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89年9 月1 日,一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早晨,碧蓝清澈的天空,朵朵白云
如盛开的水莲花。
那条笔直、平坦的HD公路,沐浴在辉煌的阳光下愈发油黑发亮。路旁垂柳葱茏
婆娑,柏杨苍翠英挺,一缕微风柔柔滑过,枝条拂弄、叶片绰约。
载着满车戏言笑语,一辆碧绿色小面包车正沿着公路由L 省X 县境内的一个小
城,古莲之乡——PLD ,骄傲地向DLJZ区的方向飞驰着。
车儿到处,偶尔会惊起一群鸟雀,撒下一片叽叽喳喳的尖叫声,纷纷窜出树冠,
扑棱棱由这一株飞起,移聚至另一株上,惊魂未定地目送着那呼啸而过的碧绿色
“小怪物”隐约消失在蓝、绿、黑的交接尽头……
最近,建立在DLJZ开发区的日本独资企业——DLYT工业有限公司通过PLD 劳动
服务公司面向X 县招生。前来报名者近150 人,经笔试、面试,竟分别刷掉百分之
五十,最后经体检仅余下27人受录。他们被分作两批先后进入公司:第一批3 个女
生、9 个男生,就是今天这辆“小怪物”所盛载的这十二个青年人;另一批是一个
月后将入公司的十五个女生。
艳阳拥抚下的“小怪物”周身闪烁着银辉,宛如一块晶光四射的绿宝石。
暧洋洋的天气,乐融融的车厢。原本就甚微的车容量,结结实实塞了十三个人,
加上各位的大旅行袋、笨行礼箱,这车厢里便毫无舒展之地了。
置于中央最拥挤部位的是一个明眸皓齿、秀外慧中的姑娘鲁英,周遭护满了人
不说,左腿下蹬着一只大编织箱子,右腋下还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稍嫌
丰腴的她被围困得汗流浃背,想略稍调整下坐姿都难上加难。
“喂!麻烦你往那边靠靠行吗?这儿太别扭了!”鲁英拍了拍左面那个架副方
边眼镜正靠着座背闭目养神的男孩道。
那男孩睁开眼睛没有言语,将座边贴窗而立的一个类似于公文包的皮夹子抽出
竖放在腿上继续小寐。
吴兰把脚下的那只大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可是箱子纹丝不动。
“喂,不好意思,请你再往里靠一靠。”鲁英一边用手抵着箱子一边请求道。
那男孩眼睛也未睁一下,又向左边挪了挪。
“哎哟不行不行,我的这只脚还是无法着地儿,你还得动弹动弹。”鲁英非常
难受地擎着她的那条无处安置的腿道。
那男孩微微启动一下眼皮,脸上透出几许不耐烦,但还是往里蹭了蹭,并将两
条腿叠了起来。
“天哪,总算舒服点儿了。”
突然,车子一个左趋的急转弯,一车子的人、物均向右侧倾斜,那位“方边眼
镜”便不可自控地滑回了原位,刚刚叠起的腿也摔了下来。
“哎哟!看你又挤过来啦。”鲁英快要窒息了,使劲推了他一把。
那男孩恼怒地瞪大了眼睛,想发作什么,又咽了回去,可是睡意全无了。
“我说你不会把身体坐直一些啊,一个人就占了半截车厢,别人还要不要坐了?”
鲁英并未被他的怒目圆睁所吓倒,高声叫道。
“我……我已经够挺胸抬头的啦!”“方边眼镜”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道。
大家听了他的冤言已经乐不可支,再看他双手交叉紧护着胸前的皮夹,身体崩
得板直,一脸委屈相,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捧腹顿足。
鲁英居然也被逗笑了,她报怨道“我这个地方最紧张了,又闷又阻,你们倒好,
一个个人高马大的都抢了窗口坐,害得我掉进锅底儿啦!”
“这里只有人,没有马啊。再说,你以为我这里挺舒服,晒得很哪!”“方边
眼镜”边说边举起皮夹去遮阳。
“是吗?那咱们干脆掉换一下,我这人天生怕挤不怕晒,你来坐这儿,怎么样?”
