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很平均的把一瓶子酒分给了厂长、书记、主席还有4 位副厂长,看他们的酒
不多了,我急忙去开另一瓶子,大家便都喊着不喝了不喝了,下午还有事情做呢。
我看了看厂长,他没有看我,我知道这是默许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突然传出叫骂声,我赶忙站起身来,窗户被一层热气蒙
住了,什么也看不到。推开门一看,果真是钱金山,他正拿着个喂猪的大勺子追赶
一个人,嘴里操娘日爹地骂着,仔细看来,被追赶的那个人正是梁采购,这家伙被
钱金山追得到处乱跑不算,浑身上下还沾满了钱金山喂猪勺子上的猪食。不到半分
钟,炊事员们全也都跑到后院来了,有起哄的,有大笑的,乱做了一团。几位领导
也站在门口看,我急忙说:“厂长,老钱又高了,你们快去吃饭吧,我找老迟去。”
然后把餐厅的门给他们关好,向管理办公室疾步而去。从后院去老迟的办公室要经
过操作间,就在这里我俩撞了个满怀,什么也顾不上说,俩人又飞快的向后院跑。
“钱金山!钱金山!”老迟大喊着,老钱头停住脚步,看着老迟,也喊道:
“老迟,不是不给你面子,我今天豁出去了,非把他那个东西敲了不可。”
我急忙对老迟说:“你赶紧把他拉走,我去先把厂长弄走啊。”老迟说,好,
好。然后我又对那些炊事员说道:“师傅们,师傅们!”在大家看我的工夫,我用
手指了指小餐厅,这些人平时吃得好,脑子活,猜到后院有领导,也都快步离开了。
马厂长面部表情严肃地对我说:“这个老迟,怎么弄的!吃饭也吃不好!”然
后披上衣服推门离去,其他领导也没有说话,不过没有什么表情,也都尾随而去。
我知道这话里也说了我,被说的滋味不好受啊,其实不是被说的滋味,是我的
这个岗位的滋味就不怎么好受。我摇了下头,走出餐厅去找老迟。
这时候雪下的更大了,漫天的雪花不停地飘落在这个大院子里,早已经覆盖了
大家的脚印。
老迟不在办公室,彩鸡说:“你怎么糊涂了,这事能到办公室说?快去老钱头
的猪窝吧!”
走过三排猪圈就到了老钱头住的地方。老钱头不是单身,但也不是光棍,他的
家属全部在农村生活。早些年的农转非他因为工龄不够,没解决。到了前些年,他
又因为不在一线工作而无条件解决,现在倒好,没有这种政策了,户口是随便买的。
听说他老婆和他的关系并不好,这有情可原,两地分居了一辈子,那感情如何
好得?更严重地是他的子女们和他关系也不怎么样,这其实也是很多在外地工作的
人的苦恼,一年10几天探亲假,加上积攒点“换休”(替人加班换来的休息)也不
过个把月,回到家里做下了孩子就回来上班,再回去的时候孩子都快不吃奶了。孩
子们大了就都觉得娘是不容易的,和爹就生分了许多。
“你们瞧不起喂猪,没人愿意干,看我老实是吧?那我干,可你们不能欺负我。”
门口就听见钱金山在说话,老迟果真在这里。
我推开门进去,老钱头看了我一眼,住了嘴不再说话。
“老钱--师傅,”我说:“怎么啦?发这么大的火?”老钱头不说话,我把头
扭向老迟,老迟苦笑了一下,说:“咳,别提了,那个那个梁二黄,就是梁采购,
把人家老钱的蛋给吃了!”
“得,”我哈哈笑起来,说:“你伙房还缺少鸡蛋啊?给老钱师傅补上不得了?”
老迟也乐了,说道:“什么鸡蛋,是老钱的猪蛋啊!”
老钱头瞪了老迟一眼,骂到:“你这龟孙才长,才长猪蛋呢!”
老迟立马不笑了,说道:“我那钱大爷啊,咱别闹了行不?您就当我把猪蛋吃
了行不?你看看,今天厂长们都在后面吃饭,你为了俩猪蛋闹成啥样子了?你这个
样子,这不是,不是给我下不来台嘛?”
钱金山突然站起身来,说:“老迟,你这样说我还真不答应了,要真是你吃我
的蛋,咱二话没有,可他梁二黄算是什么东西?你别装糊涂,他梁二黄干采购里面
的污七八糟的事情你能不知道?他怎么‘捞钱’你能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又
道:“当然,你知道并不代表你也和他一块‘捞’了,没根据的话我老钱头不能说,
但是他‘捞’你为什么不管?就因为他是那个书记的‘挑担’?”
老迟脸色有点苍白,急忙喝道:“钱金山!你疯了啊?乱讲话是要负责的。就
因为俩烂猪蛋你就‘咬嚼’别人贪污啦?可惜你活了这么大的年纪!”
老钱头突然谈起了食堂内部的问题让我感到措手不及,我走也不是,在也不是,
又没有办法插嘴。他大概中午喝了酒,又没睡成午觉的原因,有一股子邪火,如今
看老迟真的发了脾气,便坐在破褥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在言语。
小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用炉钩子顺便打开炉盖,发现炉膛里的煤已经燃成了粉
白的颜色,于是站起身来,用铁锹铲了些煤填倒进去,炉火又开始旺了起来,烟筒
中发出了哄哄的声音,老钱头抬头看了看烟筒,转身拿了把凳子,要站上去。我说
:“来吧来吧,是不是要倒烟筒油啊?别摔着你,我来吧。”
我站在凳子上,取下挂在烟筒上的那个接烟油子的罐头瓶,老钱头顺手接了,
推门出去。我跳了下来,对老迟说:“看来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去了。”
老迟大概觉得刚才发火有点过了,便努力微笑着对我说:“好,慢点啊主任,
下雪路滑呢。”边说着边和我走出门来。我说:“老迟你也不容易啊。”老迟略有
苦笑地道:“主任啊,您知道就好,有可能在今年的职代会的奖励制度分配上,替
食堂多争取点钱吧。我快连客饭也管不起了。”
我没有说话,这件事情我知道,因为全厂所有的客饭都由我这里批条,这条子
里包含了每顿客饭的标准,同时也作用于厂子对食堂的资金结算。
“上季度不是刚拨过来三万五?怎么又哭穷?”我问。
“三万五?三万五够什么啊,冬季要储存多少大白菜山药蛋?过几天的会,要
开席吧?别多了,开100 桌,每桌400 块标准,得多少钱?还有会餐是劳模,职工
代表和干部们吃,这之前回回不是先有一次全厂职工吃‘节余’?”
“不对不对,人家开会会餐有专款过来的。”我说。
“专款,唉,龙主任,你和我打马虎眼啊,哪次的专款能真专过来了?给的不
都是空头支票?又有哪次不是被你们先借走了?得,别提这个了,我知道,你们年
底用钱的地方更多,上面的领导也要过年嘛!”
说着说着,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我们这座千米矿山上的唯一的一座三层的漂亮的
办公楼前。我扭过身子,笑着对老迟说:“迟管理啊,上来坐一会?”
老迟也发现只顾说话,走过头了,赶忙说,不上去了,得回去准备下午的饭菜
了。我笑着看着他慢慢走远,看着他踩在雪地上的脚印,看着这脚印,我蓦地想起
钱金山来,想起了梁二黄,我突然对钱金山所说的“污七八糟”和“捞”发生了强
烈的兴趣。
“主任,主任,”传达室的老桑喊:“刚才马厂长找你呢。”
我转过神来,“噢”了一声,走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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