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副市长郑汤楷被纪委两规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青云。老百姓们拍手称快,为
纪检机关又揪出一个大贪官而叫好。
这个时候,青云的大人物太爷急了。
太爷任厚根与财爷骆财生有些貌合神离。俗话说:一山容不得二虎。在青云
这块地盘上,是容不得太爷之外还有一位爷的。所以,当骆财生被关进去,甚至
风传要枪毙时,太爷在家里偷偷地高兴。有一回他很难得地在家里喝了两盅酒,
对老婆子道:“骆财生这个小子早就该死了,他算什么东西?他也算个爷么?青
云最大的是我太爷,今后啊,太爷和财爷都是我任厚根一个人了。”他笑着用筷
子指了指老婆子的头道:“你啊,今后就好好伺候我这位爷吧。把我伺候好了,
那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哩!”
可是,令太爷意想不到的是,骆财生的倒下据然牵出了原先的青云老大祈成
富和现任的副市长郑汤楷。要知道,这两位都是他的老朋友,用他的话说,是他
“养在家里的两头老虎”,或者是“两只狗”。“老虎”死了是一大损失,“狗”
在临死前也是会咬人的,而且咬得很猛。所以,祈成富和郑汤楷的事让太爷大伤
脑筋。这几天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动不动就在门口喊一句“他妈妈个嘣
嚓嚓!”
太爷想来想去没别的招数,便找市委书记黄伯昌详谈了一次。太爷道:“当
前青云的形势对我们都不利,当然,我是个小老百姓,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小的村
支书而已。主要是怕对你这个市委书记不利,所以我来找你谈一谈。”
黄伯昌道:“我们之间还说那些干什么?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为了把青云
建设得更好,一起出把力吧。”
太爷道:“你看,前段时间是骆财生出事,现在又是郑汤楷出事。按照这样
发展下去,据我分析和推断,迟早一点青云的班子里还会有人出事,弄不好啊,
一出来就是一串哩。”
黄伯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位男巫兼村支部书记,道:“有这么严重?”
太爷道:“这些天来,我掐指头算了算,测了测,觉得青云的政治形势对你
不利,必须提高警惕,引起高度重视啊!”他看黄伯昌听得很认真,便继续道:
“青云的最大祸害是易锋,这个人一到青云,青云就没有一天太平日子。你看,
他来了以后,先是查占典泉,后是查陈仁威。要不是你保着,陈仁威也早完蛋了。
接着就是骆财生、祈成富、郑汤楷。虽然祈成富和郑汤楷是南州市管干部,但是
根子都出在易锋上面,都是他使的坏。这个人啊,得想办法治治他。”
黄伯昌显得有些心情沉重,他站了起来,道:“易锋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当初我们想借上面的力量把他弄走,就是不撤职,哪怕是调出青云也好。可是你
看,连陈献金自杀那么大的事情都劝不了他,省纪委和南州市纪委的人都护着他,
一个劲儿地支持他在青云开展反腐败斗争,现在成绩都一个个出来了,上面更信
任他了,我们怎么能动得了他呢?”
太爷道:“是啊,除非找几个人,干脆把他干掉算了!”
黄伯昌楞住了,侧过头来盯住太爷道:“任厚根,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没
说过啊。我是搞政法出身的,你以前也干过民兵连长,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么?”
太爷道:“你不是爱看三国吗?关键时刻可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黄伯昌道:“你要干是你的事情,我可没有和你合谋过,到时候可别拖我下
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市委书记呢,而且是中国最发达发区的一个县级市的
市委书记。万一出了这种事情,那可是臭名远扬,遗臭万年哩!”
太爷急道:“好好好,他妈个嘣,我不说行了吧?可是,你也得想想办法治
一治他吧?再这么下去,我们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关键是你这个市委书记。我看
啊,再让他这么闹下去,你还是不是市委书记都难说哩!”
黄伯昌怒视了他一下,又觉得他说得在理,便自言自语地道:“我知道,我
会想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农业和农村工作。
在楼梯口,易锋又碰到了市委宣传部长游大南。游部长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
夸张,还是那么一惊一乍地带有几分幽默,道:“易书记,你果然是拿着尚方宝
剑来的啊!”
