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发
又是一年春光好,绿树红花分外娇。
湖面的坚冰开始变得柔软、脆弱,一层层地融化为柔水。我们的冷战也冰释般
的渐渐趋于缓和。
考研成绩公布了,我考上了清华,而且是校外考生中的第一名,比他当年还牛。
除了在喝酒方面我拿过无数第一外,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我的第一次第一名。我并
没有太兴奋,感觉我只是拿到了打开一只神秘箱子的钥匙,而当我打开它时,或许
一切都要被颠覆。
“我考上了。”很久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短信。
“我马上回去。”他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他要回来?为什么我的心情那么复杂?如果在以前,我会兴奋地茶不思、饭不
想,可现在我——好难受啊,要么就痛痛快快地爱,要么就干干脆脆地恨,婆婆妈
妈的可不是我的作风。
他的火车正向我这里呼啸而来。
我说不舒服,没发去车站接他。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推移。我的心始终在“砰砰”乱跳,像渴望争脱囚禁的鸟儿
;我的脑子也一片杂乱,车轮与车轨的撞击声一直萦绕在我耳畔,由远及近,从飘
渺到清晰。
我是如此的害怕他来,怕他看到我瘦了;我又是那么盼望他来,盼他说“你瘦
了”。我神经稍一松懈便睡着了,然后又因一点风吹草动而机警地醒来,生怕我的
手机突然响起,生怕他从背后将我狠狠地抱住。
可没支撑一会儿又被静谧的夜感染,索性睡去,然后又醒来,在这样浅浅的梦
和朦胧的醒的交替中,天已蒙蒙亮,火车也即将进站,就在这我本应最为紧张的时
刻,我却迎来了最久的一次酣眠。
我的眼睛感光后自然地睁开,而我依旧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眼前的一切仿佛都
镶着一圈金色的毛茸茸的边,虚掩了所有的瑕疵,光彩照人。我爬下床,拿着手机
——我始终将手机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走进洗刷间,接了一盆拔凉拔凉的水,
将微微皴裂的手一点一点地浸到里面,然后翻转、拨弄、捧起,将刺骨的水扬到我
火热的脸上,仿佛听到了水遇火时发出的“吱吱啦啦”的声响,闻到了一股刺鼻的
焦味。我彻底地醒了,没有一丝梦幻的感觉。我擦干脸,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瘦
削的脸颊被浓密的头发勾勒得更为狭小,微陷的腮帮凸现出两只高高的颧骨,还有
那双略显国宝风采的熊猫眼。我不忍心再端详下去,而是低下头看着那盆水中倒映
的模糊轮廓。一滴眼泪泛起了层层波纹,盆中我的影象晃动着,如四散而逃的羊群,
若即若离地徘徊在头羊的身边。
手机响了。
“看窗外。”他的短信告诉我他就站在我的窗下,于是我打开窗户,端起那盆
水便想朝下泼去,可不知为何,我停下了并将热水兑到里面,因为水实在很凉。我
刚要将水泼下去,窗外突然升起了一排红色的气球,他们没有连在一起,但却整齐
地排成一列,像一群并行的蝌蚪。每只气球上都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MY LOVE
FLY IN YOUR SKY !气球渐渐停止了上升,就在我所平视的方向上,每只气球下面
都系着一支娇艳的玫瑰花,静止地悬浮在空中,停止在我面前。十九只气球,十九
朵玫瑰花。我手中的盆子滑落到地上,打湿了我的双脚。舍友们也被惊醒了,当她
们走到我身边时,一同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真正的罗曼蒂克”,“简直是童话里的爱情”,“快用相机拍下来”……她
们似乎比我都要激动。我从她们中间挤了出去,向门外跑,她们冲我喊:“外面天
冷,再穿些衣服,要不会感冒的!”我没有听她们的话,我感觉现在的我已经不知
什么是寒冷了,只是向前跑,投入他的怀抱,永远也不出来。
他就站在楼下,在我们的窗户下方,如果刚才的水泼了下来,肯定会不偏不倚
地浇在他身上。我望着他,他望着我,可能是离得太近了,没有时间摆出优美的Pose,
胡乱搂抱在一起,泪雨绵绵。
“天那么冷,你怎么只穿睡衣出来?”他问。
“那你管着干什么的?”
“是啊。”他傻笑了一声。用大衣紧紧地将我裹住。
“你的物理学得真好。”
“物理?”
“让气球恰好悬浮在我的窗前。”
“我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了,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能做到。”
“春节在导师家过得吗?”
“对。”
“导师是不是有个女儿?”
“有。”
“那么你这个年过得一定很快乐拉!”
