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来顺的生意一向火爆,要不是安谧和这里的老板打过交道,在大堂里找张
空桌都困难。在红叶轩坐定后,寒冰自嘲道,小地方的土坷垃在哪儿都找不到位
置,今天你俩唱主角,我只管结账。
这桌酒宴是请《花苑》主编黎明的,主题是取经。寒冰力邀萧雨浓坐陪,被
拒绝了。寒冰记起给他出主意的艾婷婷和对萧雨浓颇具影响力的安谧,死磨硬缠
把她俩请来了。
艾婷婷没有心情参与热闹,能得到一份清净已满足奢望了,但寒冰的影子不
时地在她的脑海里游荡。她能读懂他的诗,却读不懂他这个人,神秘、好奇诱惑
着她,使她不由自主地踏进热闹中。而安谧完全是为了她能缓解伤痛。
茶已经喝了两杯,黎主编还是不见踪影。寒冰说:“架子不小,挺牛气。小
姐,上菜。佛爷不肯受香,咱自己拜自己。”艾婷婷明白寒冰宁肯得罪主客,也
不愿怠慢了她俩,便对寒冰增加了一分好感,领情一笑,阻止了。
黎主编带着三个随从姗姗而来,进门拱手道:“抱歉,抱歉,市委李书记宴
请外商要我作陪,我辞啦。黎某重友轻官,有朋自远方来,天塌地陷,我也要迎
一迎。”
寒冰已有几分不悦,一脸庄重地说:“书记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不能因小失
大。我还要呆几天,咱门改日再聚。”
黎主编脸上潮红,仰头大笑,说:“你的酒我喝定了。就冲你能邀来我们文
坛两佳丽,便知寒主编魅力非凡。佩服,佩服。”说着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紧紧攥
住安谧和艾婷婷的手,凑到嘴边一一亲吻。然后拥抱寒冰,渲染出汪洋恣肆的热
情。
四人坐定,黎主编一一介绍三位随从:小黑胖子是位西安的书商, 叫胡宝山,
浑身透着浓缩的精明。胡宝山一身西装革履,件件闪烁着名牌的光彩,西装的袖
口缀着金色的标记,仿佛怕埋没了身价,皮肤粗糙的脸和骨节突出的双手雕刻着
昔日的艰辛。胡宝山谦恭地将自己的名片一一奉送后,嘴角研出白色的泡沫,媚
笑着说:“认识诸位三生有幸,今天我埋单。”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是杂志社编辑
部的主任, 叫吕海涛,和在座的诸位见过一两面,打声哈哈,便随遇而安,不再
显山露水。另一位年轻靓女,说是胡宝山的搭档,暧昧地声称自己姓水,花瓶似
的陈设在黎主编和胡宝山的中间,脸上浮着甜腻的笑,艳红丰腴的嘴唇闪烁着诱
人的性感。黎主编建议调整一下座位,男女插花坐开,戏称:花间一壶酒,同酌
更相亲。说着便把安谧扯到自己身边。
寒冰拼凑出一缕笑意和大家共饮一杯,又单独敬黎主编一杯,称黎主编是德
高望重的老前辈,望多多赐教。黎主编激情澎湃,说:“在座七位,五位是诗人,
可谓诗人兴会,更喜三位佳人助兴,恰是,红酥手,黄滕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今天咱们一醉方休,谁也不能扫兴。”沉寂的吕海涛率先应和,称自己目标专一,
就是要把胡宝山经理照顾好,让胡经理强烈感受一下北国的豪爽。胡经理已有几
分畏惧,惶惶然称自己不胜酒力,望多多包涵。黎主编大人大量,放话说,只要
有人肯替代,便不追究。说着笑吟吟地把目光栖息在水小姐的脸上。水小姐脸上
添彩,愈加娇艳。黎主编亲自把盏,把一杯酒送进水小姐的嘴中,一只手自然落
在水小姐裸露的肩上。水小姐妩媚地笑着,回敬了黎主编一杯。黎主编就着春笋
般的纤手干了,随口吟道:“嫣然一笑酒席间,桃李漫山总粗俗。”寒冰凑趣说
:“竹篱改酒席,应景应得妙。为黎主编的精彩,共饮一杯。”
酒宴渐入佳境,笑声此起彼伏,或暧昧,或豁朗,或娇媚。满屋子欢欣。
艾婷婷融不进这欢欣之中,悄然起身躲进卫生间,虽有异味儿不时入鼻,但
脑子清亮了许多。此刻,黎主编正在引吭高歌,歌声穿透许多屏障窜进了卫生间。