易锋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连木头宝剑都没有一把!”
游大南道:“那你就谦虚了,你到青云来以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查处了一
个又一个的违纪干部,真是雷厉风行,令人佩服啊!”
易锋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不想这么做,可青云的情况就是这样,
不这么做还不行,不这么做对不起青云的老百姓啊!”
两人边说边往常委会议室走,快到时,两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毕竟,在其
他常委面前,有些话还是不方便说的。特别是在老大黄伯昌面前,常委们就像是
一帮小弟弟,大家说话是不敢太油的。
黄伯昌主持召开的常委会讨论了当前青云市的农业工作,包括渔业和防汛抗
旱工作。另外,还有当前农村治安形势,以及计划生育等问题,都进行了分析和
研究。
最后,黄伯昌还是忍不住要讲一讲当前的政治形势,讲一讲当前的反腐败工
作。他摸了摸这几天紧张得忘了修理的络腮胡,道:“当前青云的政治形势,总
的是好的。反腐败斗争的发展总的说,也是健康的,积极的,也是有成绩的。但
是,中央一再强调,一切工作都要围绕中心,为经济建设服务。所以,稳定是压
倒一切的因素,发展是一切工作的总目标。我们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也是
一样,也要为稳定着想,为发展服务。这段时间,我们纪委的工作是有成效的,
查了不少案子,影响很大,而且带动了更大的、更有影响的违法违纪案件的查处,
这些是有目共睹的。但是,现在下面有些同志议论纷纷,似乎有些乱了阵脚,工
作也不专心了,缺乏热情了,整天忙于探听消息,忙于瞎议论,忙于串门,这些,
都是不利于稳定的,不利于工作的。如果再这么下去,必定会影响到投资环境,
影响到我们青云市的整个政局稳定和经济发展。”
常委们听了以后都在面面相觑,不少人都把目光对准了易锋,仿佛易锋又犯
了错误似的。
黄伯昌道:“易锋同志来青云时间不长,工作大胆泼辣,抓得很有成效,这
一点应该表扬。不过,鉴于目前形势的发展,我建议下一步的案件查处工作,应
该由市委书记、分管纪检和政法的党群副书记以及纪委书记一起总负责,这样做,
既可以从全局出发,有一个全局性,同时,又有利于案件的查处,保证查案力度。
大家看,怎么样?”
市长叶逢秋道:“对,黄书记说得对啊。黄书记以前是搞政法出身的,当过
政法委书记,对办案可以说是在行得很啊。我认为由市委书记、党群副书记和纪
委书记一起抓案件,更可以体现两手抓、两手硬的思想,更有利于我们青云市的
政局稳定和经济发展。”
书记和市长说行,其他常委们便一一表态,认为可行。
易锋清楚纪检机关的职能和职责,便顺水推舟地道:“我们市纪委虽然在市
委市政府大院门口也挂了一块牌子,有时候也算一套班子,人家看起来有点像是
和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平起平坐的样子。其实,纪委还是在当地党
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这是《党章》规定的。所以,我们纪委办案子,一向是
及时向党委的主要领导汇报的,比如像占典泉案子,陈仁威案子,骆财生案子等,
一旦发现重大线索,准备两规或者立案检查时,都是向主要领导汇报的,在征得
同意的情况下才着手工作的。现在青云的反腐败形势发展到这个局面,我认为不
仅仅纪检机关的成绩,也是市委正确领导的结果。刚才黄书记提出由书记、党群
副书记和纪委书记三人负总责,齐心协力抓好大要案的查办工作,我觉得这是市
委进一步重视反腐败斗争的体现,这也是我们纪检机关进一步抓好党风廉政建设
和反腐败斗争的好时机,我个人完全同意这个意见,同时也代表市纪委常委会感
谢市委领导对我们工作的重视和支持。”
黄伯昌见易锋说得那么体面,便笑道:“易书记,你说得那么客气干啥?党
风廉政建设也是市委工作的一个重要方面嘛,抓好这项工作,我们在座的都有责
任,无非是大家的分工不同,侧重点不同而已,啊?今后我们大家合心合力合拍,
共同把青云的工作做好,不辜负党性民心,不辜负一百二十万青云百姓的期望,
啊?”