“我凭什么要……”
“嗨!宫宁,少说两句算了,何必那么一本正经。”车后座的一个男生梁新宽
忍不住开口劝道。
“就细(是),咱们好男不跟女子斗嘛。”鲁英前边那个头发有点长、讲一口
地方土语、但嗓音哏嘎动听的小男孩孟飞也回过头来插了一句。
“好男?”鲁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瞅你那一头长发吧,不男不女的,
是”好难看“吧!”
孟飞旁边的一个样貌端庄、性情温憨的的姑娘偷眼瞧了瞧他,“噗嗤”一声乐
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嘿嘿,解(这)叫艺绪(术)家头。”孟飞故作得意地朝后甩了甩头发。
“去去去,少在我面前甩你那白菜帮子。”鲁英厌烦地直往后躲。
孟飞转过脸来直盯着她。
“怎么着,你鼓什么金鱼眼?”鲁英毫不畏惧。
“我哪有你眼居(珠)子鼓?晃荡晃荡头都不行,就兴你抖搂你那一头萝卜缨
子?”
……
于是,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免不了一场唇枪舌战,引得大家一阵阵开怀
大笑。
忽然,有一种怪怪的声音打某一个角落冒起,逐渐清除了喧哗声成为独奏曲,
大家竖起耳朵,摒息静听,寻声追所,源自左前方司机身后的大个子李世祥:他正
戴着副耳机自我陶醉地跟着录音机唱《半梦半醒》呢,由于耳机作用,影响了正常
听力,他发出的声音象是从嗓子眼儿挤出来的,忽而C 大调,忽而B 小调,阴阳怪
气的,叫人哭笑不得。
“怎么跟哑巴学语似的。”
“鬼哭狼嚎!”
“噪音!噪音!”
大家边笑边打趣道。
“大个子”听不见大家的笑谈,依旧唱得很投入。
孟飞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弹了一下,李世祥吃了一惊,扭过头来惊乖乖地望着
孟飞。
孟飞扯下他的耳机“我雪(说)哥,俺退票行不?”
“退票?”“大个子”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我的歌声不好听吗?”
“好听,好听,只有女的捂耳朵。”鲁英右边的罗明答茬道,“此所谓男(难)
听。”
惹得大伙又是一顿哈哈大笑……
青年人结交好比一种电器——“热得快”,彼此很容易沟通。几分钟前尚素昧
平生的这群十七八岁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大孩子,经过短短一阵风趣、活泼的言
语交流,此刻已争相打破初见时的隔屏,相处得越发和谐。就连那位四十好几的司
机师傅,受了这群青年人的感染,也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脸上绽露着笑意,浑身充
满了活力。
——却只有一个醒目而又似乎渴望被人遗忘的小人物除外——那个蜷缩在车厢
最尾端最右角娇小柔弱的小女孩:一件淡粉色薄纱清凉衫,一条墨绿色灯心绒齐膝
筒裙,自然而然勾勒出她纤巧、秀美的身驱。一头如黛的短发油亮、蓬松、整齐,
耳际的缕缕发丝巧妙地向脑后弯拢着。肌肤白皙、细腻、莹润,面颊红润如芙蓉出
水,饱满似春桃欲坠。秀眉青青,细长而弯,一双清丽柔美的眸子迷迷朦朦,幽幽
渺渺,似雾,似烟,似梦……似噙着某种莫名的忧愁……小巧的玉鼻虽不够直挺,
却透露着乖俏、可人与灵秀,韵味天生的樱唇更汇集了无限的娇媚、婉约、清雅…
…
这一路,人家滔滔不绝倒了一车厢的开心话,她则优雅宁静几乎只字未吐过;
人家脸上一直洋溢着喜悦之情,她却始终忧悒消沉,郁闷被动;人家越是热情高涨
成一个整体,她越显得脱群孤立、格格不入。并非人家有意排斥她、怠慢她,相反,
她的与众不同、别具一格恰恰吸引着人们的好奇心去接近她、了解她,奈何她给人
家的回应除了点头、摇头,就是微笑不语,实在应付不了,也只有吐出极为简短的
字句,以示人家她并不是个神秘的小哑巴。也许她倒不以为然,可人家会认为她很
不耐烦,很倨傲,因而感到尴尬、扫兴。如此一来谁还会再来自讨没趣?只有敬而
