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三
就在马里为韩靖的事焦急万分之时,韩靖大姐来了,她喜气洋洋地告诉马里,
韩靖被顺利地救了出来。救韩靖的经过完全像他们计划的一样,韩靖大姐的丈夫
找了几个要好的战友,开着军用吉普车去了学校,他们迈着军人的威武步伐走进
校革委会大门,掏出盖着军区司令部大红印的介绍信,以公事公办的严肃方式,
将韩靖从学校的牢房里堂皇提出来,押到车上,呼啸而去。不过,韩靖大姐说,
你的梭子蟹立了大功,首长的儿媳妇不但帮忙借了吉普车,还给弄了张盖着大红
印的空白介绍信,可以随意在上面填写内容。
马里没有心情听这些,他只是激动地问,韩靖在哪里?
韩靖大姐说,她那个鬼样子,谁也不敢见,当然就更不敢见你了。不过,你
放心,我把她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长头发去了。
看不见韩靖,马里有点怅然若失,但最终还是非常高兴,因为韩靖至少是得
救了,她再也不能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站在那里挨斗了。
马里开始老老实实地去街道开会。在揭发怪人怪事怪现象的会上,革命群众
热情万丈,大家都在挖空心思,呕心沥血地琢磨还有什么怪人怪事和怪现象。马
里的脑海里却在翻腾着他与韩靖在海边的美好情景,越这样翻腾,他就越坐不住
了。于是,他就偷偷地溜出会场,到海边去寻找韩靖的身影和足迹。从会场到海
边,真犹如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空阔的蓝天下,在平坦的沙滩上,马
里感到自己长了翅膀,可以到处飞翔。他觉得他绝对地听到韩靖的笑声、歌声和
说话声,他甚至一清二楚地听到韩靖正在远处呼唤他,正在焦急地等着马里去帮
助。
韩靖绝对地需要马里的帮助,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马里对韩靖是最忠诚的。
马里深信此时韩靖离开海军大院,正走在城里的一条街上,而且遭遇了危险。韩
靖这样漂亮的女孩,要是遇到流氓和痞子怎么办?因为公检法的人都忙着闹革命,
社会上一些流氓痞子就开始猖狂起来,有些地方传来消息,痞子已经成群结队地
打家劫舍……也可能韩靖此时被别的什么革命组织抓了去,等几天又会押回学校
……马里越想越怕。他发了疯一样地骑着自行车,又回到城市的街道上飞奔。然
而,很快马里恍惚的脑海里又涌出新的幻想,韩靖在海军大院里一定呆腻了,一
定会到海边找他,于是,他又发疯般地重回海边。空荡荡的海边使马里极度失望
又极度希望,他沿着海边不知疲倦地走着,走完城市东部的黄海沿岸,又走城市
西部的渤海沿岸。
马里没看到韩靖的影子,却发现了大龇牙,这小子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放声大哭。马里远远地听着,并没上前去,他想此时上前反而使大龇牙难为情。
另外他也无话可说,本来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陡然地就变成半拉日本人,马里
不知用什么办法安慰才好。
大龇牙继续无穷无尽地哭着,也许他哭的时间太长了,渐渐声音就不像哭了,
却好像是在唱歌。马里认真听下去,绝对是在唱歌,是在唱那个没有歌词的日本
歌。
马里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便悄悄地躲走了。
马里来到刀鱼头家,告诉他大龇牙在海边哭泣的事。
刀鱼头却恶狠狠地说,操!一个男人哭什么,真他妈的没出息。老子要是大
龇牙,决不会掉一滴眼泪!
马里说,他妈突然变成日本特务,他爹也被打瘸了,他和二龇牙还被拖到台
上斗,不哭怎么办?
刀鱼头冷笑道,哭有什么用?要咬住牙,君子报仇,十年不迟,将来干死他!
马里吃了一惊,干死谁?
刀鱼头说,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干死隔壁那个刘向前。这个家伙绝对是个流
氓,他肯定偷看大龇牙他妈洗澡……
马里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又想到他与韩靖在海水里游泳,然后相互搂抱着。马
里立即又心急如焚,表情发呆。
刀鱼头洞察秋毫,他说你他妈的还在害相思病?
