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月後。
半个月的时间,大清帝国初入关的第一位皇帝嘉源驾崩後发国丧,葬於东陵
皇冢,第二位皇帝也在强权在握的恭亲王煊赫的力保下登上皇帝的宝座。
他便是淑妃的儿子,皇三子懿德,改年号靖康,由於新帝年龄尚幼。皇太后
诃额伦便代颁懿旨。拜和硕恭亲王煊赫为“摄政王”,赐免死金牌,在小皇帝亲
政前,代为料理朝政。
至此,煊赫的权利达到了顶峰。
千万别以为煊赫突然变了性子,他便接受了曾经和他有过私情的淑妃诃额伦
的请求,力拱自己的儿子坐上皇帝的宝座。
实在是因为他很不爽!
皇权的更替,往往会伴随着一场剧烈的血雨腥风。
以皇贵妃的父兄为代表的正红旗,因为他们拥有绝对的优势便自以为他们的
二阿哥是新帝的不二人选,渐渐地妄自尊大起来,竟然有意无意地向以煊赫为代
表的两上黄旗挑战,示意嘉源一亡,煊赫的时代也即将过去。
他们末免得意得太早,竟然忘记了煊赫才是那个宣布嘉源皇帝遗话的关键人
物,诃额伦猜对了一件事情,和硕恭亲王说谁是皇帝谁就是皇帝!
天下有哪个敢反抗?纵使有疑问,谁敢与手握重兵的煊赫斗狠?
他从来都不是善人,更不懂其麽所谓的君臣之礼,他从十四岁便开始了戎马
生捱,领着八旗铁蹄,从关外打进关内,战功赫赫,权倾一时。
谁也不会否认,他,恭亲王煊赫才是大清帝国的真正缔造者。
正红旗的人错估了他,以为皇帝的遗诏他便不敢改,光不管嘉源立的皇储究
竟是谁,即使真的是二阿哥懿赦,他也可以照样因为看正红旗的人不顺眼,改立
皇储。
只能说,煊赫的城府太深,即使本性是如此地桀骛不逊,外人却像是雾里看
花,从他严谨刚硬的作风,自认为他应该是一个守旧的人,会谨遵先皇的遗命。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在嘉源皇帝举行国丧的同时,煊赫强悍地利用权势打压
正红旗,给皇贵妃的父兄加了个“图谋造反”的大帽子,终生幽禁。
煊赫没有杀他们,是给自己留後路。
当然,他不可能在帮助诃额伦的同时不要回报,“摄政王”便是他的奖赏,
他要巩固自己的势力,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他最珍爱的。
半个月了,她没有再见过他。
心里不时会想起他,想起他那一夜的温柔。
那一夜,他没有强迫她,只静静地拥着她直到天明,後来她迷迷糊糊地在他
怀中睡熟了,再睁开眼时已是四更天。
在晕黄的灯花下,他的黑眸熠熠生辉,清朗的双眸丝毫没有熟睡的迹象。
锁烟呆住了,难道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看她睡了一夜?
他的手甚至因为要抱住她不使她的身体下滑而放在厚被外一整夜,早己被夜
晚极低的气温冻得冰冷。
她不明白碰触着他冰如寒雪的手臂时,心底滑过的尖锐的痛是什麽,她只知
道,那个时候的她流泪了。
她匆忙地握起他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他想抽开,她却强硬地制止了,
那冷,锥心刺骨,可是温暖却不可思议地从她的心底泛开。
她相信那一刻,他也动容了。
那是第一次她在他的眼里没有看见侵略和占有,满满的是几近温柔的深邃。
他抱紧了她,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直到黎明来临。
锁烟的视线从窗外的雪梅移向诗卷,斗大的字,彷佛是她此时的心声。
“平生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她是在想念他吗。如果不是,她半个多月来的魂不守舍算是什麽?
她怎麽能想念他呢。他是她过世丈夫的哥哥,她是他的弟媳,这是礼教所不
能容许的,是众人所不齿的偷情通奸。
她怎能因为他一时的温柔便迷失了自己的心?她怎麽会忘记当初正是他威逼
她委身於他,让她成为一个失节的女人?