黄伯昌又摸了摸渐渐长起来的络腮胡,越摸越觉得味道。
他觉得今天的常委会开得很成功,开得很好。
易锋回到办公室,电话响起来了。易锋“喂”了一声,对方叽哩咕噜一通青
云话,意思是向易书记问好。易锋是个普通话的积极推广者,自从到部队当兵后,
在部队首长的倡导下,他已经练就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多年来已经不习惯于说
南州话了。到南州工作后,他仍然没有改口,还是一口普通话。青云话与南州话
有些区别,但语系相同,语调相近,能够相互交流。易锋本可以在电话里和对方
用南州话谈的,但他不习惯,用普通话问连问了对方两次“你是哪位”,结果对
方迟迟不说话,最后就挂了机。
易锋觉得有些蹊跷,最近他常接到这种莫明其妙的电话。不过,直到一两个
月以后他才知道这些电话是谁打的,因为对方后来在许多场合说过:“新来的书
记不会说南州话。”这话后来就渐渐传到了易锋耳里。
这位神秘来客,正是青云太爷任厚根。
太爷轻易不出场,一出场就收拾人来了。
一般来说,他对于瞄准了的新任领导,先要主动去拜访一回。而在拜访之前,
得先去个电话,在电话里和他聊上几句,探听一下虚实。对于易锋,他准备先礼
后兵,先想办法拉笼他,实在不行再下黑手。不过,按常理是没有必要下黑手的,
因为他想拉笼的干部,历史上是没有不成功的。因为他拉笼的办法比较特别,只
要面对面谈一阵,把自己的优势吹一吹,对方再去打听打听他太爷的手段,没有
不甘拜下风的。如果对方还有不懂事的,他就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抓住对方的阴
私,最后让对方不得不俯首称臣。这种人,他一般都叫做“我家里养的一条狗”。
可是,易锋这个人在电话里就让他为难了,因为易锋在电话里说的是一口普
通话,而且以前也听说这个人只说普通话,看起来像个外地来的教书先生似的。
这可是要他太爷的命了。因为太爷的弱点就在于自己没喝过丁点墨水,连自个儿
的名字都不会写,更不要说讲普通话了。他会讲的,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青云话,
而且新盛口音很重,就连青云本地人听起来也有些吃力。所以,也怪不得易锋不
和他说南州话,因为新盛口音的青云话与南州话区别就更大了一点。
太爷觉得,自己要和不会用本地话交流的人聊一番是吃力的。而且,早就听
说易锋这个人有点铁石心肠,简直有点六亲不认,铁面无情。现在从电话里听起
来,口气也非常地生硬,这种人与地方上一丁点一丁点做上去的官有着很大的差
异,性格脾气上不大好接近,可以感觉得到他是个架子大的人。太爷是个擅长于
揣磨对方心理的人,他已经感觉到,如果自己硬生生地闯到易锋办公室里去胡吹
猛侃,很可能就会落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下场。
对这种人,干脆就来点绝活给他瞧瞧。太爷认定,这个世上没有不吃猩的猫,
在太阳底下走路没有不丢下影子的人。他不相信世上的人会没有自己的阴短之处,
特别是那些做官的人,哪个没有些营营苟苟之事呢?
太爷背上他的“秘密武器”上路了。他去的第一站是南州市大鹿区南河村的
村委会主任修正友家。之所以先去这里,因为南州这地方虽然离青云近,但他任
厚根来得不多,熟人也不多。唯一打过交道的,就是这位新上任的村委会主任修
正友,由于修正友开了一个家庭工厂,到青云市新盛片区黄盛镇南盛村来买过一
批原料,
当时任厚根也是新上任的村支书,正在兴头上,便帮他出了一把力,给修正
友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另一个原因就是,当时听修正友偶尔说起过,这个南州市
纪委的纪检一室主任易锋是他弟弟修正发的战友。要了解易锋的情况,找修正友
没错。
修正友热情地接待了任厚根。他知道,任厚根是青云太爷,这是青云上上下
下都知道的事,很多南州人也已经风闻了。只要和青云太爷搞好关系,将来到青
云这块地盘上办事,笃定是顺顺当当的。
修正友打了个电话给弟弟修正发,修正发便扔下汽车修理的生意来见任厚根
了。修正发听说任厚根对易锋感兴趣,便直爽地道:“惭愧得很,如果说我是易
锋的战友,那是有点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
任厚根斜了一眼修正友,对修正发道:“什么?你们不是战友?”