马里没吱声。
刀鱼头说,我这是对你的忠告,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天鹅,你再他妈的忠心耿
耿,也是癞蛤蟆。你想想,为了个韩靖,你小子差点就死在海港里,结果怎样?
人家压根儿就不尿你!
马里却痴迷地说,韩靖绝对不会死死地呆在海军大院,她一定能经常跑出来
……
刀鱼头打断马里的话,有些生气地说,管她跑到哪里,也决不会跑你这儿的,
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马里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只是坐在那里发
呆。马云悄悄地走近,小声地说,哥,我知道你为什么发愁了……
马里看也不看马云,只是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一边去!
马云说,哥,你是为了那个女大学生。
马里一惊,脸上“呼”的一下发热,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
着马云,你胡说些什么!
马云很平静,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马里说,我问你,你们女人的头发要是被剃短了,得多长时间才能长出来?
马云说,要是长到能扎小辫长度,至少得半年。
马里说,半年?时间太长了吧……看到马云又露出狡黠的笑,马里感到不但
脸上发热,浑身也都发热了。他嗫嚅着,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马云说,妈妈除了开会,就是去老鬼爷爷那儿,听老鬼爷爷说话她心里才能
安稳,夜里睡觉也不唉声叹气了。马云突然笑起来,妈妈还让老鬼爷爷给咱俩算
命呢,说你将来能找个仙女,说我将来能找个文官。马云顿了一下补充说,文官
就是干部的恿思。
马里认真地端量马云,这才发现妹妹变化很大了,才几天,打胎使她瘦得像
个鬼,可现在已经恢复青春少女的样子,脸色透出朝霞般的红晕。可是再细看,
却又有着成熟女人的风韵。马里回想起妹妹下乡时的刚气,那种“飒爽英姿五尺
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革命小将形象,眼神有时像尖刀一样咄咄逼人,有股令
人不敢接近的寒气。可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个充满温柔的女人。这正如刀鱼头所
说,不管多么刚硬的女人,只要被男人干过,就立即变得柔软。有时海碰子们在
海边遇到吵架的渔家女,刀鱼头就会指着那个吵得最凶的渔家女说,别看她现在
像个老虎,只要生个孩子就成绵羊了。
马里突然觉得自己挺流氓的,面对妹妹竞能想起刀鱼头这些污言秽语,太他
妈的不像个哥哥的样子了。他端量着妹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觉得自己对
妹妹关心太不够,就掏出一些钱给妹妹,说你去商店买件喜欢的衣服吧。妹妹眼
睛一亮,说商店最近来了一批黄军布,做出的军装绝对像真的一样,很抢手呢。
马里说那你就去做一套军装。妹妹拿着钱,从抽屉里翻出妈妈收着的几张布票,
欢天喜地地跑出门去,但立刻又跑回来说,哥,我给你也做一套呗,你穿黄军装
比解放军还解放军!马里说,你做你自己的黄军装吧,我是海军,比陆军厉害。
马里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半年,我的天,半年可是一百八十天呀,一
百八十天看不到韩靖,这个日子怎么熬!不过马里心有不甘地想,干吗非要等到
扎小辫?头发长齐了就行!他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圈子,又想去海边,却陡然感到
浑身疲乏得要命,只好长叹一口气,倒在那里。
马里决定要好好地休整一下。海碰子的生活习性其实是跟着海参走。夏季海
参夏眠,他们也得抓紧时间也来个夏眠。所谓夏眠就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休养,
使身上多长一些脂肪,有了脂肪就像有了一层天然的保温层,这才能坚强有力地
扎进秋季和冬季冰冷的海里。否则,你只能是望洋兴叹了。
马里摊开四肢,大睡一场,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醒过后还觉得是昨天的
白天。马里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母亲坐在他的旁边,马里猛地弹起身子坐起来,
他说我怎么打了个盹就过去了。母亲笑了,你这个盹打得可是够长的了,从昨天
傍晚,一直打到今天中午呀。母亲又说,我这是一大早就坐在你旁边,等着你醒
过来呢。
马里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有什么事你就打我起来呗。
母亲说当然有事与你商量了。说着就告诉马里,老鬼爷爷给你妹妹介绍了个
对象,小伙子人长得不错,大高个,双眼皮,不但是国营福利厂里的干部,而且
还是个党员。
马里有些不解地说,这么好的事还和我商量什么?