远之了。所以说,实际上是她在主动但却是无意识地拒人家于千里之外。她可真是
个稀奇古怪的小人物。
风儿宛如一把把无形的巨篦悠然梳理着株株垂柳,柳条闲散地游摆着,仿佛长
发妹如瀑的秀发款款飘拂;柳枝倾情地摇曳,好似舞蹈家扭动着婀娜的腰肢,舞弄
着纤柔的手臂……
车厢内的欢声笑语、热闹氛围居然无法同化和影响江雨烟,她默无声息私处一
隅,凭窗外望着——视线似乎凝止,却不知是在欣赏路边杨柳的风姿,还是透过树
隙艳羡原野的虚怀;不知是在倾仰远山的壮丽,还是穿过天际在憧憬一个更加奇异
的境域……
1989年8 月31日星期四
候车室前的停车场上,一个满面忧色的小女孩正心事重重地来回踱着步子,她
已经在这儿徘徊近两个小时。每有一辆汽车进站,她都会立即收住脚步,仔细搜索
每一张下车的面孔,然而最后一张面孔又总会令她失望地继续徘徊开去……
一旁小商小贩频频的叫卖声、出租汽车司机一迭声刺耳、嘶哑的吆喝声、冲突
者粗鲁尖锐的谩骂声以及人群纷纷繁繁的嘈杂声等轰闹喧嚣、此起彼伏,搅扰得她
有些心烦意乱。抬腕看表,已是九时一刻,然而,他,还没有到来……
天气阴沉郁暗,裹着浓浓的雨意。一股清风袭来,轻轻撩起她额前的青丝,微
微皱起她洁白的连衣裙裾,襟前缀着的一朵淡黄色的小花颤巍巍地抖动着花瓣儿,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抱起了双臂。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数着脚下的混凝土方砖:一块,
两块,三块……时光在不停地流逝:一分,两分,三分……
蓦然,一双黑色半旧的皮鞋跃入她的眼帘,紧接着是一个着银灰色西装的身影
——一个单薄的、细瘦的、她十分熟悉的身影。伴股暖流,她心中一喜,连忙抬起
头,立即接触到一张清瘦、清秀、青春的男孩子面庞,那面庞是如此地牵动着她的
心,那面庞上的笑容多么亲切,那笑容里的目光是多么温柔……
她的眼底升起一抹兴奋的光华,但旋即又被一层愁雾所覆盖。
“什么时候来的?出来时家里人有没有问过你?”他边放下手中的黑色皮箱和
深绿色防雨绸背包边寻问道。
她默默不语,低眉惆怅,感觉到自己正被他静静、柔柔、多情的目光所凝视。
他怜爱地将她细嫩的小手握入自己的掌心“你的手这么凉?——是不是已经等
了很久?……为什么不说话?走,上候车室里暖暖。”他说着弯腰去提行礼。
“你先去把车票买了。”她轻轻按下他刚提起的皮箱。
“好,我这就买票去。”他看了看她,一口答应,“在这里等我。”他温情地
对她说,然后直奔候车室右前脸的售票口去了。
她的目光温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他就是这样喜欢由着她、任着她、依着她、
宠着她,一般情况下,只要是她的提议,他一向雷厉风行。
只一忽儿,他便赶了回来。
“这张给你,好好拿着。”他将一小片硬纸卡塞入她的手心儿,有点气喘吁吁
地说道。
她惊疑地捏着那张票看,只见雪白的票面上铅印着黑色的“站台票”三个字。
象是风力的作用,她攥着票的手有些颤抖,一丝丝怅惘逐渐承接了她脸上的惊疑,
并交结成一张密网笼罩住她的心房。她多么渴望“站台票”这三个字能突然变成
“SY站”,跟他票上的一样。
他一定察觉并了解到她情绪的波动,因为他的脸上明明同样刻着黯然神伤。
“进候车室吧,天气凉,你穿得又这么少,会冻坏的。”他低柔地说道。
她微微摇了摇头“我不想进去。”
“好吧,你不愿意进去,那我们就在这儿。”他想了想,便脱下自己白衬衫外
的西服上衣,温存地给她披上。
“我的信你收到了吗?”她问,深情地注视着他,几日不见,她发现他又消瘦
了一圈,其实她自己何偿不是。
“收到了,恭喜你考上了。”他带着喜悦。
她的目光暗淡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他立刻发觉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大得当,连忙抓了个问题“那你们什么时候去JZ?”