艾婷婷不苦不甜地一笑,记起她第一次见黎主编的情景。三年前,她鼓足了勇气,
敲开黎主编的门,忐忑不安地把她精心挑选的十首诗摆上主编的案头。黎主编在
诗行间扫了一眼,便把目光从她的胸部贪婪地舔食到脸上,然后热情地请她坐下,
倒了一杯矿泉水递给她。送给她的第一句见面礼就是,你有诗人气质,一定会在
诗坛上耕耘出一片新天地,我愿意收你这个学生。她被感动得眼睛潮润,从肺腑
间吐出“老师”两个字。“老师”便把她的手亲昵地握在掌心中,久久不愿松开。
电话铃响了,他不接,专注地给她讲第一课。写诗首要的是感情,没有饱满激昂
的感情,便没有诗魂。爱是情感中最高的境界、最美的天使、最富魅力的诗。你
应该用爱浇灌自己,充实自己,同时也要敏锐地扑捉爱,享受爱,在爱的海洋中
畅游。他滔滔不绝,听着让人眩晕,如在云雾中漂浮。要不是有人执着地敲门,
这节课会延续到什么时候,真不得而知。她给安谧讲过这段经历,安谧捧腹大笑,
说,接下去他该给你讲,热爱文学就应该有献身精神。艾婷婷的懵懂才被点破。
从那以后她对黎主编便敬而远之了。
安谧不愿让孤独和艾婷婷作伴儿,强行把她拽回到酒席上。
胡宝山已醉意朦胧,把座位移到寒冰身边,咬着寒冰的耳朵,搅动着被酒精
泡大的舌头,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兜了出来。胡宝山是西安一个赫赫有名的书商,
以做期刊为主,在全国大部分省城都铺设了网点。他的手上掌握着一批可为他操
刀的笔杆子,名气大,出手快,只是决不用真名。编一期刊物他只需三天的工夫。
他仔细研究过《花苑》,觉得它有潜力可挖,《花苑》已经走上了通俗的路,却
像个小脚老太太似的扭扭捏捏迈不开步子。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那是做梦。
下了海你就得扑腾,不然就得被淹死。《小草》他没有看过,但他可以重新包装
它,让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胡宝山薄薄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唾沫星张扬地喷到
寒冰的脸上,仿佛要给他做一次洗礼。寒冰隐忍着,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有如此
坚强的神经。不胜酒力的胡宝山被酒精浸泡得膨胀起来,打着酒嗝,涨红着脸,
拍着寒冰的肩膀,气壮山河地说,听我的没错,我保证你一年内变成十万元户。
胡宝山的话让寒冰感到忿忿然,小期刊的命脉竟然把握在这样一群半文盲的手中,
让他们逼良为娼,任意蹂躏。却又觉着悲哀,《小草》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不是
灭亡,就得转向,路在何方?他很迷茫。倒是胡宝山豁亮,就认准一个字:钱!
钱就是上帝,上帝认可的路,就可以勇往直前。
正在和水小姐交杯换盏的黎明听到十万元,蜂蜇了似的,敏捷地转过身,擂
了胡宝山一拳,说:“好你个小胡,拉拢腐蚀革命干部。你知道他是谁,全国著
名的诗人,冰清玉洁,几个小钱儿想让他动心,除非黄河水倒流。”
寒冰勉强一笑,言不由己地感叹道:“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有钱就是爷,黄毛孺子也可叱咤风云。”
胡宝山气壮山河地说:“寒主编说得好,我赞成。当年我是个穷小子,拣破
烂出身,谁把我当人看!后来我卖报纸,十块钱起家,第一次贩了二十张报,刚
挤上火车,就被抢了十张,人家说我占了他的地盘,要地盘钱。我一拳打了他个
满脸开花,说这就是地盘钱。结果让人家暴打了一顿,可我没求饶,连一滴眼泪
都没输给他们。打架,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我就是不要
命才赢得一块地盘。后来我发了,那帮小子见了我谁不点头哈腰!”