母亲小声地叹了口气说,只有一样,那个小伙子是个哑巴。
马里听到“哑巴”两个字,猛地一个蹦高站起来,怪不得他在福利厂,这怎
么能行,我妹妹绝对不能找个哑巴!
母亲说,不找哑巴找谁?她已经不是个闺女了。再说,你父亲又是戴着个特
务的黑帽子,哑巴不嫌弃她就算烧高香了!
马里在原地打着转儿,一个劲儿地晃脑袋,不行,不行,马云绝对不能找个
哑巴!
母亲不吱声,只是两眼看着墙壁。
马里说,妈,一个会说话的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在一起生活,日子怎么过?这
也让人家笑话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这些我都想过,可是你那个不争气的妹妹,把自
己折腾成这个样了,我又能怎么办?其实,这些天人家给介绍了不少对象,可对
方一听咱家这个条件就吹了,这还没敢告诉人家你妹妹打胎的事呢……
马里无言,但心下不甘。
母亲说,找残疾人还有个好处,你妹妹的农村户口可以转回城里。要不然,
像咱家这样的反动成分,这辈子你就别想回到城里。那我还有什么指望……
马里说不出话来,却还是顽固地晃着脑袋。他觉得要是妹妹找个哑巴,简直
就是奇耻大辱。
马里在街上遇到穿着一身崭新黄军装的妹妹,她昨晚在有缝纫机的同学家里
忙了一宿,把军装做成了,现在刚穿到身上,满脸的兴奋。马云看到马里,更是
高兴得两个眼睛放光,她欢快地问,哥,我这身军装怎么样?是我自己做的!马
里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开门见山地问,你答应那个哑巴啦?马云满脸的笑立即僵
住,但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马里。
马里急切地说,你回答呀,你看中那个哑巴啦?
马云还是不说话,她的脸却渐渐烧红,并垂下脑袋,不敢看马里。
马里当然明白妹妹不说话的意思,他在心下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在
农村就搞得一塌糊涂,弄得我这个当哥哥的去报仇都无用武之地,现在你又他妈
的一塌糊涂。然而马里只能是在心下骂着,因为他骂了半天,却感到也只能在心
下骂骂而已,因为他对妹妹的选择也无能为力。
马里走到刀鱼头家,看到三条腿和大龇牙都在刀鱼头家的炕头上横卧竖仰,
一个个懒懒地歪在那里。
刀鱼头正在教训大龇牙,你他妈的太没抵抗力了,你是吃奶的孩子呀!动不
动就他妈的哭鼻子!说到这里,他看到马里进来,就又加重语气,你看人家马里
多男子汉,他父亲本来是风暴翻船淹死在海里,可也硬给打成反动特务,人家一
滴眼泪也没掉!
大龇牙说,我妈妈绝对不是日本人,绝对不是!
刀鱼头说,你这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你爷爷和你妈都承认了,你他妈的
还敢负隅顽抗!
大龇牙说,反正,我妈妈不是日本特务!
刀鱼头说,你妈是不是特务,人家革委会说了算,你在这里抵赖有屁用。
大龇牙说,我要到北京上访,我妈妈冤枉!
三条腿说,你认识北京,北京不认识你呀,就你这个小样儿吧,下了火车都
分不清东西南北,压根儿就摸不着衙门口在哪里。咱街道北头的杨工程师不比你
有能耐,可他五年前就去北京上访,一直访了五年,家具都卖光了当路费。最后
怎么样,革命的一声炮响,就被葛老坏派专政队从北京揪回来。葛老坏还说,要
不是他派人去北京把人逮回来,姓杨的早就饿死在北京街头了!
