晚喝多了,在一个哥们儿家过了一
夜。
哎,你说你都三十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喝酒多了最伤身体,说你就是不听。
以往每次听母亲唠叨我就烦,但今天我决定从此戒酒!!!
好了妈,我答应你,我坚决戒酒了!
真的?你说话算数?
我这次一定算数。
那就好,你姐每次来信都让你戒酒!
我姐好吗?
挺好,她说国庆节回来,咱们全家好好聚聚。
我感到鼻子有点发酸,再呆下去我回控制不住的!
妈,我出去一趟。
刚回来又出去?
有事儿,我走了,你帮我找找那件紫色的T 恤。
这孩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我找,等着,我给你找。
母亲进里屋了,我把钱包拿出来,把我所有的银行卡和现金整齐的摆放在桌上,
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然后悄悄地走了。
派出所离我家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忽然,我的手机响。
喂,是祁军吗?我是陈海玲。
我一惊。
海玲,是你。
是我,你最近好吗?
挺好,你呐?
我现在在法国,上个月来的。
恭喜你,如愿以偿啦。
我一直没能再见到你,挺遗憾的,前一阵办签证,很麻烦,本来想找你,但一
直没时间,等我回国的时候,一定去找你,你这人挺好的。
真的吗?太感谢了!不过,你可能不会见到我了。
为什么?你不会说你去另一个世界吧,呸,多不吉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开个玩笑。
你这人总爱开玩笑,这个毛病可不好。
我改,我一定改。
这还差不多,改了就是好孩子!好了,有空再给你电话,保持联系。
我挂断电话,抬头仰望着天空,滚过一阵雷声,闪电乍现,又躲进云层。行人
开始加快了脚步,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雨。
很快,我远远的望见了派出所的招牌。这时候,大雨哗哗下起来了,人们到处
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
我站在雨里,定定地望着派出所的小楼,有两个警察快跑着进了大楼。
我知道,再往前走,我将亲手开启生命的另一扇门,在门的后面是无涯的黑暗
……
就像苏轼的词中所说: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过去的生命,已然随风而逝了吗?或许,它们从来不曾真实的存在过?
我不知道。
一个好心的大妈打着雨伞走过来,手里拎着菜,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见我
在雨里淋着,大声喊我。
小伙子,干嘛在雨里淋着?还不快找个地方避避?这人真怪!
我感激地冲她一笑,然后平静的走进派出所的大门,一任大雨打湿了我的全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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