“9 月1 号。”她淡淡地说。
“9 月1 号,是吗?”他有意将声音提轻松,为了使她能迅速从刚才的情绪中
解脱出来,可是,陡然间,他怔住了,惊愕地望着她“明天?”
她低眸不语。
他的神色逐渐黯淡下去。
“我不能送你了。”他低吟道,声音有些沙哑,象是在自言自语。
她耷垂着眼帘,失神地瞅着地面。
“你在想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娇贵、秀气的小下巴,企图让她注视
着自已。
“不知……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她的咽喉有些哽塞。
“别担心,四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一放假我就回来看你,等着我。”他轻轻拥
住她微颤的双肩,暗哑的声音里饱含着深情。她避开他那摄人魂魄的目光,睫毛上
已附着了一层晶明透亮的小水珠。
停车场上不知何时已经汇成了人海,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人愈聚愈多,离别
的时刻亦越逼越近。
* * *
“呜——!”一声尖锐震耳的火车轰鸣声将江雨烟从昨天的PLD 火车站拉回到
小面包车中。
小面包经过一段减速运动,停靠在几道银光烁闪的铁轨旁。一列面目狰狞、威
风凛凛的火车滚动着浓浓的白烟迅猛地朝这边驶近……
* * *
一扇扇车窗,一节节车厢不断地从眼前晃过,晃过……先是飞快地,渐渐地慢
了下来,终于“咕咚”一声停驻在站前。即刻,每一洞车门前都蜂拥上一团人,这
令人烦燥不堪的场面使她不得不撤回目光来,转移到他西服上衣的一颗扭扣上。
她刚褪下肩上的西服还给他,火车就一声长鸣震撼着大地驶进站台。她盯着他
那还未来得及扣上的扭扣和坦露在胸前的白衬衫,一股酸楚的离愁别绪迅速涌上心
头,她好想马上扑进他的怀里,但她不敢这样做,否则她的眼泪会如潮水一般一发
而不可收。
她也不敢抬头,她怕他看到自己早已湿润的双眼,就只有这样忍着悲伤盯着他
的扭扣,虽然她很想替他扣上,但她真的什么都不敢做……
他倍加怜惜地握住她的手,那温热顺着她细细的指尖一直传导到那颗波澜翻覆
的心儿上。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他说,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她不听话地摇了摇头,一滴泪珠被摇出了眼眶,滚落到地上。
“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你也要一封不落地给我回信。你要漏掉一封,我可不
会饶过你的,听到吗?”
她点点头,泪水倔强地向外喷涌。他一脸凄恻地为她拭泪,却似乎永远也拭不
尽。他的心已被打湿、被浸没。
“不要哭了,人家都在瞧着你呢。”他自我调整了一番,然后温柔地对她小声
耳语道。
她忙用手抹去泪水,向周围看了看,果然,有几位列车员正带着感动的神色静
静地、耐心地守位在站台上望着他们,车下却不见半个乘客。
“好了,我该上车了,回去吧。”他哑涩地说道,慢慢提起行囊,依依不舍地
注视了她一会儿,便登上了火车,还未等他回过头来,列车已经徐徐开动了。
“回去吧,这里风大!我一到那儿就给你写信!”他不断地挥着手,挥着手…
…
她情不自禁地向他举起手……
一扇扇车窗,一节节车厢,不断从眼前晃过,晃过……先是缓缓地,渐渐地加
快了,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丝毫无法粘住火车,“轰隆!轰隆”,车轮辗
动,她已经辨别不清他所处的那扇车门,“轰隆!轰隆”的声响逐渐远去,庞大、
威武的车体转眼间变成一条“毛毛虫”,蠕动着,蠕动着,终于被吞噬在铁轨的弧
线上,空空的站台上,独独剩下一个泪流满面、惘然若失的她……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