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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芬提出和我离婚,我当然不会答应,老实说,我还是爱她的,尽管爱的激情
已经消逝殆尽,但爱的惯性依然还在我们之间延续。在我看来,爱到最后就是一种
习惯。再说,她为我、为这个家作出的牺牲实在太大了,我可不愿意做不仁不义的
小人,被人在背后戳脊椎骨。
我出生在中原地区的一个“琴瑟世家”。父母特别看重家族香火的延续,虽说
哥哥已经为我们张家生育了一儿一女,但他们仍然希望我和杨芬能尽快有自己的孩
子。我自幼就在父母的催逼下习琴,后来顺利地考进了一座远近闻名的音乐学院,
毕业后留校任教。大概因为我继承了他们的衣钵吧,所以他们在对待我的婚事方面
特别挑剔。当初我领杨芬回家,母亲居然首先看中的不是人家的性格长相什么的,
而是杨芬的臀部。母亲悄悄将我拉扯到一边,指点着杨芬的背影说道,这孩子胯骨
宽大,臀部结实,说明她有很强的生育能力,一定可以为我们家族添丁加口。母亲
的话让我哭笑不得。
刚结婚的那阵子,我和杨芬都忙于各自的事业,谁也不想被小孩拖累,所以,
三次受孕都被我们毫不留情地干掉了。“报应啊,”现在,杨芬痛哭流涕地说道,
“当初每流产一次,我就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报应终于还是落在了我的头
上。”要是当初我们就把孩子要了下来,现在会怎样呢?杨芬反复在这样的假设中
打转,度过了将近一年的以泪洗面的日子。事故发生以后,院方不想扩大事态,通
过熟人牵线搭桥,答应私下赔偿我们一笔在当时看来还算数目不菲的损失费,并承
诺将医院的一个广告项目交由我公司代理。杨芬起初坚持起诉院方,非要将主治医
生绳之以法不可,我权衡再三,晓之以理,在做了大量的疏导工作后,她才勉强接
受了对方的歉意。熟话说因祸得福,我的公司在这件事情发生后逐渐打开局面。
杨芬不止一次与我讨论过领养小孩的事。她在网上查阅、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
资料,悉知领养孩子的一切手续、细节。在她看来,领养一个孩子并不比领养“花
生”麻烦多少(虽然“花生”连领养都谈不上),一只杂种狗都能养成这样,难道
还怕养孩子吗?她丝毫不担心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但无论她好说歹说我却始终无
动于衷。我的理由很简单:与其花大量的精力替人家抚养一个孩子,不如节省力气
多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杨芬说我偏执,她说,你怎么能说是在为别人抚养呢?事实
上,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们自己。问题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也合乎现
代都市人的生活潮流,如果真有了这样一个小孩,我习惯性地摊了摊手臂,狡辩道,
我们假设一下,倘若这孩子脾性与我们已经形成的生活习惯有较大出入,那该怎么
办?杨芬盯着我呆望了半晌,喃喃道,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我自私?!
我恼火道,你这样做才叫自私呢,你想随便用一个孩子来填补自己生活的缺憾和空
白,说得更直白一点,为了防老而去领养一个人家的孩子,这才是真正的利己行为。
杨芬气得直掉眼泪,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房门,再也懒得理会我了。
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死过心。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塞满了收集到的各个年龄段
的孩子的图片,有些是从杂志画报上剪裁下来的,更多的是从网上直接下载的。她
把它们按年龄顺序编订好,制作成了一本本精美的剪报画册,在课外之余拿出来翻
阅。我还知道,杨芬之所以回家这么晚,是因为她要在学校与那些被她私下“供养”
着的孩子们多待片刻。她从不把那些图片带回家,她渐渐爱上了这种隐秘的生活,
并深深地陶醉其中。有好几次,已经很晚了,杨芬还没有回家,我去学校找她,她
却不在,那个收发室的门卫老头告诉我说,“杨老师去幼儿园接孩子去了。”我就
知道,她去了那种场所;我就知道,她的魂已经脱了窍,再也没有办法能找回来了。
我们就这样捱着,撑着,一天天滑了过来,像脚底装上了滑轮,一晃就窜进了
冗长、乏味的中年期。尽管由于没有生育的拖累,也不必担心被琐碎的日常生活划
伤皮肉,杨芬看上去还很年轻,她的小腹没有同龄女人那种多余的脂肪和赘肉,脸
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皱纹,可是,当她在不经意之间发出的那一声声长吁短叹时,
她内心里的那个窟窿还是暴露无遗,那个北风呼啸的窟窿,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风
洞,唯一的光亮来自那些路过她脑海里的瞬间的幻觉:作为一个没有生育过孩子的
母亲,她用另外一种方式把自己纳入到了“母亲”的行列。当她回到家里,坐在沙
发上或床头上,满怀深情地凝望“花生”时,当她把柔韧的手指插进“花生”轻柔、
潮湿又灼热的唇齿之间时,当她紧紧搂抱着“花生”、并将脸埋进那蓬松的散发着
洗发水与动物特有气息的毛发里时,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目光是那样迷离,神情
是那样满足。我一再提醒她,不要和狗相处得过于亲密,以防狗身上的寄生虫带来
病菌,但杨芬的回答总是干脆而果决:“不就是担心流产么?一个连子宫都被切除
了的女人还会担心这个吗?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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