水小姐笑吟吟地插话说:“胡经理又在痛说革命家史了。”
胡宝山说:“今天我能和两位大主编坐在一张酒桌上,凭什么?凭我的实力,
凭我能掌握市场脉搏。我劝两位大主编一句,咱可不能捧着金碗要饭吃。”
水小姐笑得愈加魅力无穷,说:“酒壮松人胆,能把牛皮吹破。”蜻蜓点水
的两句话说得娇痴,却得体,将胡宝山的丑态遮上了一层纱幕,使人不由得对水
小姐刮目相看。水小姐给大家斟满酒,含情脉脉地举杯对已是一脸阴霾的黎明说
:“我代胡经理敬您一杯。粗俗中见真情,黎主编不会见怪吧?”
黎明的脸舒展了许多,故作庄重地说:“酒是浇灌感情的甘泉,为加深感情,
咱们喝个交杯酒。”
水小姐坦然伸出胳臂和黎明缠在一起,鼻尖顶着鼻尖,交融着呼吸,把酒干
了。
黎明的眼里燃烧起炽热的火焰,不依不饶地提议:“百灵鸟儿双双地飞,要
喝就得喝双杯。”
水小姐毫不扭捏地陪他又干了一杯,转身捧着酒杯妩媚地对寒冰说:“请寒
主编赏脸。”
寒冰接过酒杯,转交到黎明手中,说:“这酒我承受不起,女为悦己者容,
酒给知己者喝。黎主编代劳吧。”
寒冰对这席酒宴早已厌倦了,竟驳了风姿绰约的水小姐的面子。冷眼旁观的
艾婷婷不禁为寒冰暗自喝彩。
黎明为水小姐铺了个台阶,请她高歌一曲,便把酒干了。水小姐嫣然一笑,
爽快地唱了一支流行歌曲。黎明双眼微阖,以手击节,摇头晃脑,陶然迷醉。此
刻胡宝山已经瘫软在沙发上,鼾声大作。寒冰借机要送胡宝山休息,提议散席,
却被黎明制止了。兴致盎然的黎主编还要和水小姐合作一曲《敖包相会》,拥着
水小姐的纤腰,沉浸于飘飘然之中。
仿佛还不尽兴,黎主编执拗地邀请艾婷婷和安谧也要出个节目,不然就是驳
他的面子。艾婷婷朗诵了徐志摩的《雨巷》。安谧讲了个段子,让大家猜猜,谁
是古今中外最有魅力的女人。黎主编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水小姐。”
安谧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黎主编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水小姐当之无愧。古代四大美人已成粪土,
再有魅力,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安谧说:“黎主编远见卓识且情有独钟,我无言以对。”
黎主编哈哈大笑,说:“我是触景生情,开个玩笑,在座诸位都是绝代佳人,
令人赏心悦目、意荡神迷。安导还是把谜面揭开吧。”
安谧笑笑,说:“从皇帝到总统,历代伟人,以及像咱们的黎主编,哪个不
是日理万机。所以说,天下最有魅力的女人就是理万机。”
众人木然。倒是黎主编反应敏捷,仰头大笑道:“日——理万机,好好好,
素面荤猜。想不到安导如此有情趣,令我瞠目。来,咱们共饮一杯。”
酒宴艰难地结束了,寒冰让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已经有人结过了,看来胡
经理还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众人步出雅间,落在后面的黎主编却扯住水小姐,要
和她做个西方式的告别仪式,拥吻一下。水小姐得体地说:“咱们都是炎黄子孙,
按传统仪式握手告别吧。”尴尬的黎主编嘟囔了一句:“中国人真他妈的……”
话吐了半句也觉出味道不对,脚下趔趄,身子晃了两晃,佯作醉酒态,自嘲道:
“真他妈的喝多了,喝多了。”
