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

    刀鱼头对马里说，你绝对失去了一次机会，要是我，当场就给拿下！

    马里说，能那么容易？

    刀鱼头说，这有什么难的，女人要是动了感情，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只要你
动她一指头，她就会瘫软地倒在沙滩上。刀鱼头说，我和省体校的王虞单独在一
起练游泳时，她的眼睛也热辣辣地冒过火光，但我那时就像你一样是个傻蛋，便
宜她了。

    马里不敢相信那天要是他上前拥抱韩靖，韩靖就会自动倒在沙滩上。但马里
却有点后悔地想，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绝对要勇敢地试一下。

    不过，马里因此更不愿意将韩靖带到这个野兽群里。

    马里对韩靖说，他们都是野人，没有教养，你去了会讨厌的。

    韩靖说，你们不是野人，你们是鲁滨孙。

    马里不懂得什么叫鲁滨孙，他只知道外国味的名字肯定是反动的。韩靖就给
他讲《鲁滨孙漂流记》的故事，马里听后并没有多少感觉。他觉得鲁滨孙其实就
是个简单的生存问题，只要能从荒岛上活着回到文明世界就是胜利。而他恰恰相
反，必须从文明世界逃往荒岛上才能活下去。他甚至羡慕鲁滨孙生活过的那个荒
岛。假如世界上确实有那样的荒岛，而那个荒岛上只有他和韩靖两个人，对他来
说就幸福得是共产主义了。

    最终，还是韩靖自己闯进海碰子群体里。那是风暴之后的第一个大潮，是全
市海碰子盼望的最佳潮汛。因为在风暴之中，捕杀海洋动物的人类也逃离咆哮的
大海，大海为此得到彻底的休整，所有的海洋动物也有了喘息的机会。然而，风
暴中躲藏多天的海物都饥肠辘辘，所以只要风暴停下，它们就成群结队地从礁洞
或礁缝中跑出来，完全像排着队的俘虏兵，等着海碰子们来押解。

    马里尽管对韩靖燃烧着火热的情感，但在如此丰收的大潮之际，也就忘乎所
以了。他一大早就和刀鱼头几个海碰子奔向大海，当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海滩
上已经堆满了他们的战利品。

    风暴过后的大海，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闪动着明亮的蓝色大眼睛，任凭你
怎样折腾都老老实实地承受。刀鱼头他们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大获全胜。不仅
有鲍鱼、海参、海螺，还有牡蛎。牡蛎在辽东半岛的土称是海蛎子，是终生长在
礁石上的贝类，也像礁石一样坚硬。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海蛎子再坚硬也硬不过
人类的钢制的刨锤。但水下暗礁石里长的海蛎子就太平无事了，即使是海碰子也
奈何不了它。然而风暴掀起的巨浪能量太大了，几天几夜拉锯式地攻击，坚如磐
石的海蛎子也只好投降，从礁石上败下阵来。这样，海碰子们就像捡一块石头一
样轻松地收获这些海蛎子。

    由于常年无人猎取，水下的海蛎子肉非常肥硕，而且味道极鲜美。海边的人
常说，生吃蛎子，活吃虾，吃不够来吃他妈！也就是说，如此鲜美的蛎子，令吃
的人都急得红了眼般的凶狠。生吃蛎子不仅有股原汁原味的鲜美，更重要的是生
吃才能给男人带来“大补”。过去，结婚的新郎头三天要大吃生海蛎子，人洞房
才能金枪不倒。为此，海蛎子的另一个名称叫“男人菜”。

    刀鱼头和马里他们兴高采烈地砸碎海蛎子的贝壳，将冒着鲜气的蛎肉连汁带
汤地往嘴里灌。刀鱼头吃得最凶，他边吃边叫喊着，我吃这玩意儿，是有的放矢；
你们这些光棍吃了也白吃，要是吃多了，那个玩意儿就会变成手榴弹，要爆炸的。

