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晚宴一结束,胡腊生就请胡老师去他家坐坐。胡老师也恰好有话要对他说,
便欣然答应了。于是,两人同雪生及湖乡来的客人打过招呼,就一块儿来了胡腊
生家。
他俩来到胡腊生家时堂屋灯燃着,却不见兴旺。大概听说他爸和胡老师要来
家坐坐先回来开了灯,又去雪生那儿帮忙去了。胡腊生一进门就对胡老师说:
“我们去房里坐,那儿有取暖器,暖和些。”说着推开卧室门开了灯又打开取暖
器和电视,就忙着去厨房烧水沏茶去了。
胡老师走进胡腊生的卧室,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后四下看了看。卧室坐北朝
南,离后窗不远处靠东墙摆一张老式双人床,床上被褥叠放整齐。床头有一五斗
柜也是老式的。柜子上方供着胡腊生老伴的遗像。遗像下面大概还有一张全家福,
灯光下他就看不很清了。再往南是一张半大方桌,桌上搁一台二十一吋彩电,桌
下开着取暖器正对着他坐的双人沙发。靠近南窗还有一乘双开门的红漆大立柜。
那立柜显然有年头了,却擦拭得光洁逞亮。除此之外再就是两把小木椅,一张可
能是常用来搁茶的小方凳。胡腊生代行兽医的药柜药箱,大概摆在了其它房间。
整个卧室虽然简陋空旷,却也收拾得条顺整洁,不像一般鳏夫的房间那么邋遢,
那么杂乱无章。
胡老师知道,胡腊生住的这栋楼房还是十几年前,兴旺寄钱回来帮他建的,
眼下墙面都显得很有些陈旧了。他想,如果胡腊生一走,村里就又会多出一栋闲
置着等待腐朽的建筑了。
胡腊生不一会儿就把沏好的茶端来了。他进门就说:“这可是兴旺刚带回的,
他说是铁观音。我平常也不怎么爱喝茶,不知好坏。不过这茶喝过到蛮有劲——
你尝尝?”
“我知道。”胡老师接过茶答道,“前天兴旺给我带了一听,我尝过。”说
完他呷了口茶便问胡腊生:
“呃,兴旺前天对我说,这回一定要接你去他那儿。你去不?”
胡腊生顺手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后摇了摇手说:“我们先不谈这事儿。我问你,
对老田头的死你有没有么想法?”
胡老师呷了口茶想了想,又拿起遥控把电视关了才说:“你大概是指老田头
的病吧?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是呀。”胡腊生着急地说,“老田头这一走村里人都慌了,说这扎实的人
都敌不过癌我们怎么办?看来这个问题不解决村里真没法住人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上面计划在后山建一座大型垃圾处理厂,我们村马
上就会搬迁。如果能迁到一个环境好的地方,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要真能这样那当然好。可我听说又不在这儿建了。说是这儿水源不足离市
区又近,怕污染了市区环境,把这个项目给撤销了。”
胡腊生接着告诉胡老师,为这事他还背着诬哩。他说,刚刚听说垃圾处理厂
项目被撤消那天市里就来人找他,说是他向上面投了诉才使这一项目泡汤的。他
对来人说,我哪有那大的本事能通天?再说只要你们把我们这个村迁到一个环境
好又有田种的地方,我还巴不得哩,去投诉?那不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他又对胡老师说:“若是垃圾处理厂真搞起来了,要我们村迁到别处去,
把这么一大片热土丢下来荒废着,我们还真舍不得哩!”
两人说到这里胡老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连忙对胡腊生说:
“呃,雪生不是在省科技厅工作吗?听说还是搞农村科技开发的。把他喊来
问问试试?”
“对呀!”胡腊生猛地拍了下大腿高兴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呢?”说
着起身就要去喊雪生。
这时,恰好兴旺推门进来了。于是他对兴旺说:“你快去把雪生喊来,就说
他叔和我有事问他。”
兴旺看了胡老师一眼,不情不愿地说:“您们找他有么重要事要问舍,人家
还忙着哩,等一会儿不行!”说着掏出包烟来抽出一支要敬给胡老师。
胡老师明白兴旺那一眼的意思,连忙用手挡了挡兴旺敬过来的烟,又顺手拉
他在身边坐下说:
“跟你爸一样,早戒了——你爸还在为村里事操心哩。我刚开口就被拦住了,
看来是没打算跟你一块儿走。”
兴旺一听就急了,立马把烟往方凳上一搁站起身对他爸说:“爸,别操冤枉
心了,这么大的年纪你该享享清福了。算我求您,这回您无论如何也要跟我一块
儿走!”
