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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鹃蹲在树下,“是在这里发现小虫子的吧?”
我靠近些,突然,那种腐肉气味又扑鼻而来了,我连忙用手捂住鼻子,说道,
“就是这味道,昨晚我闻到的气味,像腐肉……”
“腐肉?哈,你鼻子还蛮灵嘛,”朱鹃突然拔下右手那截无名指,拿在手里,
当作一根棍状物,在土里面刨了起来,边刨边问道,“想知道你身上少的东西到哪
儿去了么?”
我连退几步,惊恐地问道,“我身上少什么了?什么也不少!”
“是嘛,”朱鹃回头看见我一副狼狈样,就暂时停止了挖掘,她将那节指头插
在土堆里,站起身来,从我面前侧身而过,出去了。两分钟后,她重新回到了房间
里,坐在唯一的一把靠背椅上,望着我,说道,“我知道你有疑惑,你大概是在想,
我并不是左撇子,怎么砍伤了自己的右手吧?”
我点点头。她怎么会想到我藏在脑海里的疑惑呢?
“告诉你,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后,我曾经尝试过右手持刀,砍
切右手指头,结果发现基本上没有这样的可能性。”朱鹃说到这里,用残缺的右手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烟的时候,我看见那只半截指头突兀地直立在另外几根
完全的指头之间,如同一棵被雷电击断的树枝,触目惊心。
“那天,你为什么要跑呢?知道吗,你狼狈逃窜的样子就像是个杀人犯,好像
是你砍断了我的手指,我可以这样想吧?”朱鹃的样子就像是在指证我就是那个凶
手,“如果你不跑,也许那截断指还来得及续上的,可是你跑了,我也就没有续上
它的必要了。”顿了顿,她问道,“现在,你愿意把我那截指头拿去洗干净么?”
听她的口气,我真像是那个砍断她手指的人了。
“它并不难看呀,进口货,很贵的哟。如果平时我不告诉别人,没有人看出来
那是截断指。现代医学真是发达啊,一个人觉得自己哪个器官没长好,就可以去找
医生换一个。难道你没有听说韩国的那些美少女都是假的么?据说韩国女人百分之
八十都有整容的历史,甚至有人把自己的五官全换过了。我经常这样想,她们把换
下那些鼻子、下巴等等东西都扔到哪儿去了?因为我做不到那么潇洒,我是个敝帚
自珍的女人——这是我上任丈夫对我的评价——我连自己的半截指头都舍不得丢…
…”
我被朱鹃的絮叨搅得头皮发麻,赶紧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把它怎么处理了?”
朱鹃努努嘴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点是那盆榕树。难道她把它埋在那
株榕树下面了么?
“过去看看。用那截指头朝土里挖,挖到盆底,就真相大白了。”
朱鹃冲着我诡异地笑了笑,出了房间。她走后,我来到盆景旁蹲下,从土堆里
拔出那截硅胶手指,哆嗦着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就挖了起来。
很快,我就挖出了一团褐色的腐状物和几根比竹筷还要纤细的骨头。
朱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背后,说道,“腐烂的、正在发臭的是你的阑尾,
碎骨是我那截腐烂过后的指头。我把我们俩合葬在了一起。哈哈……”
经过几天调养,我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朱鹃陪我去医院拆线,拆完线,我
坚持开车在樊城溜达了一圈。路过新华路书店时,朱鹃让我停一下,我问干吗,她
说要去她父母家取个东西,我想到朱筝就放在他们家,于是提议道,“能把你儿子
朱筝接回家去住上几天么?”“没有必要,”朱鹃一口回绝了我的请求,很快消逝
在了书店旁的一个巷道里。
我很想见一见朱筝,这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如果他就是我的儿子,那么写信
人就一定是朱鹃了。但问题果真会这么简单吗?趁朱鹃现在不在车里,我从西服口
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仔细端详起来,它是我偷偷从朱鹃放在抽屉内的那本影集里面抽
出来的,是朱筝四五岁左右时照的一张彩照,背景是汉江上游的一个杂乱的码头,
船只,行人和桥梁,男孩愣头愣脑地站在趸船上,眉头紧锁,表情凝重。我私下认
为这张照片上的男孩与我有几处神似的地方,譬如他蹙着的眉头,呈弧形下撇着的
唇线,还有单眼皮。这几处,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照、核查过许多次。当然,最
值得怀疑的还是这孩子的年龄,以及朱鹃说的那句话: “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
了。”——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因为恨我,朱鹃在心目中早已把我当成了一个死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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