不,不,她不能心软,她要守护好自己的心,他那样一个鹰般的男子,有那
麽多的如花美眷,他岂会把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她放在心上?
只怕是一时的新鲜感作祟吧,他想亲近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要不了多久,
他就会忘了她。
心因为这个想法而猛然抽搐了一下,竟是那样的痛!
书卷从手中滑下,锁烟紧紧揪住发痛的胸口,蹙起了双眉。
“格格,格格,不好了,老福晋又派人往新院过来了。”
阿丝匆匆忙忙地奔进房,不能怪她如此大惊小怪,实在是老福晋上次虐待格
格的事让她很感冒。
锁烟放下手中的书卷,静静地回视阿丝的急躁。
“不知道又要发生其麽倒楣事了,我,我去叫大总管来。”阿丝说着就要走,
却被锁烟拉住手。
锁烟冷着小脸严肃地对阿丝摇头。
阿丝垂下头,讷讷说道:“上次王爷走时,特别交代奴婢,如果再有此类事
情发生尽管直接去找大总管,他还警告过奴婢,如果格格身上再出现伤痕,他就
要奴婢的脑袋。”
本来,她是很怕很恨王爷的,他欺负格格不说,还经常让格格哭,上次王爷
在格格这边一夜没走,她可是时刻警戒着,一夜都没闭眼,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
她借着给格格送洗脸水为由打算进屋去瞧瞧情况。
进屋後,她偷偷向屏风後张望了一眼。
两个人似乎都没宽衣,王爷倚在软枕上,格格则趴睡在他的怀里。
格格当时睡得很熟,脸枕在王爷的怀里。王爷似乎是一整夜都没合眼,眼睛
里满是血丝,他正痴痴地盯着格格熟睡的脸看。格格动了动身体,王爷怕她滑下
去,小心翼翼地揽起格格的腰,扶正她的身体,像是要安抚她,温柔地抚摸着她
的脸。
那一刻,任谁都不会错看王爷眼中赤裸裸的深情。
也许,王爷已爱上了格格却不自知、毕竟他那样强悍的男人,哪里懂得什麽
情爱?即使懂得了也不见得会表达。
也许,王爷那麽爱欺负格格,正是他爱她的表现。谁说没有这种可能呢?
这半个月来,格格常常独自一个人发呆、手里握着书卷,心却早已飞到九霄
云外。脸上一时喜一时悲,活脱是陷入情网的表现。
她阿丝是个丫头,没有格格那麽多的顾忌,既然两个人彼此都有情,为什麽
不能在一起?
“小福晋,老福晋遣人过来让您去她屋里请安。”阿古在屋外通报。
锁烟放下阿丝的手,起身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阿丝连忙跟了出去。
一出门,就见一个老嬷嬷高傲地站在原地,尖着嗓子说,“老福晋是有些体
己话要单独跟小福晋聊,阿丝姑娘您就别跟着去
了,难不成我们还会吃了小福晋?“
阿丝睁着大眼狠狠地瞪视着老嬷嬷,“我就站在老福晋的屋外等还不成。”
上次就是因为听信了这老太婆的鬼话,没跟着格格过去,结果把格格弄得一
身是伤,这次她会再听她的才有鬼。
“老福晋的命令你敢不听?”老嬷嬷威胁道。
阿丝正要上前多辩几句,却被销烟拉住,锁烟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让她
别冲动。
“好,我不去。嬷嬷。别怪阿丝的话难听,格格若是再有点事情,可不是您
能担待得起的。”阿丝放了手,对锁烟说,“格格,奴婢在这等您回来。”
“真是的,瞧阿丝姑娘说的是什麽话,好了,小福晋,赶快随嬷嬷我走吧,
若晚了恐怕老福晋会不高兴。
锁烟给阿丝一个放心的微笑,随着老嬷嬷去了。
阿丝见他们走远了,才转身从侧门跑出新院,哼,王爷够大吧?她阿丝敢用
自个儿的脑袋打赌,这件事,王爷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锁烟忐忑不安地走进内室,屋里很暖和,稍稍缓和了她的紧张。
老福晋倚在软榻上,一副病的模样,经常出入王府的胡御医正跪在榻前给她
把脉,一见锁烟来了,老福晋的双眼突然闪过一丝炯亮。
“锁烟,你来。”她伸出戴满宝石戒指和金护甲的手,格外和蔼地召唤锁烟
到她身前。
锁烟柔顺地走到她的身前,老福晋亲切地握住锁烟的手,笑著对锁烟说“额
娘上次是因为身上不舒服,昏了头,才会那样对你,你不会怪额娘吧?”
