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心插柳
陵阳市原来只是一个县城,古称陵州,因发展较快,是新近才撤县建市的。小
城虽也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显得十分热闹,但还只算是袖珍城市。
作为小城唯一一家报社,小城里各色各样的新闻,或有趣的旧闻都等着记者去
发现。沈薇刚刚投入一种新的工作,采访、写稿都十分努力,偶尔也去舞厅一次。
小城有两个好玩的去处,一是“爱巢夜总会”,另一个地方是“朋友小屋”,
一是舞厅,一是水吧。何颖邀沈薇,原意是去“爱巢”的,沈薇说:“我只去‘朋
友’。”
“好吧,就去‘朋友’。”其实,当沈薇只说去“朋友”时,何颖也意识到,
“爱巢”认识他的人很多,去“朋友”倒是更好。
幽暗轻松的水吧里,沈薇竟然想着荷花塘。她与那个小镇分离得并不太久,却
老是怀念那里,那里有什么值得让她这么怀念的呢?除了满塘的荷叶与荷花,便是
镇上徐家的亲戚。还有什么呢?还有就是那个颇有文采的李博文,叫她魂牵梦萦。
何颖想的又是不同,每次相邀,沈薇都不曾拒绝,心里就有了几分得意。而沈
薇呢,之所以选择在“朋友”,也只是把何颖当作一般朋友的。她并非不明何颖的
用心,在她看来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出原因。
坐了一会儿,沈薇说:“我该走了。”
小城的夜很轻,街灯很明亮,月色很朦胧。二人不知不觉便进了市府大院。他
俩都是单身上班族,相比之下,因为何颖的人缘好,分的是两室两厅的住房,沈薇
就只有八个平方米。
何颖谈兴正浓,又请沈薇到了他那摆设得很是可爱的家。
何颖为沈微沏了茶,他知道她不喝饮料,与一般女孩子不同,她喝淡茶。忙完,
何颖说,他前些天读到了一首好诗,想读给沈薇听听。
沈薇轻轻点头,何颖像是受到了鼓励,便听他朗诵道:“总是太在意秋菊的孤
傲/ 因为我喜欢矜持/ 如丁香凝愁梨花带雨/ 还有那朵/ 不经意飘进日记的雪花/
也常常投我一笑//百叶轻轻打开重瓣/ 女孩子的花/ 笑也美好不笑也美好。”
沈薇知道何颖是不写诗的,这首诗她却很熟悉,便明知故问:“谁写的?”
“不知道,我是从一位中学生的笔记本上抄的,读起来感觉挺不错。”
“这首诗叫做《女孩子的花》,对不对?”
“是的,你怎么知道?”
“是博文的诗。”
何颖已是听沈薇第二次说起博文了。
沈薇像是从何颖脸上读出了不悦,便收住了话头,起身告辞。何颖执意要送,
到了宿舍前,上了楼,在自家门前的地上却坐着一个女孩儿,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
旅行包,一双纤臂压在膝上,头枕在手腕上,睡得很香。
沈薇一边叫着惠儿,一边摇动她。
惠儿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薇表姐,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好像沈薇
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有那么一点投亲不遇的落魄样儿。
“怎么不先给个电话?”
“来不及了,说来便来。”惠儿恢复了常态。
沈薇问:“有何贵干?”
“读书。我还要好好地读一次书。”惠儿挺认真地说。
听了惠儿的话,沈薇真有些意外,待惠儿说了原委,沈薇显得特别高兴:“真
算是贵干啊,我们的惠小姐出息了。”
惠儿倒不好意思起来,又有一点得意,为自己能够重新选择读书。过了一会儿,
才发现何颖站在沈薇身后,便有意要奚落他:“你什么时候做起女记者的保镖了?”