“只可惜她在她婆婆家过的年。”
听到他这句话,我心里好舒服。
“你瘦了。”我说。
“想你想的。你也瘦了。”
“想你想的。”我握着他的手,已不是当初那般白净柔软,而是变得粗壮、钢
劲。
我们闭上眼开始沉默,眼泪在笑容间幸福地穿梭。
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饭馆——那个沉淀了我无数美丽回忆的地方。
“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他这句话差点没让我噎着。
“什么?明天?一早?找死啊,我可不放你走。”我生气地将筷子摔到桌子上。
“导师只准了我两天的假。”
“我不管什么导师还是导演,至少再呆两天,我还有很多话要向你倾诉呢。”
“等你去了北京,我整天听你——”
“非得去北京再说吗?导演重要还是我重要啊?”
“是导师。”
“管他什么呢,我问你谁重要?”
“当然是你重要,但有个实验是我负责的,如果不能在这周内完成,会使整个
工作前功尽弃。”
“看着我。”
“这是干吗?”他不敢与我对视,仿佛我咄咄逼人的目光要将他的眼睛灼伤。
“怕什么啊,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认真把实验做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怎么会不支持你呢?”
他仿佛像赦免了什么罪刑一样,兴奋地抬头望着我,就跟我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似的。
“我饱了,咱们走吧。”我擦擦嘴对他说。
“OK。服务生,买单。”他冲柜台招了招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这
时有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从他装钱包的口袋里顺了出来。
“是张名片啊,北京隆泰公司销售部副总经理——”我感觉我的笑容开始僵硬
起来,无数个问号像锤子一样,敲击着我的脑袋,又疼又麻。
“你没提过你当了什么副总经理啊?你只是告诉我整天埋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你是个大骗子!”我将名片攒成团扔到他的脸上,起身向外走去。
他匆忙付完帐,跑出来追我,而我却头也不回,义无返顾地向前走。
“你听我说好吗?”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说吧,我听着呢。”我依旧背对着他。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又能说些什么呢?”他苦笑道。
“那我问你。”我做了个军训中向后转的动作,用一双灼热的目光炙烤着他。
“从近处说,寒假没买上火车票是真是假?”
“是假。”他低头认罪似的回答。
“还有你的那个杰出的实验,去导师家过年,还有导师那个有了婆家的女儿也
都是假喽?”
“是。”他似乎完全放弃了辩驳。
“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假的,对吗?”我的眼眶已经开始潮湿,目光也由犀利变
得暗淡。我突然觉得我很可怜,可怜得连怜悯都得不到。
“还有很多。”他的口气由放弃变成了投降。
“为什么?”我轻轻地问。
“因为——因为我没有被清华录取。”他停顿了许久,才将这句话说完。
“什么?”
“复试没有通过。”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会开心了吗?”
“我不想让你为我再担心,不想让你没日没夜底陪我再来一年,我想让你考上
清华。而且我的工作很不错。”
“清华?非要去清华吗?不去清华会死人吗?复试我不去了!”
“一定要去!那里有我儿时的梦想、中学时代的志向、还有大学里留下的汗水
和付出的心血,那是一个让我梦系魂牵的地方,我之所以希望你考,是因为你就是
我,你去就是我去。”
“你的复试为什么没有通过?”我抽泣地问。
“我迟到了一个小时。”他抽泣地答。
“如果那天你不给我过生日,就不会——”
“我不会后悔。”
“你是个大傻瓜,十足的大傻瓜!”我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哗哗地流
淌,像一个击鼓喊冤的怨妇。
“我想让你相信,哪怕世界上一切都是假的,我对你的爱也会至真至诚,哪怕
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你,我的心也会永远对你讲真话。”
“我相信!你放心,我一定要考上清华。”
“我会再加倍努力工作,买一套大房子,等你去了清华,我不让你住校,要你
回家。”
我冲进了他的怀里,他将额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好吗?将来一定还你。”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与他一起颤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越是坚强,心中积攒的脆
弱也便越多,在一个甜美温馨的卸下所有的矜持与防备的时刻,它们会化作泪水,
以决堤之势奔涌暴发,无法阻挡。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他奔波于各个公司求职应聘后
那一脸的茫然、一身的疲惫,露宿于凄冷、凶险的北京街头时那瑟瑟发抖的身影,
支撑着瘦削而饥饿的身躯强装微笑为我邮递幸福的讯息——他背着我在外打拼,我
也要背起他发奋攻读。
阿娇曾问我喝的那些酒都去了哪里,我现在知道了,它们也化作了眼泪。
月夜,我们相拥而眠、赤诚相见,没有丝毫的遮掩,没有片刻的偷闲。我们在
彼此的身体上游动着,寻觅着没有到达的地方,探索着没有发现的大陆。他闯入了
我的疆域,我用最真诚最温存的方式将他接纳、抚慰,从此不再设防。他的喘息声
有力而又亢奋,是欲望与梦想交织的旋律。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似梦非梦的幻境里,
找寻第一次醉酒后遗忘在那里的真实。
当我醒来时,他已不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却依旧漂浮着他的气味。
他走了,留下了铭心的爱和刻骨的痛供我苦苦追忆。
北去的火车仿佛就在我的身旁飞驰而过,在它掀起的那阵风里,我思念的鸽子
再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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