修正发道:“准确地说,我是他手下的兵。”
修正友道:“那不也是战友嘛,官兵一家,亲如兄弟嘛!”
任厚根道:“说得也是。不过,你是他手下的兵也好,对他的情况肯定也了
解不少,你说说看,易锋这个人怎么样?我听说他这人毛病不少,爱贪点小便宜
是不是?”
修正发笑道:“那倒没听说。恰恰相反,这个人有点认死理,不贪人便宜。”
任厚根道:“不会吧?你怎么知道他不爱贪便宜?”
修正发道:“说实话,要是易锋是个爱贪便宜的人就好了,我这个人啊,就
爱当官的贪点便宜,那样我们不兵的才有机会呀,是不?”修正发接着道:“我
说的全是实话,当年我刚入伍的时候,易锋正是我们连的连长。我当时高兴呀,
因为部队里讲的是老乡关系,我和易锋都是南州地区的人,可以说是老乡里的老
乡呀。我的战友们都说,在部队里混,只要碰上老乡首长,将来做官就容易,有
的人是连蹦带跳,升得很快。所以,我就非常注意接近易连长。平时工作积极肯
干,在连长面前笑脸相迎,很快赢得了易连长的信任。不久,在易连长关心下,
我被派到了驾驶班学习驾驶汽车,很快就拿到了驾驶证。你知道,我这人有良心,
讲义气,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呀,是不是?所以,我就省吃俭用,一个钢板
一个钢板地把钱省下来,终于省下了几块钱。买什么巴结他好呢?我想了想,这
个易连长没有别的爱好,平时就爱抽烟,所以,我就买了两条大红鹰香烟,那天
见易连长办公室里没人,我就提着香烟进去了。”
修正发停了停,准备喝口茶。任厚根听得正来劲,催道:“说呀,快说下去
呀!”
修正发道:“易连长笑盈盈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这两条烟是谢谢连长让我
学会了驾驶技术。易连长还是笑盈盈地道:‘驾驶证拿到啦?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就高高兴兴地把驾驶证拿出来给了他。不料,易连长拿到驾驶证后就翻了脸,
厉声道:‘小修,我告诉你:你要么把驾驶证留下,要么就把香烟拿回去,爱怎
么你就怎么,你自己选择!’我见易连长那么凶,没敢去拿驾驶证,就提着香烟
走了。我正提心吊胆地走到门口,易连长道:‘小修,回来!把驾驶证也拿回去
吧!’我这才回头去拿回我的驾驶证。没想到我修正发头一回拍马屁就碰到了一
匹倔马,一巴掌拍到了马腿上。易连长还教训我道:‘小修啊,让你学驾驶技术
并不是我易连长的功劳,这是部队对你的培养,你要感谢就得感谢部队。’我说
:‘两条香烟是小意思嘛!’他还是严肃地说:‘不对,两条香烟是小意思?两
条香烟要好几块钱哩。如果你们每个战士都送两条香烟给我,我这个连长还不要
发财?这样下去,部队的风气不要坏下去吗?’他又是稀里哗啦把我训了一通。
唉,那天我是被训得满脸通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房的。”
任厚根道:“这个易锋就那么倔?”