何颖有些尴尬:“惠小姐真会开玩笑。”
“不过,薇表姐能够有人照顾,总是好的,对不对?”惠儿盯住何颖。
沈薇见惠儿做得有些过分,就说:“惠儿,累了吧,进屋去。”
何颖说了再见,便消逝在黑暗里。惠儿噘着小嘴,朝着那人去的方向低叫:
“丑鬼。”
沈薇拽了客人进去。惠儿将包裹往桌上一放,便跌坐在床沿上,打量起这间只
有数个平方米的小屋来。
沈薇的居室较为简朴,一张木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木椅,对着门的角落里有
一个小小的酒柜,上面放着一口皮箱,写字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再就是一个脸盆架
子,还有热水瓶、茶杯什么的,如此而已。
师范专科学校的校址在陵阳市北的山顶上,惠儿终于成为这所学校的一名新学
生。
刚一穿上校服,惠儿就揽镜细看自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她,齐耳的
短发,显得格外精神,略略有些纤小的身材仿佛尽脱山野之气,一双明眸若有所诉,
这似乎不是以往的惠儿了。
在这里,她是一位学子,是文雅娴静的女学生徐嘉惠。
说来有些可笑,辍学一年多了,在荷花塘做野姑娘,成天被父母亲友邻里叫着
惠儿或惠小姐的,现在到了学堂,老师和同学们都叫她徐嘉惠,她倒显得漠然,以
至于起初还不知道是在叫她哩。
沈薇和惠儿都相继离开荷花塘了,博文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感。他又去了一
次竹苑,皇甫先生对他很热情。竹苑有成片成片的竹林,这些竹是很有名的,叫做
罗汉竹。在竹苑乡间做客,自然拾得几许清趣,夜深人静时,还可隐隐听得竹叶儿
的摇曳声。
皇蒲意是在博文来后的第二天特地请假从学校赶回家陪他的。许是凭着秀色可
餐的竹苑伴她长大,意姑娘十分灵巧,虽不是很漂亮,但也楚楚动人,特别是总有
那么一脸女教师特有的慈爱的微笑。她与博文同庚,还较博文小些月份,却要成熟
得多。
意姑娘是教外语的,而博文最畏惧的便是那些生涩的单词。意姑娘知道他爱好
中文,自然不提自己的专长,就同他谈些风物人情,以及发生在学堂里的趣闻。
博文倒是十分愿意听。
意姑娘突然问:“你觉得竹苑这地方合不合你做诗?”
博文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微蹙着眉,很有些潇洒的气质:“其实我是很爱竹
的。荷花塘不多,突然看见这么多,一阵惊喜,反倒没有诗了。”说完,有些无奈
地望着她。
意姑娘也笑了:“是真的吗?”
“真的。”博文像是自言自语。
意姑娘这会儿却不笑了,说真的,她有些摸不准眼前这个男孩子,她也曾问过
自己,就这么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巧舌如簧的林大姑姑吗?但是,自从见过博
文,她不禁为这个男孩子心动了,她像在砂砾里发现了一块璞玉。博文有传统的思
维方式,有自己做人的准则,这种近乎于迂的书生气,正是一个乡间女教师苦苦寻
觅的。
博文显得清瘦了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皇甫家的款待是盛情的,做了
几天的客人,他却像是被囚了一回。对于那位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的女教师,他说
不出她的缺点,她毕竟是优秀的。他想,也许只是自己的心里一时之间容不下她。
徐嘉惠站在操场边,望着自己将生活相当一段时光的校园,突然发现这原是个
做诗的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朴素的,像是一首诗的一个单词、一
个词组或一个句点,真美。
她这样想着,从旁走过两位女生,同她打过招呼,又那样笑说着话儿走了。这
时,她又为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斟酌了许久。
离家已经一个月了,荷花塘的一切都令她怀念,那里有她的父母同学朋友还有
博文。见鬼,怎么又想到他了呢?心里诅咒着自己,脸颊依然有些发热。就这样,
越是想抹去那个人的影子,脑际却是愈见得清晰。她便不再犹豫,疾步向教室走去,
开始做她想做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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