锁烟有些受宠若惊,抿着唇轻轻地摇头。
“这不,上段时间因为先皇病着,胡御医没抽得出身来王府,我又不喜欢让
别的大夫瞧,身上的病就一直没好,难得胡御医今天有空,来,你也让胡御医给
把把脉吧。”老福晋不中掩饰心底的迫切。
锁烟吓住了,立刻明白了老福晋的意思。
她是想明确地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胡御医,上次你说一个月就可验出我们锁烟有无身孕,现在中已经一个半
月了,你再也没有推辞的理由了吧?”
胡御医唯唯诺诺地答应,“当然,小臣斗胆请小福晋伸出手来。”
不,她不能。
锁烟开始後退,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她的月事向来很准,这个月却迟了。
虽然不一定是怀孕的先兆,可她不得不防。
若是没怀孕,她必然会坦然面对老福晋的惩罚,她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若是有了身孕,孩子必定是煊赫的,也绝对不会有一个半月大!
她不能冒险,他现在已是摄政王,若闹出这样的丑闻,他们只会成为全天下
的笑柄。
她承受不起,她相信他更承受不起!
“锁烟,你怎麽了?来,伸出手来让御医给你把脉呀。”老福晋劝诱着。
不,不,锁烟摇着头後退。
“你们还在等什麽?还不扶小福晋过来?”老福晋见锁烟一直拒绝,立马拉
下脸,呵斥两边的老嬷嬷强行把锁烟拉过来。
锁烟在老嬷嬷的手里拚命挣扎。
就在这当口,暖帘被人踢开,煊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视线停驻在锁烟苍白的小脸上。
“放肆!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敢在主子身上动手动脚,明日你们是不是也
要爬到本王的头上撒野?”
煊赫冷酷地挥起蟒鞭,几个老嬷嬷被抽得花了脸,抱着鲜血淋漓的脑袋在地
上打滚。
老福晋僵住了,眼睛里出现从未有过的恐惧。
“费扬古。”煊赫冷喝。
“喳!”
“把这些无视主子存在的狗奴才撵出恭亲王府,给本王在整个王府里出告示,
以後再有此类事情发生,绝不轻饶!”
“喳!”
不可原谅,煊赫冷凝着脸,他之所以能让老福晋作威作福到现在,实在是他
懒得与她计较,虽然老郡王并非他的生父,算起来,对他还不错,他理当照顾好
他的遗孀和儿子。
但她错就错在动了她最不该动的人。
“你……你……这……这是做……做甚麽?”老福晋抚着胸口,彻底被吓坏
了。
煊赫坐上主座,冷笑道:“本王平生还没见过这麽嚣张的奴才,连主子都敢
乱动,想来老福晋伴着这一班恶奴,可真是吃尽了苦头,煊赫替老福晋除了这些
恶奴,老福晋不感谢本王吗?”
老福晋差点活活被煊赫的话气死,他伤了她的人,还要倒打一耙,便宜占尽
还要向她邀赏,真是好样的!
“哼!真是感谢摄政王的好意了!”老福晋撇过头去。
“老福晋把胡御医请来,是为了……替弟妹验孕的吧?”煊赫挑眉。
锁烟诧异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眸。
他是什麽意思?
“是,是,我这辈子也没甚麽指望了,就盼着锁烟能给我添个孙子,虽然机
会小了点……”
一听煊赫主动提起,老福晋也顾不上其他,立刻接上话。
“怎麽?结果呢?”煊赫紧锁住锁烟漆黑的双眸。
“胡柳医刚给我把完脉,王爷就来了,所以……”老福晋眼睛里重新燃起希
望。
“没关系,胡御医尽管给弟妹把脉,弟妹若是有喜,本王绝对是最高兴的一
个。”
他没有忽略她突然变得苍白的小脸,心底有微微的失望,她仍是不愿意拥有
他的孩子吗?她真的就那麽恨他?