“那可不行。村里事不办妥贴,我是不会跟你走的!”胡腊生语气十分坚决。
“叔,您看看,您看看,”兴旺忍不住有些气恼了,指着他爸对胡老师说,
“您看我爸这倔劲!真拿他啷没办法,硬是不理解我们做儿女的心!”接着又对
他爸说:
“爸!未必您孤单一人在家苦还冇受够?未必个代理村民小组长就这么值得
您念念不舍?我看村里离了您田照样种,烟囱照样冒烟。”
胡腊生见儿子这样说他也生气了。只见他沉着脸禁不住用颤抖着手拿起方凳
上的烟,抽出一支点燃猛吸了好几口,又丢了烟蒂呷了几口茶才开口说道:
“伢啊,你也不懂你老爸的心哪!掏心窝子说,我知道村里不见得就离不开
我。地球离了谁不都照样转?何况我已是个黄土埋了半截的糟老头子!我也不是
留恋这个村民小组长,况且还是个代理的。但我总在想,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想到
自己怎么快活怎么享福,能动弹一天就得为他人做点么事,才不算白活一天哩。”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会儿,呷了两口茶接着说:
“再说眼下癌症还在村里不断地发生着。你田大佰得癌走了。昨天我还听说
北头你想清叔的肝病又犯了。他这么三番五次地犯估计又会是癌。为这可恶的癌,
村里人心惶惶,老少不安。你说我能拍屁股走人不管了吗?当然我不管也会有人
管的。但我知道了不去管,就算跟你去了,就算在你哪儿天天吃人参燕窝喝五粮
液,我也活得不安心哪!伢儿,我也求求你成全老爸这一回吧!”
胡腊生这一番朴实无华的肺腑之言,对于胡老师来说便不觉得新奇。他早就
知道胡腊生就是这么个痴心的人。一颗心只想着他人只晓得工作只晓得奉献,总
是把能为他人、为大众做点儿事看作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上个世纪七十年代
初,在那场所谓“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中,为了村民们辛辛苦苦培育起来的
几十亩果园被砍了,他就呕得吐过血。然而他的这番话,却好似万钧雷霆石破天
惊地砸在了他儿子兴旺的心上,让他的心迷茫,让他的心震撼,让他的心由迷茫
走向震撼。
其实兴旺也是个明理的人。他从小就敬佩父亲,觉得自己的父亲虽然没多少
文化,却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改革开放初期,年轻轻的他敢于只身闯天下,创出
如今已拥有数百万资产的一片业绩来,不能不说是受了他父亲那种为了事业为了
他人,敢为天下先的大无畏精神的影响。他的血管中毕竟流淌着他父亲的血啊!
只是由于他太爱自己的父亲了,实在不忍心让他父亲孤单一人生活在乡下,这次
才执意要接父亲跟他一快走。
然而当他听了父亲这些发自肺腑的表白后,他之所以感到迷茫感到震撼,是
他没料到年近古稀的父亲依然始终如一痴心不改。这使他进一步看到了父亲的非
凡和伟大,也使他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自私和渺小。他面前的父亲好似巍峨的高
山让他仰慕,而自己却是一抔黄土值不得一提;父亲好似一望无际的大海让他叹
为观止,而自己却只是一汪浊水不值一顾。他觉得自己应该纵情欢呼放声高歌,
应该大声地向世人宣布——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嘞!如此同时对于自己的
自私和渺小,他深感惭愧深感羞耻。
胡老师见兴旺听了他父亲的话半天不吱声,忍不住问道:
“兴旺啊,你爸说的你都听见没有?这是你爸的心声,也是我们这辈老年人
的内心话呀!”
这时,兴旺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通红,双唇微微地颤抖着,饱含
热泪的两眼闪着羞涩的光芒。
“爸,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私心太重,太不
理解您们上一辈人了。爸,我答应您,让您留下来去实现您的愿望,我也一定会
帮您尽快地实现这个愿望的!”
“好,好!这才是我的儿子!”听了儿子的表白,胡腊生禁不住连连拍着大
腿欣喜地赞道。接着他又对儿子说,“你快去把雪生叫来,我们有话问他——他
也该忙完了吧。”
“好嘞!”
兴旺答着就兴匆匆地起身向门外走去,胡老师也用赞叹的目光将他送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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