大龇牙还是咬着牙齿一脸的不服气。这小子尽管跑到葛主任办公室大喊“打
倒日本帝国主义”,但暗地里却想他那个日本妈,而且想得直掉泪。他到区专政
队找了多次,就是看不到他妈。后来这小子就故意和站岗的专政队员打起来,主
动让人家把他也押起来,他以为只要进了专政队的拘留所就能看到他妈。结果是
让专政队将他拖进一个小黑屋里,用革命的大棒“帮助”了一顿,现在走路和他
爹一样,一拐一拐的。不过,幸亏葛主任去把他要回来,说是自己街道的事自己
解决,否则还不知押到哪一天才能见天日哪。
马里看大龇牙一脸的沮丧,笑起来,走过去拍着大龇牙的肩头说,这下好了,
你有个特务妈,我有个特务爹,咱俩平起平坐了。
三条腿对马里笑着说,你怎么能和田中龇牙郎平起平坐?人家是外国特务,
你是中国特务,差一个档次呢。
大龇牙不吱声。
刀鱼头从什么地方抓起一本小红书扔到大龇牙身边,你好好学习学习吧,谁
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的敌人不是专政队,
也不是葛老坏,你跑那里闹个什么劲儿……
大龇牙眼珠子发直地盯着刀鱼头,等他往下说。
刀鱼头说,谁把你妈揭发的你不清楚吗?是睡在你家旁边的赫鲁晓夫!
三条腿说,那个姓刘的绝对坏,听说这次全街道揭发怪人怪事怪现象二十来
个,他一个人就揭发了十来个。
刀鱼头说,那个姓刘的当然不是好东西,他摸女学生的小便,被学校开除教
师队伍,气得他老婆都不理他,带着孩子回娘家过了。他现在拼命表现,其实就
是想立功赎罪。
大龇牙猛地眼睛射出贼亮的光,我早晚饶不了他!
刀鱼头说,你别吹嘘了,老老实实碰你的海参吧。不过,换了我,谁要是不
想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能让他好过了!
大龇牙又不吱声了,他的两个眼珠子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这时,张素英挺着个偌大的肚子走进来。三条腿立即调侃着说,嫂子,你可
是富态多了,看来大哥给你上的营养丰富呀。
刀鱼头却不高兴地说,叫你别回来这么早,你偏回来!
张素英说,你不是要我多买几斤酒吗?可我的钱……
刀鱼头一面掏钱一面说,我不是给你了吗?
张素英说,你给的钱只能买半斤酒。
刀鱼头将钱往张素英的手里一塞,不耐烦地说,你快走吧,我们正在与日本
国来的田中龇牙郎谈判。
大家全都笑了。
张素英走后,大家发现大龇牙还是眼珠子发直的倒霉样子,便逗他说话,但
他就是不说。三条腿有点急了,用手指头在大龇牙眼睛前面摇晃,看他眨不眨眼。
刀鱼头笑道,你别逼外国友人了,他不会说中国话。
马里也笑起来,那你就和我们说El本话。说着就学电影里演的日本鬼子,小
害(孩),八路的哪里的有?巴格牙噜,死啦死啦的!
没想到,大龇牙竟然笑了,不过笑得挺吓人的。
刀鱼头说,这小子完蛋了。
大龇牙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他毕竟比他爹年轻,都是挨了一顿革命的“大
棒”,但他爹至今跛得走路还像个残疾人。大龇牙却几乎痊愈了。但不能快走,
快走就会让人家看出跛的样子来。问题是大龇牙不得不快走,因为他发现昌盛街
道所有的人都在对他指手画脚,有些小孩子还按着他走路的节奏,大声哼着电影
《平原游击队》里“鬼子进村”的乐曲。弄得大龇牙不得不快走,可是快走腿就
跛起来,这就更像是被游击队打得丢盔卸甲的日本兵了。
大龇牙总算走到自己的家门口,却见二龇牙跑出来,焦急地说,哥,你回来
了,刚刚专政队来通知,要我们去到市里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给妈妈送被褥。
大龇牙说,真的?那就快去送呀!