    海碰子们哈哈大笑，不听刀鱼头的歪理邪说。三条腿和大龇牙吃得更欢，他
们说每次吃完海蛎子，都会感到浑身长力气，特别是下水扎猛子憋气的时间也长
多了。马里说他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无论吃不吃海蛎子，都永远充满力量。刀
鱼头说马里你这是发情了，黑鱼发情时，身上的鳞片都闪闪发光，有时都不像黑
鱼，倒像一条漂亮的大金鱼。三条腿说黑鱼发情不算什么，最了不得的是乌鱼发
情，八条腿像八根钢筋，死死地搂着母乌鱼几天几夜不放松，而且几天几夜当中
不吃不喝，却绝对地有劲儿。

    马里也觉得自己是在发情，不用说见到韩靖，就是在冰冷的水下想到她，浑
身都能发热。

    海碰子们继续大吃海蛎子，而且一个个光着屁股满沙滩地走动，还要站到礁
石上来比赛撒尿。

    突然，大龇牙高喊，不好了，打猎的来了！

    大家抬头一看，确实来了一个打猎的。这个打猎的不一般，连从来不发慌的
刀鱼头也慌得赶紧往身上套裤衩。但谁也没有马里穿得迅速，因为他在大龇牙的
喊声之前就发现——韩靖来了。

    当刀鱼头几个知道走到跟前的是韩靖时，竟然全都变得文雅了，大龇牙还偷
偷地擦掉挂在龇牙上的海蛎子肉渣。更可笑的是三条腿把“海蛎子”三个字改成
标准的“牡蛎”，并用普通话口音对韩靖说，请您吃牡蛎。这句拙笨的，模仿收
音机播音员讲话的声音，令马里他们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韩靖看到海碰子们大口大口地吃牡蛎，像喝面条汤似的有滋有味地“吸溜吸
溜”着，竞差点恶心了。因为生海蛎子呈液体状，完全像人的鼻涕，韩靖绝对地
受不了。然而，让韩靖受不了的事情多着哪，她这时才真正感悟马里所说的野人
的意思。

    海碰子们绝对是动物或类人猿的生活习性。渔枪穿透鱼肉冒出殷红的血花，
鱼虾在捕捉之下发了疯般地挣扎，都能让他们升腾着捕杀的快感。可以想象他们
上岸后的粗野了。韩靖瞪大美丽的眼睛，看着这帮类人猿生吞活剥的可怕吃相，
尤其是吃生海参，韩靖几乎用双手捂住眼睛。

    富有弹性的海参只要出水，就会本能地将身子变得柔软，甚至软得像稀粥一
样从网兜的小孔里流淌出来，其实，这是海参狡猾的逃遁方式。但只要海碰子们
发现海参变成黏糊状，就抓起来猛力地往礁石上摔打，稀软的海参由于疼痛的反
应，立即迅速地变硬，恢复弹性。这样，海碰子们就可以大口地撕咬，像狼在撕
咬着鹿的肉块。吃海螺和鲍鱼也相当残忍，先用渔刀将缩在贝壳中的嫩肉狠狠地
剜出来，看到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嫩肉痛苦扭动，海碰子却饶有兴趣，大喊新鲜。
然后就用枪尖挑着还在蠕动挣扎的鲍鱼在火堆上烧烤，听到鲍鱼因灼痛而发出嗞
嗞的叫声，犹如欣赏优美的乐曲。

    吃张牙舞爪的活蟹子最令韩靖惊心动魄。海碰子们先是“喀嚓”一下掰断正
在因反抗而拼命舞动的蟹钳子，接着就喀嚓喀嚓地咀嚼起来。韩靖看到蟹子腿还
在牙齿中问痉挛颤动，不由得发出尖叫。但这尖叫声反而使海碰子们热血沸腾，
犹如听到喝彩声似的不断夸张地表演着残忍。大龇牙在吃活蟹子方面最厉害，他
并不掰断舞动的蟹钳，而是正对着两只蟹钳下嘴。这绝对是惊险的表演，蟹子张
开两只锋利蟹钳，支棱着两根火柴棒般的眼睛盯着大龇牙，只要大龇牙的嘴接近，
它就会猛地合拢蟹钳，那力量绝对会将大龇牙腮帮子夹碎。但说时迟，那时陕，
大龇牙竟然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两只蟹钳中间的空当猛地咬过去，一下
子就咬碎蟹子的嘴巴，先置蟹子于死地。于是，那两只蟹钳来不及合拢就无力地
垂下来。大龇牙胜利地咀嚼着，由于咬得太猛，舌头被碎裂的蟹壳刺破，渗出血
来。