修正发认真地道:“对,他就这个牛脾气。一本正经地认准个死理儿,谁都
别想改变他。在部队里,不光是我这么说他,其他战士也都这么说他。我还听说,
他在部队里一直干得不错的,特别是到军校拿到大专文凭后,还被列入部队首长
的接班人培养。那一年,他才三十几岁,就已经被提为副团长了,听说还是正团
长的热门人选,可是,由于他看不惯团长搞的不正之风,两人闹起了别扭。于是,
他提出要转业。在那位团长的反作用下,部队还是同意他转业了。由于他提的副
团还没干够两年,到地方上只能按正营职安排。所以,他到南州市纪委时,只安
排了个正科级的纪检员,后来才一步步提上去的。我还听很多战友说,当年要是
不那么正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今天早就升到师级了。何况现在正提倡干部
年轻化,说不定啊,他都已经干到军级了呢。”
任厚根道:“照你这么说,易锋这小子还是个好干部哩?”
修正发道:“是啊,但是这种干部不吃香。当年在部队里就是这样,现在到
了地方上啊,我想他一定要吃亏的。”
任厚根咳了几声,在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骂道:“我还是不太相信。现在
的干部,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的是在台上报廉政报告,回家就收受红包,
什么吃喝嫖赌收受贿赂,现在的干部什么都敢干,而且既当婊子又想树牌坊,表
面工作做得很到家。别的地方暂且不说,就拿我们青云那些乌龟王八蛋干部来说,
他们身上有几根骨头骨根痉我清楚得很,别看他们在台上在会上讲得好听,背后
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可是到了年底呢,有不少都评上了优秀干部,优秀党员,
有的还他妈个嘣嘣被称作廉政干部哩。”
修正发的哥哥修正友插嘴道:“估计易锋不是这种人,他是南州市纪委干部,
到青云的时间还不长。而且他在南州时的反映也不错。”
任厚根道:“这种人啊,往往善于伪装,用现在的话说,是会包装。你们想
想看,当干部为了啥?辛辛苦苦当干部,还不是为了找个机会好好捞一把?所以
我说,只要当上干部,就没有一个是好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这个世上本来就
没有不沾腥的猫,除非他奶奶的是杂种猫,是猫的变种。你们说呢?他易锋总还
是人吧?是人就爱名利,不爱名利就不是人,这是我几十年来认准的真理。所以
我敢肯定,易锋这小子他妈的肯定也有不干净的地方,只不过他善于包装,一时
让他蒙骗过去了。但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一时没有看清楚,最后
总会看清楚的。哪怕大多数群众看不清楚,也总有群众会把他看清楚的。”
修正友看青云太爷任厚根那么顶真,也懒得和他狡辩,道:“这么说,你老
人家这次是准备把他看看清楚喽?”
任厚根道:“是啊,我这次到南州来,就是想把他弄弄清楚。你们正发被他
蒙骗过去了,我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我这个人啊,其他方面不行,眼睛可是亮
得很。人家眼睛再好也不过是一点五,我啊,起码在两点以上,你们信不信?”
修正发已经听说过太爷“洞察秋毫”的“威力”,便点头道:“这一点,我
倒相信。你太爷的大名,在我们南州都响得很哪!”
告别了修氏兄弟,太爷任厚根来到了南州市建设局门口。
他在建设局门口的马路对面买了两张报纸,一张垫在屁股底下,一张拿在手
上看。其实,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看清报纸上的人头而已。但是,正因为他看
不懂报纸,所以他就慢慢看,准备好好看它一天。因为,他真正要做的事不是看
报,而是把目光瞄准建设局的大门,等候着那个叫萧小芳的女人的出现。
任厚根在担任村支书以前,曾经做过村委会副主任,分管城建设工作,为村
民们跑土地、跑基建出过不少力,也拿到过不少好处费。有时跑青云市建设局还
不管用,也去过南州市建设局,所以,他看到过萧小芳。不过,当时他不知道她
有一个叫做易锋的丈夫,也不知道这个易锋会让他这么棘手。
一个上午过去了,任厚根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还不见
萧小芳的踪影。他在路边的快餐店里随便吃了点,继续在建设局门口转悠。下午,
他吸取了经验,用手机给建设局拨了个电话,问萧小芳在不在,对方说萧小芳已
经出差去了,要明天再回来。
任厚根关了手机,大喊一声:“他奶奶的,你妈妈个嘣嚓嚓!”