二龇牙说,我这不等你嘛。
二龇牙比大龇牙小五岁,长得女孩子般的秀气,白净的小脸,害羞的眼睛,
现在看来确实有日本孩的模样。他也像大龇牙那样会唱歌,而且还是学校宣传队
里的骨干。自从母亲被打成日本特务后,就被开除了。但他不像大龇牙那样悲愤
或失声痛哭,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一天也没一点动静。要不是大龇牙拖他
一起去葛主任那儿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他死也不敢动一步的。
大龇牙和二龇牙兄弟俩来到市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所谓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就是拘留“地富反坏右”的看守所,其实各个区里都有类似的学习班,但案子重
大的坏人,就送到市一级的学习班。大龇牙在路上还有些后悔,早知母亲押在市
级的学习班,他就不到区专政指挥部那里闹了,结果白挨了一顿棒子。
学习班设在市郊外贸公司的一个仓库,四周全是高墙,为了办这个学习班,
又在高墙上架上电网,大墙的四个角上还建有高高的嘹望岗楼,大门口竟然站着
两个戴红袖标的专政队员,表情严厉,远远看去很吓人。
大龇牙兄弟俩被带进大门后,又曲里拐弯地走了一通,来到一个办公室。大
龇牙以为进了办公室就能看到母亲,急切得又跛起来。然而他很失望,因为办公
室里只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专政队员,但看到大龇牙兄弟俩进来,就立即虎起脸
来。他们很认真地检查被褥里有没有藏匿的东西,甚至用手捏着被褥一点点地摸
索。然后用一张白纸写上大龇牙母亲的名字“宋子芳”,“啪”地贴到被褥上。
手一挥,你们走吧!
大龇牙不甘心,他说,我想看看我妈。
专政队员刚要凶狠地呵斥大龇牙,却听到二龇牙也说了句,我想看看我妈。
也许二龇牙的模样有点乖,说话的声音有点婴儿式的可怜,三个横眉竖目的
专政队员愣住,其中一个年老的竟然有点感动了。
二龇牙又加了一句,我想我妈……眼泪就流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专政队员火了,你他妈的竟敢在这里为反动特务掉泪!
二龇牙吓得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大龇牙赶紧说,我弟弟不懂事,他只是想妈妈,不是想反动特务,我弟弟最
恨特务了,他是学校宣传队的队员,天天演打倒反动特务的革命节目。
年老的专政队员说,那好呀,你表演一个革命节目,看你是真革命还是假革
命。
二龇牙不动,也不说话。
年轻的专政队员又火了,你他妈的怎么回事?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还咬
起牙来了!
没想到看起来胆小的二龇牙却坚决地说,你们让我看妈妈,我就表演。
年老的专政队员说,那就看你表演得怎么样了,要是表演得好,我们就答应
你。
二龇牙说,是唱歌还是跳舞?
年轻的说,唱歌跳舞全要。
二龇牙想了一下,就真的像登台表演那样,先精神抖擞地来个亮相,然后猛
地就用优美的嗓音唱起新疆歌曲来:
毛主席呀毛主席,
日夜都在想念你呀……
二龇牙的身子有节奏地抖动着,脑袋还幽默地摇晃着,最后用新疆语喊了声
“巴札嗨”时,上身礼貌地一弯,绝对就是新疆的小伙子。
年老的专政队员有点赞许地点着头,可没想到年轻的专政队员说,不行,你
唱革命歌曲,跳革命舞蹈,表情却是反动的,一点笑容都没有!
年老的专政队员说,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来一次吧。
二龇牙就重新唱起来,他的小脸露出微笑,渐渐就真正笑得像热爱伟大领袖
了。
年老的专政队员说,表演得还算合格。说完,他和另一个年轻的专政队员嘀
咕了一句,那个年轻的专政队员就从后门出去,原来后门就直通学习班的大屋子。
年老的专政队员对大龇牙和二龇牙说,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但不许乱说话,
否则就不客气了!