    韩靖更觉得惨不忍睹。

    三条腿这时就格外沮丧，他对大龇牙只能是甘拜下风。刀鱼头风趣地说，关
键是我们没长这样的龇牙，蟹子只是计算它与大龇牙嘴唇的距离，没想到他那突
出的龇牙却捷足先登。

    马里听到韩靖一阵阵的尖叫，很有些心疼，他为伙伴们的恶劣表现感到脸红。
但不久他就感到自己错了。韩靖的尖叫有着她的故意，因为马里也渐渐感到她的
尖叫具有喝彩的乐感，绝不含有真正的恐惧和愤怒。当刀鱼头用渔刀将一条活蹦
乱跳的偏口鱼杀死，迅速切割下还在冒着血丝的鱼肉，沾着酱油和醋，送到韩靖
嘴边时，韩靖却张开粉红的小嘴接受了。

    韩靖敢吃生鱼肉的举动让海碰子们欢呼雀跃，这个举动一下子拉近了她与海
碰子们的距离。三条腿为此要亲手做个全世界绝对没有的“鲜掉牙”，算作对韩
靖到来的欢迎。他说，我这道高级菜，无论是帝国主义总统还是社会主义领袖，
全都没有吃过。

    三条腿的“鲜掉牙”其实相当简单，他先杀一条大鱼，把里面的鱼肚（鱼的
胃）拿出来，用海水洗干净，然后将海参肉、海螺肉、鲍鱼肉、扇贝肉、黑鱼肉、
黄鱼肉、蟹子肉、活虾肉，总之，所有捕捞上来的海物，都取一块肉下来，撒上
油盐酱醋作料拌匀，然后统统装进鱼肚里，用鱼筋线扎死口，放在火堆上烧烤。
这样，所有海物的鲜味都跑不出来，只能是焖在里面相互熏染。等鱼肚转圈全都
烤成金黄色时，烤胀的鱼肚皮微微裂开发丝般的细纹，灼热的鲜气开始从细纹中
溢出。过去做这道“鲜掉牙”，还没等烤熟，海碰子们就会像饿狼闻到血腥味一
样地翕动鼻孔，急不可耐地扑上去争抢，往往没咬上几口，圆鼓鼓的鱼肚就滚到
火堆里，可是馋疯了的海碰子们谁也不怕火烫，又伸着手到火炭中抢，结果吃得
一个个满嘴灰黑，并冒着焦煳味儿。

    现在，有了韩靖，大家全都老实得像幼儿园里的孩子等阿姨分糖果。当然，
咬第一口的是韩靖，她大概怕烫，小心地咬了一小口。三条腿说，不行，这等于
半口，再咬一口。韩靖听话地又咬了一小口。

    韩靖咬完后，大家都很有礼貌地按年龄排着咬，刀鱼头先咬，没想到这家伙
也很文雅地咬了一小口，要是没有韩靖在场，他绝对会一口就能吞下一大半。马
里排在最后，这时圆鼓鼓的鱼肚也只剩下不多了。马里说，给韩靖吧，我以后还
能吃到。

    看起来“鲜掉牙”确实鲜，韩靖有滋有味地咀嚼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吞下
去。听到马里让她，她竟然也不客气，赶紧将剩下的鱼肚全都吃了。

    在礁石后面撒尿时，三条腿对马里说，绝对天仙，她低头咬鱼肚时，我从她
领口偷偷往里看，那对奶子鼓鼓的，真枪实弹！大龇牙更疯狂，他说这样的女人
要是不爱我，我就强奸她，判刑也值得！刀鱼头却不紧不慢地说，你得赶快把她
捣鱼酱。否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马里有些紧张，为什么？刀鱼头说，雨
后的太阳，独头的蒜；扬头的老婆，低头的汉。这可是四大厉害，你看看韩靖走
路的姿势，昂首挺胸，一般的男人斗不了她。

    马里听完更激动了，激动得尿流四处乱射。他最喜欢这样飒爽英姿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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