踏在门口的艾婷婷看到这一幕,才觉着水小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对她竟产
生了几分兴趣,有意停顿了一下,候着水小姐,搭话请教她的名字。水小姐随和
谦恭地说,她叫水淼淼,三个“水”字的“淼”,没文化,没阅历,跟着胡经理
出来,想锻炼锻炼,长长见识。她知道艾姐和安姐都是有才华的人,非常想结识
她们,不知她们肯不肯接纳她。一时,艾婷婷竟不知如何应答,恰好安谧过来,
艾婷婷为她们作了介绍。安谧冷漠地敷衍了几句,便和水淼淼告别了。
送走了黎明和胡宝山一行,寒冰长吐一口气,说:“烧香拜佛找错了庙门,
亏得香火钱不是从我这羞涩的囊中掏出来的。”
安谧说:“也不尽然,书生气太浓了,会变成迂腐,从垃圾中找到财富的人
才是智者。”
寒冰猛击一掌脑门,朗朗一笑,说:“我真是眼浊,观音菩萨就在眼前,我
却舍近求远。走,咱们重新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安谧见艾婷婷并不反对,就近选了一家茶舍走了进去。茶舍装饰得富有文化
气息,现代文人字画琳琅满目,颇像间艺术品展览馆。藤子编制的桌椅古朴典雅,
服务员身着精制的中式服装,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茶舍中央筑一月牙儿形水池,
其间数尾金鱼游弋;水池边两位佳丽,一位抚古筝,一位弹琵琶,一曲《高山流
水》如春风轻拂一池碧水。整间茶舍缠绵着历史,簇拥着现代,置身其间,气爽
神怡。安谧点了一壶碧螺春,清香拂面,把从酒店沾染的浊气涤荡净尽。茶舍里
客人稀落,生意不大景气。寒冰感叹道,徒有梧桐树却召不来凤凰,更何况一棵
即将枯死的小草。艾婷婷想换个话题,问寒老师近期有什么大作。寒冰苦苦一笑,
说:“诗是激情澎湃的产物,我是死水一潭,连青蛙都养不活。有时我倒羡慕街
头的钉鞋匠,实实在在干点儿事儿。”
安谧扑哧一笑,而后解释说,她不是因寒老师的话发笑,而是想起一段轶事
:电视台新调来一位女编辑,同事问起她的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顺口说是作
协的。同事挺纳闷,端庄儒雅的女编辑怎么嫁了个做鞋的。时隔不久,他想定做
一双靴子,记起女编辑的丈夫,便求女编辑帮个忙。女编辑茫然,做靴子她能帮
什么忙?包袱抖开了,她的先生是作家协会的作家,并非做鞋的,此“作协”非
彼“做鞋”也。安谧讲完,自己先乐了,说:“寒老师真要是改了行,作自我介
绍决不会出笑话儿了。”
寒冰说:“我恐怕连个好鞋匠都当不了。四十而不惑,我都四十好几了,连
自己是块什么料都辨不清,怕是朽木不可雕也。”
艾婷婷记起寒冰的诗,却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联不在一起。寒冰的诗豪放、
雄宏,而本人却显得窝囊。说诗如其人,看来也不尽然。艾婷婷有些失望,便与
沉默为伍。
安谧却兴致勃勃,她喜欢寒冰的坦率,和他对话如同清晨散步,舒畅、自在。
安谧说:“寒老师是黄土高原养育出来的,命中缺水,应该到大海里扑腾扑腾。”
寒冰说:“有位玄学家经过多年的研究,说女性大致可分三类:大多数属于
女人,就无需定义了;另一类属女巫,目光犀利,心有灵犀,舌如利箭,血脉与
冥冥苍天相通,能指点迷津;还有一类属女神,大慈大悲,光彩照人,品质高洁,
傲骨铮铮,可敬仰,不可亵渎。安谧兄,不怕得罪,你大概属女巫类。”
安谧开心大笑,说:“寒冰兄,是否被我一语道破天机了?”
寒冰点头称是。
安谧愈加开怀,说:“寒冰兄可否透露一下,你心目中的女神是谁?”