一听见煊赫欣然应允,胡御医才胆大地向锁烟请求道:“小福晋,请您伸出
手吧。”
他究竟是其麽意思?他不怕他们的私情暴露吗?他不顾忌地的名节就罢了,
连自己的前途也不要了吗?
罢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锁烟缓缓伸出手臂,撇过小脸。
胡御医搭上锁烟的脉,探了半晌,脸色有片刻的惊疑,他小心翼翼地看煊赫
的脸色。
煊赫狭长的眸毫无温度,唇角旋起的笑冰冷得会让人不自禁地发抖,胡御医
立刻垂下头,再探。
“煊御医,先皇曾在本王面前夸你医术高明,一个小小的孕脉你都探不出来
吗?还是你根本就是个昏庸无能之辈,连一个半月的孕脉都探不出来?”
喧赫挑起深眉,口气极其严厉,他看向胡御医的双眼几乎是带着压迫的。
御医吓得立刻从椅子上趴跪到地上,生怕煊赫要砍他的脑袋,匆忙答道“小
臣恭喜王爷和老福晋,小福晋己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锁烟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归了位,她放松紧绷的身体,软倒在椅上。
“你说的是真的。”老福晋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她要有孙子了,
她要有孙子了,只要有了孙子,她在王府的地位就会保住了!
“嗯。”煊赫满意地对着胡御医点头,刚才的冰冷一扫而光,眼里喜是显而
易见的。
“既然弟妹已有身孕,那本王就该为弟妹另辟新居,若生了男孩。本王定会
请示皇上封他为王,若是个女孩,就加封为和硕格格。”
锁烟疑惑地看向煊赫饱含宠弱的双眸,他……为什麽要这样做?
是厌了她,所以才要赶她出去?可是他看她的眼光是那麽温柔,脸上的喜悦
是那麽真实。
也许,他爱的只是孩子吧。
锁烟垂下眸,心情因为这个猜想突然低落。
“我不同意!”老福晋激动地站起身,开始口不择言,“这是什麽道理,王
府那麽大,难道容不下锁烟?堂堂一个摄政王难道连自己的弟妹都容不下?还是
——王爷怕锁烟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长大後会替他的阿玛向你报仇?”
“啊!”一件珍贵的陶瓷古董从案几上掉落,伴随着巨大的破碎声。老福晋
失声尖叫。
煊赫冷冷收回蟒鞭,“这件事情就这麽定了,老福晋,本王劝您平日省省神,
吃好,穿好,好好颐养天年便可,至於王府的其他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煊赫冷哼,笑话,锁烟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阿玛?要叫也是叫他煊赫阿玛!
老福晋吓得瘫软在地,煊赫刚才所说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她,她在王府的势
力就中止於此,从此以後她不过是他煊赫供养的一个老人,不再是曾经可在王府
中发号施令,呼风唤雨的老福晋了!
小康,她的小康,那个孽障害死了她的小康还不够,竟然还这样逼她!
“你先回去,阿丝就等在外面。”煊赫走过锁烟的身边,轻碰了碰她的手。
锁烟静静地回视他,点点头便转身走了,来到暖帘前,她回首看他,眼睛里
彷佛藏着千言百万语。
煊赫颔首,她咬咬唇,终於掀起暖帘走了出去。
“起来吧。”渲赫看着仍趴跪在地上的御医。
胡御医颤巍巍地起身,煊赫勾唇而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医术果然高明!”
煊赫走出老福晋的房门,胡御医连忙跟了出去。
“胡御医,本王就是喜欢你的聪明,费扬古,带胡御医去领赏。”
“谢王爷。”
胡御医正欲随人总管费扬古去领赏。又像是想到其麽似的,跑回来对着煊赫
小声说道“王爷,小福晋实际怀孕整一个月,但身体过於单薄,需要好好补养才
是,不可过劳过悲。”
整一个月?算算时间,应该是他们第一次就怀上的。
煊赫的眼底融进暖意,他的心,竟然第一次会那麽喜悦。他期待这个孩子的
到来,因为这个孩子是锁烟给他的。
所以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很疼很宠这个即将到世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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