第二天,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由于晚上没有睡好,头发乱蓬蓬地,眼角还
留着两滴白色眼屎。他手里握着的,还是昨天那张报纸,但是,垫在屁股底下的
那纸已经被清洁工扫掉了,他只好把屁股贴在马路旁的那块黑色大理石上了。
别看任厚根这副邋遢相,他的目光穿过额角的乱发,始终死死地盯着建设局
大门。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任厚根还是没有懈怠。
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把一只喝完饮料的白色纸杯扔在了任厚根脚旁,而且还是
端端正正地站立着,比任厚根可精神多了。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这个邋遢鬼,可是,当看到那只白色纸杯时,
却一个个加快了行走速度,有的还装作看不见,远远地往旁边躲。
但是,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妇女,估计也是长期在家里吃斋念佛的,她们
家境宽裕,不愁吃穿,无非想多活几年,一门心思地指望着延年益寿。于是,她
们就大大方方地走到任厚根的跟前,摸出一毛两毛,甚至五毛一块的硬币,和蔼
地扔进纸杯里。
开始任厚根还没注意,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这些老妇人,觉得她们真是有
些莫明其妙,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挡住了他的视线。直到后来有一位粗心的妇人,
在比较远的地方扔过来一块硬币,由于纸杯的口径太小,不小心扔到了外面,在
大理石上脆生生地叮当一声,小轮子还围着任厚根的身子打转转。老妇人便紧跟
着那不听话的硬币,小跑着追着抓着,终于抓到了它,嘟嚷道:“还舍不得进去
哩”,然后咬着假牙将它温柔地塞进了纸杯里。
任厚根几乎用蔑视的眼神扫了扫她,当他看到她把钱塞进杯子里时,才知道
这老婆子把他当作了什么人。他堂堂一个青云太爷,长期骄横着,哪受得了人家
这般污辱,想发作,可是却怎么也发作不起来。想想也是的,谁叫你这般龌龊地
坐着,而且跟前还摆一个纸杯作道具呢。罢了罢了,这样也好,他想,自己就像
是一个解放前的地下工作者,人家越是看走了眼,越说明自己的工作做得隐蔽,
做得到家呀!
正像一位哲人般思考着时,建设局大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小芳!正是萧小芳!
任厚根猛地站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工钱”没拿。他转过身,
端起那只纸杯,里面白色的黄色的硬币已经不少了,像是装满了金子银子。任厚
根用肥嘟嘟的手掌将纸杯口子封住,走到萧小芳身边,这时,但听得她身旁一位
司机模样的青年道:“萧处长,我们正顺路,干脆我送你回去吧!”萧小芳笑道
:“好啊,那我又沾光啦。”
任厚根见萧小芳钻进了轿车,便用一双小眼盯住后面的一辆出租车,急乎乎
地挥手让它停下。进了车,对出租车司机道:“跟着前面那辆车走。”
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在南州城里拐了七八个弯。
任厚根坐的红色出租车也跟着拐了七八个弯。
萧小芳下车了,任厚根也跟着下车。出租车司机说:“十三块!”任厚根摸
了了摸口袋,一时慌乱得竟摸不到钱了。这时,他忽然看到了手里握着的纸杯,
便将一杯钱递给了司机。司机数了数,道:“刚好啊!”任厚根心不在焉,只是
将目光对准前面走动着的身影。出了车子,他又想起司机说的话,不免有些奇怪
:“刚好?他奶奶个嘣,竟然会凑得这么巧!”
半高跟皮鞋在水泥楼道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任厚根装作是探亲访友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萧小芳上楼。
皮鞋的声音不响了。任厚根知道萧小芳已经到家门了,但他还是缓缓地跟上
去,在萧小芳身旁停留了一下,看了看门牌,是403 ,接着又不紧不慢地继续上
五楼。
任厚根站在五楼楼梯的拐角上驻足眺望,发现前面正好有一家个体旅店,与
这栋楼房紧紧地挨着,特别是其中的一块更是往这边凸,凡乎就与这栋楼连在一
起了。
“他奶奶的,真是天助我也!”任厚根赶忙下楼直奔那家旅店,老板见任厚
根这副邋遢相,几乎又把他当作“丐帮”的人了。正在犹豫,任厚根开口道:
“往那凸出来的那段也是客房吧?”店老板说:“是的。”任厚根道:“三楼的
那间还空吗?”店老板说:“那间已经住了人了,要两天后再走,但一楼那间倒
还空着的。”
任厚根道:“我不要一楼,就要三楼的。你和三楼的客人商量一下,把房间
腾出来,我花两倍的钱包下来,而且要长住一段时间。”店老板还在犹豫,任厚
根就从皮包里摸出厚厚的一沓人民币道:“我可以先付定金,这下你总相信了吧?”