寒冰说:“这属于个人隐私,恕不公告。”
艾婷婷听他俩说得热火朝天,心里舒展了许多,寒冰不加掩饰的坦荡也将她
的失望冲淡了许多,甚至觉得自己太浅薄了。
安谧伸出胳膊搂住艾婷婷使劲儿晃了晃,说:“你也别太淑女了,好不容易
看到女强人的时代即将来临的曙光,你偏要龟缩在三十年代,乖巧地讨男人喜欢,
其实未必就能如愿。你说呢,寒大兄。”
艾婷婷绽放出笑容,说:“我的嘴笨,比不得你百灵子似的,我只想多长只
耳朵听一听寒老师的高见。”
安谧绷起脸说:“寒大兄,听见没有,我的小妹嫌我多嘴了。好,从现在起,
我装哑巴,听你们的,但不许冷场。”
寒冰说:“缺了你,这世界就失去精彩。安谧兄,我还确实想听一听你的真
知灼见,给我指点迷津。”
艾婷婷知道安谧是想逗她开心,便不再绷着,把酝酿许久的一番话兜了出来,
“寒老师,我想今天的酒宴唱主角的不是你,也不是黎主编,而是胡经理和水小
姐。胡经理话讲得粗俗,却有血有肉有真理。当今的路不能靠走,得去闯,去拼。
大家骂他们是暴发户,其实是赞誉,爆发需要积聚能量,无能不能爆发。所以咱
们得向胡经理学点什么。那位水小姐看似花瓶,其实很有内容,那么小的年纪就
敢出来闯荡,黎主编一心想占人家的便宜,却被水小姐捉弄得找不到北,不是猫
捉老鼠,而是老鼠戏猫。说实话,开始我看不起她,到最后,我才觉得自己浅薄。”
寒冰听得极认真,发自肺腑地叫了声:“精辟,非常精辟。”
安谧说:“小妹,你可真能玩儿深沉。”
寒冰没有想到胡宝山和水小姐会找到他住的旅馆。这是家普通旅馆,没有卫
生间,只设两张床,床单、枕巾记载着岁月的遗痕。寒冰有些尴尬,自嘲说,这
是他们这类小科长的标准待遇,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胡宝山坐在床上颠了几颠,
鞋也没脱,顺势仰躺在被子上,拍着脑门儿嘟囔着,昨晚的酒现在还在肚子里闹
腾,真他妈的有劲儿。寒主编是诗人,斗酒诗百篇,昨晚的酒肯定喝得不过瘾,
今儿咱们接着喝,不醉不罢休。水小姐暧昧地笑笑,说,接下去是不是又要说,
我是个粗人,要多粗有多粗。胡宝山说,究竟有多粗,你知我知就行啦,不必到
处抖露。两人毫无顾忌地调情,倒像和寒冰是熟透了的朋友。寒冰也就不再拘泥
于礼节,和两人闲扯起来。
胡宝山和水淼淼相识也不过一个多月,是在胡宝山的书店里结识的。水淼淼
喜欢读书,常到书店里蹭书读,嘴里嚼着巧克力饼干,能在书店里从中午站到晚
上关店门。漂亮的姑娘不惹人嫌,胡宝山的店员从不给她脸子看。书店并不是胡
宝山重点关照的地方,撑的也就是个门面。那天刚一进店里,胡宝山就觉得眼睛
豁亮,撞到水淼淼的背影上,像遭遇强磁场一样,移不动目光。胡宝山自认自己
还算不上个色鬼,他喜欢赌,只要上了赌场,什么事都可以置之度外,他最大的
宏愿是到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去豪赌一场。可眼前这个姑娘却让他怦然心动,他踱
过去,搭讪着问姑娘是不是大学生,姑娘摇头,嚼在嘴里的饼干噎了她一下。胡
宝山亲自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姑娘坦然地接过去喝了,说了声谢谢,眼皮都不撩
一下,继续读她的书。胡宝山灵机一动,问姑娘愿不愿意到他的店里当销货员。
姑娘爽快地答应了,连工资待遇都没谈。这以后,胡宝山呆在店里的时间多了。
胡宝山的应酬多,南来北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乎天天都在酒桌上,人称胡宝山
