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爱情(3)
我不在的这几天,许若欣一直没打我的手机,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天天是
两点一线,上班回家,在浦东浦西来回奔跑着。偶尔也会去去茹青公司,这时生产
已走上正轨,黄经理他们已基本打通了销售环节,第一批服装已销往浙江义乌等地。
因为业绩不错,许若欣也就去得少了。在刘念的案子告一段落后,真相大白,公司
董事会对她倒另眼相看。这天总裁向她提出了新加坡总部有意想调她过去的事,她
知道这是袁老师起的作用。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把这点时间留给自己考虑,
同样,也是留给了我。
她见到我时,是在经贸大厦办公室。我从余干镇回来的当天就去大港镇了,我
赶上第一批服装下线,在货车将成捆的服装准备运走时,我要黄经理给我在其中拿
了一件旗袍儿。这是件宝石蓝色缎面的旗袍,领口处缀着金边和一朵玫瑰,非常素
雅,摸上去软软的,很有质感。这令我不由想到颜茹青了,此时如果她在,她能穿
上这件旗袍儿,该是多么欣慰的一件事啊。
随后我回到市区,刚走进经贸大厦办公室,就看到许若欣和几个员工在说着什
么。看我进来,她停了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我把那件装有旗袍的袋子放进她的办
公桌抽屉里,我想她一定会喜欢这件礼物的。我听到她在给他们交待一些事务,说
得非常仔细。听到后来,我明白了,她是把在这里的工作交出来,也就是说,她不
会再管理茹青公司一切事务了。等办公室没人时,我才问她为什么不干了。她用狐
疑的眼神看我,说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没理会她的反问,我劝她还是留下,如果
康特公司忙不过来,这里可以少来,但不要一丢了之。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我们
就只简单说了这么几句,中午我们一起吃快餐,边上还有黄经理他们,我们也不好
说什么。
下午我到“一叶”咖啡店去了,我找到那位老板,跟他聊了几句闲话后,我说
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我说,你能不能把店子转让给我?他先以为我开玩笑,
当知道我是确有此想法,他便大为不解。他说你和那个闵子不是一起的吗?你们刚
把店子转给我,怎么又要收回去呢?我说当时她没跟我商量,我不知道,现在我想
再打回来,你花的装修费什么的我全部出。他看着厅里坐的满满的客人,下意识地
摇头,说那也不行。
就在我从咖啡店走出来时,就看到许若欣站在马路边,显然她是来找我的,她
预感到我会在这儿。她第一句就问我:你来这干什么?想把店子……我接口道:是
的,想把店子接过来。她像在黑暗中探寻,在一点点摸索和接近那个真相。她马上
问道:为什么?你为了谁?我第一意识是想隐瞒住我的真实目的,我不想伤害她,
绝对不想!但她已经在头脑中有了想象,那画面令她要窒息了,她瞪着惊诧的眼睛
道:你是想打回店子,安排闵子回来是吗?你也想再住回这里,和她一起经营打理
这个店子,是吗?
我没有勇气回答说“不”,我的沉默已经证明她的想象是正确的,这就是我的
想法和目的。我不能把闵子一个人丢在江西老家,哪怕那里有她堂兄照顾着。我要
帮她把店子重新打回来,这里不光是她和一刚曾经的家,也将作为她以后立足上海
的家。
许若欣全明白了,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涌出一股浓厚的伤心。脸上现出晕厥的
迹象,她嚅动着嘴唇,好不容易才把一声哭喊给压制下去。她站在那里,慢慢往后
退,然后横穿马路,好像是怕了我一样跑开。正是放学时间,人行道上走来一对父
女,许若欣没注意踩到那位年轻的父亲脚上。她如惊弓之鸟转过身,慌忙跟他说对
不起。他看她样子没计较,反而问她怎么了,没事吗?她想说没事,我很好,但心
中的无数酸痛苦涩一下全涌了出来,一切的快乐,一切的美好,一切的幸福,全都
哗哗流出来,化成万股热泪倾泻而出……那位年轻父亲不知所措,身边的小女孩也
吓坏了,拉着许若欣衣角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强抑着堆出笑来,朝她,也
是朝自己说:“没有,谁也没欺负我!”
我追过来,把许若欣拖进车里,她挣扎了几下,还是被我半拖半搂地上了车。
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在她隐隐的抽泣中,我把这几天去闵子那儿的经过讲了,把
想打回咖啡店的意思也讲了。讲完后,我几乎没有勇气看她。我们一直是相爱的,
我以前一直对她说要走下去,就是当初刘念从中阻拦,也没有成功。现在突然改变
了,我把心里的爱转移了,移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了,我该怎么说呢?我怎么去解
释,又怎么把闵子带来的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表达清楚和完整呢?……我似乎从未
有过的胆怯,在一个女人面前,我第一次感到无比的内疚和惶恐。我只想去抓住她
的手,让我们的肌肤来感受,彼此来交流。但是,她轻轻推开了我伸过来的手,不
再哭泣,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个留恋的眼神也不给我。
她还是下了车,我无法去拖住她。她走得很急,挺着胸往前面走,长长的风衣
被吹了起来,头发也吹了起来。在她脚下,是凌乱飞舞的落叶,它们追逐着她伤心
的脚步,好像在帮我挽留。我给她感觉一直是正派英气的,是一个对感情看重并能
坚守的人,是一个不会背信弃义的人,是一个能够将一生托付的人。现在全改变了,
我在她心里轰然倒塌,那粉尘灰粒像一颗颗恶毒的子弹朝她射去!
一连几天,我找不到许若欣,她像失踪了,踪迹杳然。我在她家楼下久久徘徊,
直等到深夜,也不见她身影。白天我打电话到康特公司,她秘书说她没来,请了假。
我知道她在躲避我,她可能对我完全失去了信任,现在对我只有恨了吧。
我那几天也是失魂落魄,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唤不起兴趣。我把自己关在
房里,没日没夜地睡,醒来就胡乱吃点东西。我在昏暗中谴责自己,痛恨自己。我
想从那种巨大的罪恶感中逃脱出来,想从对许若欣的万分愧疚中解脱出来,并且想
在其中找到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这么糊糊涂涂的状态直到闵子来了,我才猛醒过来。我差点把她忘了,她的电
话让我意识到肩上的责任和重担。闵子来上海是戒毒所通知的,他们通过她留在那
的登记表上的地址找到了她,他们告诉她:甘小蕙割腕自杀了!
我陪闵子赶到戒毒所时,甘小蕙已被送去火葬场了。戒毒所干部把甘小蕙遗留
的几件衣物交给闵子,同时还有她的一封信。他们说甘小蕙戒毒几个月一直不成功,
主要是她不配合,有时顶撞干部,有时偷偷把药吐掉。她有时神智不清,有时却又
很明白,明白时就想方设法逃跑。她先后多次逃跑,有次已经爬墙跑了出去,在开
往市里的公车上被一个正要回家的干部发现,这才抓了回来。他们最后说,甘小蕙
是夜里用刀片自杀的,发现时已经晚了,血流了一地。从她穿着整齐和放在身边的
信来看,她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中结束自己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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