唯利是图是商人的本性。店老板马上应了下来,决定上去试试。他对三楼那
间的客人说这间房里发现有白蚁什么的必须洒药,客人就高高兴兴地搬到一楼住
了。
任厚根进了三楼那间客房后,站在窗户边往萧小芳家眺望了几分钟,然后拿
出他专门在上海购买来的美国进口的望远镜,结果,萧小芳在客厅里吃一只鸭梨
的画面就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又拿出一种可以与望远镜相连接的微型摄相机,拍了一段后放了放,他发
现,摄相机镜头里录下的那只鸭梨也是同样地滋润和可爱。
任厚根又让服务员给他多准备几壶开水,多送些碗装康师傅快餐面以及浙江
苍南生产的乡吧佬牌鸡腿等食物,开始了他艰韧不拔的工作。
开始几天,萧小芳家里不太有动静,她和小孩只是在晚上出现在客厅里,用
罢晚饭,就到书房或卧室里去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客厅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像是个乡
下来的。只见他手提着一只火腿,往客厅的角落里一放。萧小芳给来人泡了一杯
茶,然后就像是在问他什么事情。来人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出一只
红包来,递给萧小芳。萧小芳脸色变了,双方推来推去,后来萧小芳又严肃地和
他说了些什么,对方很难为情地把红包收回去了。接着,来人又说了些什么,萧
小芳又和他在客厅里推来推去,由于角度关系,看得不太清楚。然后,他们就走
到门口,两人都在客厅里消失了。
任厚根忙将手里的工具都放到了床上,关上房门就急乎乎地下得楼来。外面
的天色很暗,只有楼道上还有些灯光。任厚根到萧小芳家楼下时,他们还在慢慢
地下楼。任厚根选了个阴暗的角落等他们,不久,两人的身影就出现了。萧小芳
在后面送那人,那人的手里还是提着一只火腿。任厚根在心里暗暗地笑道:“真
是个没用的人,连只火腿都送不进去。”
这时,任厚根惊奇地听那人道:“我小孩工作的事,请易书记一定帮助说句
话。我们全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任厚根奇怪的不是他说话的内容,而是
他说话的口音,这口音不仅是青云口音,而且也带着浓浓的新盛味。任厚根是新
盛片区黄盛镇南盛村人,他肯定,前来送礼的这位老兄,一定也是新盛片区某个
乡镇的。
任厚根像个幽灵似地在花坛和树丛中躲躲闪闪,跟着他们俩,努力地听清他
们在谈些什么。萧小芳道:“啊呀,表叔,你说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了,不过,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易锋这个人脾气有点怪,除了工作上的事,一般他都不愿
意去管的。我怕说出来你不高兴,可我也没有办法,毕竟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要叫
他去打招呼的。”
那人停住了脚步,的确有些失望地道:“你们可千万要帮帮忙啊。我们家世
代务农,除了田里头的活,其他什么都不懂,我也不会说话。你知道,我们务农
的人靠双手吃饭,在外面一点靠山都没有。自从你们易锋到我们青云来当纪委书
记后,我们一家人都很高兴,都说这回盼来了一个靠山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
还是亲戚吧。我以前也找易锋说过,可他这个人好象有点架子,不太愿意帮忙。”
萧小芳道:“你也别怪他,他就这个脾气。我也说过他很多次了,可他就是
不改,也改不了。表叔啊,其他人做官是一家人沾光,连一毛竹竿打不到的亲戚
朋友都沾光。可我们易锋做了官啊,什么人都沾不了光,有时候反而还要吃亏。
我说句真话,你还真别指望他帮你什么忙。我建议你小孩大学毕业后啊,还是要
凭真本事去找工作。你要是指望易锋去给你打电话、写条子,让哪个局长主任什
么的接收,恐怕他不会去做这种事。”
那位被萧小芳称作“表叔”的人道:“小芳,你可不能不管啊,易锋不管,
你可得管管这事啊。俗话说:男人在外面官做得再大,回家还得听老婆的。你不
是他老婆吗?你好好管管他,好好劝劝他。你帮我们说句好话,替我们求他帮帮
忙。我儿子工作的事,就有着落了。”
萧小芳道:“说我尽量说。但是,我以前也帮人家说过类似的话,只要我开
口,他就要批评我,他就要给我上课,我都听厌了,听得烦死了。我看希望不大,
他这个人啊,你还是干脆直接找他本人说算了。”
她表叔道:“不行,我已经找过他了,他根本就不领情。难道我就这么命苦?