不一会儿,大龇牙的母亲就走出来。她瘦得脸上两个眼睛就像两个黑窟窿了,
但看到两个儿子,那两个黑窟窿却一下子亮得像两盏灯。但她没敢说话。
年老的专政队员冷冷地说,宋子芳,你儿子给你送被褥来了,快拿回去。
大龇牙看到母亲拿起被褥要转身,便大胆地抢上前说,妈,我们挺好的,你
好好学习吧。
大龇牙母亲说,回去告诉你爸,我也挺好的。
一大早,张素英就挺着个大肚子在街上走,而且走的速度就像是竞走运动员
参加比赛,很快就走到妇产医院门口。这样,她就围着医院转起圈子来,一直转
到中午,回家给丈夫做完饭后,下午又不知疲倦地来到医院转着圈子。因为邻居
的冯大婶告诉她,快生孩子时,要多走路,多走路孩子就能生得顺利。张素英的
身体非常健壮,不像一般妇女怀孕那样哼哼呀呀的这儿不舒服,那儿痛的。所以,
邻居冯大婶又说,看你这副身子骨,是个天生下蛋的鸡,生孩子肯定不费劲儿!
张素英更时刻警惕自己的大肚子了。她在心里已经反复掐算了日子,觉得这两天
孩子要生了。于是,她就越发注意自己的感觉,所以就开始多走路,但她怕弄不
好把孩子生在马路上,最后才想了这个巧妙的主意,每天到妇产医院门口转圈走,
这样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进医院方便。
张素英在农村时,经常看到或听到谁家的媳妇因生孩子,死在去医院的半路
上。城里虽然有公共汽车,但她觉得关键时刻恐怕还是不保险。
刀鱼头觉得很奇怪,说你这是怎么回事,每天出去撒疯,又去会你那个野汉
子呀!
刀鱼头对老婆其实有些放心了,他在私下已经多次跟踪过张素英,发现自己
的老婆除了上市场买菜,就是回家干家务,真是个标准的老婆。但刀鱼头不是个
容易解除怀疑的轻信之人,尤其对男女之事,刀鱼头深知其间的复杂和厉害。所
以他并没有彻底放心。
张素英说,我这是为了给你生孩子,邻居冯大婶说生孩子前要多运动。
刀鱼头说,你整天疯跑,是不是想把我的孩子颠掉到马路上!
张素英笑起来,你就放心吧,我是围着妇产医院门口转圈儿。
刀鱼头阴阳怪气地说,你他妈的挺聪明呀!
张素英没吱声。
吃完晚饭,张素英又来到市妇产医院,开始转圈儿。突然,她感到不好了,
因为下身出水,湿透了裤子,她大步奔进医院大门。医生和护士们第一次看到一
个孕妇能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自己走到医院,大为惊讶之时也大为敬佩,立即就把
她抬到产床上。一个小时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湿漉漉的小刀鱼头就来到
了这个世界。
夜里,刀鱼头醒来一看,老婆不见了,他再四周一看,墙上挂着的衣服也没
了。刀鱼头心想,这个家伙,又他妈的跑到妇产医院门口转圈了,他打了个呵欠,
就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天已经大亮之时,有人敲门,原来是张素英同产室里的一个孕妇的丈夫,按
照张素英告诉他的地址,找到刀鱼头。刀鱼头急三火四地赶到医院,看到张素英
怀里正抱着他的儿子,那绝对是他的儿子,因为小家伙和他一样长着尖尖的刀鱼
脑袋。
刀鱼头欣喜若狂,他拿着医院开的产妇证明,到街道领取了产妇营养券儿,
又去买鸡蛋,又去买猪肉,忙得不亦乐乎。自从他看到小刀鱼头那个尖尖的脑袋,
对张素英的怀疑才彻底消除。刀鱼头给山东老家的父母写了封信,说素英给老人
生了个孙子,但现在革命运动比较紧张,等孙子过“百日”时,就请二老回来看
孙子。刀鱼头说,他已经给孙子起了个名字,叫邵军。这个名字叫起来既响亮,
又有革命的意思。接着,刀鱼头又给张素英父母写了信。张素英母亲见信后的第
二天,就擓着一筐鸡蛋,提着一袋小米,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要看外孙,二是给
女儿伺候月子。
邻居冯大婶说,得想法弄条鳝鱼炖汤给素英喝,否则奶不旺。
刀鱼头想了想,就去找马里帮忙抓鳝鱼。他自豪地说,我他妈的现在当爹了,
要担负养育革命接班人的重任了。刀鱼头又说,大龇牙变成日本人后,像丢了魂
儿,三条腿这小子总是心事重重,我总觉得他背后有点什么问题,所以只能找你
这个半失恋者来帮忙了。
马里笑着说,我正好要找点什么活儿干,否则精神就要崩溃了。
刀鱼头说,马里,你不要执迷不悟了,赶陕猛醒吧!跟我学习,到农村找个
贫下中农,而且还随便挑模样。你不就是想要韩靖那个样的吗?我带你去我老婆
的村里找,别看我老婆那个村穷,但出美女,保证能挑出一个班的韩靖来。
捉鳝鱼比较容易,只要到有淤泥地的海湾里,就能看见这些像蛇一样浑身滑
腻的鳝鱼了。但北方海里的鳝鱼一般是狼牙鳝,牙齿尖锐,并有毒,要是不小心
被这家伙咬一口,能疼得叫妈,说不定还能休克闷死在水下呢。另外,狼牙鳝相
比海参,就不值几个钱了,所以一般海碰子都不惹它。
刀鱼头绝对是碰海高手,他知道哪里有什么鱼,哪里有什么蟹。他带着马里
来到城西渤海沿岸的淤泥湾,这里海面平静,波纹轻荡。马里不屑地说,这是女
人的海。刀鱼头笑道,所以这里有给女人发奶的鳝鱼呀。但由于是淤泥底子,只
能反射微量的阳光,所以水下一片灰蒙蒙的,让人有些恐怖。刀鱼头和马里无声
地潜进水下,在平坦的淤泥上面小心地滑行,因为只要稍微用力摆动鸭蹼,就会
扬起黑黑的灰雾,那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两个人的眼睛扫视着前面,只要发现一块石头或什么物体,那下面基本上会
藏匿着一条鳝鱼。城市西部的海边,有许多工厂,所以有不少破铁筒和瓶瓶罐罐
的垃圾扔到水下,鳝鱼和乌鱼一样,也喜欢用这些东西做窝。马里发现前面有个
锈瘪的铁桶,一半埋在淤泥里,一半露出。他朝刀鱼头使了个眼色,其实刀鱼头
早就发现了,而且已经将渔枪拉上了栓。他示意马里绕到水桶底的那一边,用渔
枪敲击铁桶,他则在铁桶的出口处堵截。果然,马里用渔枪捅了下铁桶,就有一
条粗壮的大鳝鱼游出来。鳝鱼和所有的鱼不同,就是见人不惊慌,而且那蛇一样
冷漠的眼睛还有点藐视惊动它的人类。然而它倒霉就倒霉在这个地方,因为这样
渔枪就可以从容地瞄准。打鳝鱼只能像打蛇一样打脑袋下面的脖颈处,鳝鱼只要
稍微灵活地游动一下,就很难击中它的要害。问题是它没有人类的精明,所以就
是被打死一百次,也绝对的不灵活。
刀鱼头对准鳝鱼的脖颈一枪打了个正着,那鳝鱼痛得狠命地扭动,搅起黑黑
的淤泥,水下立即一片黑云翻滚。马里只好浮出水面,但刀鱼头却没浮出来。马
里有些慌,又潜下去,但完全像潜进墨汁里,伸手不见五指。好长时间,刀鱼头
才“呼”的一下蹿出水面,他手里的渔枪连同胳膊,缠绕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狼
牙鳝。马里看到刀鱼头的鼻子出血了,说明他憋气的时间超过了时限。两个人到
了岸上,那条狼牙鳝还是紧紧地缠在刀鱼头的渔枪和胳膊上,马里捡起一个石块,
将狼牙鳝的脑袋砸成肉浆,这家伙的身子还在强力地扭缠着,不肯罢休。
刀鱼头等狼牙鳝彻底死了,这才松开手来,擦了一下鼻血,说,他妈的,要
不是为了我的儿,早就松手了。
马里望着海湾,心里想,要是将来他与韩靖有这么一天,他就来这儿打狼牙
鳝,而且决不用别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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