人家亲戚做官都沾了好运,我好不容易盼上个亲戚做官,而且还是到家门口来做
官的,竟然一点好运都沾不上?”他带着点哭腔道:“难道我们一家就真的这么
命苦?”
萧小芳一听他要哭了,便止道:“别这样,我替你说说看,啊,你还是尽早
回去吧。”
她表叔一听有戏,就把手里的火腿塞过来道:“这是我们自己家里做的,就
求你们收下吧!吃一只火腿,总不会犯法吧?”
萧小芳道:“我前面就对你说过了,我们易锋脾气大,你别怪我不收你的这
点心意,就是收了,易锋回来后也要叫我给你送回来的。你想,你那么大老远,
我再坐车赶到你家里,把火腿给你送来,我不更累吗?不是还要贴上路费吗?”
她表叔道:“他真做得这么绝?”
萧小芳道:“你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我可不是做一两回啦?我是个女人,
摊上这种丈夫也是没办法,他就是这么认真,坚决不收人家的礼,不收人家的钱。
他还要我向他学习,跟着他一样做,就因为我也是个机关干部嘛。你刚才到我们
家看过了,你看家里空空的,什么像样的东西也没有,是不是?要是我们夫妻俩
肯收人家的钱,收人家的礼,早就发财致富啦!”
她表叔道:“嗯,你也是挺难的,我也不想为难你了。这个易锋啊,脾气是
有点怪,我以前也听说过他的事情,连一只鸡一只鸭也给退回来的,真是不近情
理。不过,他是个纪委书记,也算是个清官,我们也不能说他不好,也不能说他
做得不对。”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苦了我那孩子了,现在大学生分配难啊!”
任厚根听得他们的谈话有些吃惊,正傻傻地楞着,萧小芳送走了客人往回走
了。任厚根忙抽腿往树丛里钻,萧小芳听到响声后看了看,就往自己家楼上走去。
任厚根回到房间里,拿起望远镜照了照,只见萧小芳在客厅里坐了坐,像是
打了个电话,不久,就熄了灯回卧室休息了。
过了几天,又是没有什么动静。任厚根想,这个礼拜六要好好注意一下,因
为他在青云时听说易锋是每个礼拜六回家的,除非手头的工作太忙或者出差。
果然,礼拜六下午,易锋回来了。他的车子并没有停在楼下,而是走路进来
了。任厚根听说易锋有些神出鬼没,不让人知道他的住址,心里就免不了觉得好
笑。神出鬼没?再神出鬼没也躲不过他太爷的眼睛!你看,易锋的一举一动,现
在全部都在他任厚根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神?还谈什么鬼?
这天晚上,易锋和萧小芳在客厅里坐着,两人在谈论着什么,后来就越说越
激烈,像是在争吵。任厚根用望远镜看着看着,心里急得发慌,他恨这个机器还
是太落后,要是这望远镜看到哪里就能听到哪里的说话声就好了,可惜,他只看
得见,却听不见,像是个亮眼的聋子,看得越清越恨自己的耳朵不争气。
任厚根想,还不如到他家门口去试试看。
上得楼来,果然见楼梯上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人影出来走动,这给任厚根
的工作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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