胡一桌。自从有了水淼淼,外出应酬,总要带着她。带着水淼淼,胡宝山的身边
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身价也似乎高了一阶,许多难缠的生意常常在水淼淼的
一颦一笑间顺利成交。胡宝山称水淼淼是他的福星。他也不含糊,第一个月就把
给水淼淼的工资开到一千。胡宝山给得痛快,水淼淼接得坦然,仅仅得体地说了
声谢谢。胡宝山说,怎么谢?水淼淼淡然一笑,说,谢是相互的,我用工作,你
用钱,平等交易,谁也不欠谁。说得胡宝山一头雾水,吭哧半天,以傻笑作罢。
胡宝山说:“谁都以为水淼淼是我的小蜜,其实我连一指头都没碰过她,枉
担虚名。昨晚黎主编和她喝交杯酒,我眼里都快喷火了。那个色鬼,还假充什么
文人,真是有辱斯文。”
寒冰想起艾婷婷讲的昨晚在雅间里最后发生的精彩一幕,不由得开心一笑。
胡宝山绕了一大圈儿,才把话题扯到正轨上来。他说,《小草》既然不肯走
通俗的路,搞点纪实文学怎么样。说话间,水淼淼已将一摞打印好的稿件摆在寒
冰的面前。寒冰翻阅了一下,其中有《小平南巡讲话的前前后后》、《中国导弹
基地巡礼》、《金三角毒品交易之内幕》,光这些标题就让寒冰的毛孔涨大了几
倍,他这个小地方的小主编怎敢触摸中国的政治脉搏,这比搞点通俗文学的风险
还要大。胡宝山窥透了寒冰的心理,又拿出几张纸递到寒冰手中,说这些稿件都
是新华社的记者写的,是上了双保险的稿件,有些东西已经见过报刊,这就是证
明材料。寒冰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找不出任何毛病,心里恍惚起来,觉得已
经置身在钢丝绳上晃晃悠悠找不到平衡感,沉吟片刻,含混地说:“让我再琢磨
琢磨好不好?”胡宝山朗声笑道:“我看寒主编是个正派人,不像黎主编老狐狸
一只,只占便宜不吃亏。我等你一锤定音。好,现在咱们喝酒去,一醉方休,醉
了才能防止修正主义。”表面憨直的胡宝山虽然文化素质不高,却聪慧得很,一
张一弛把握得恰到好处。寒冰推托说,中午有约在先,不容推辞。昨晚已让胡经
理破费,今天本应还情,实在脱不了身,只好改日答谢。寒冰担心上了酒桌,一
旦失控,会铸成大错,自己得冷静地想一想。胡宝山诡秘地一笑,说:“昨晚的
两位女士可不是一般人物,寒主编要是和她们有约,我就不敢搅扰了。”寒冰不
置可否地一笑,仿佛默认了,心里却一动,似乎被胡宝山点醒了,他是应该让艾
婷婷和安谧帮他出出主意。
安谧接到寒冰的电话正准备下班,听说想请她们吃饭,扑哧一声笑了,“寒
老师是不是有钱花不出去,心里就别扭,把钱省着赞助我搞一部电视剧怎么样?”
寒冰说:“吃饭不过是个幌子,是急于想请你俩帮我拿个主意。”安谧说:“病
急乱投医,治病治不了,治成残废,这责任可承担不起。”寒冰铁定地说:“你
定地方,咱们十二点见。”安谧顿了一下,说:“那就去我家吧。艾婷婷已经在
家做好了饭,加双筷子,添一份热闹。”寒冰也不客气,答应了。
艾婷婷听说寒冰要来,特意出去在八珍鸡店买了鸡翅、花生米、鹌鹑蛋,还
带回一瓶白酒,又加炒了西红柿鸡蛋,配上已做好的香菇油菜、烧茄子,餐桌上
摆得满当当的。安谧进家,惊叫一声:“哇赛,把一级厨师请回家了。这寒老兄
的面子可真够大的,是不是情有独钟?”艾婷婷说:“你把人家请回家,我只能
给你长脸,你倒得便宜卖乖。”说闹时,寒冰已经上门了,捧着一束鲜花,拎着
一瓶长城干红。安谧笑吟吟地说:“寒大兄挺绅士的,只是不知这两件礼物怎么
分配?”艾婷婷说:“自然都是女主人的,我有什么资格和你争。”寒冰说:
“这算什么礼物,大家共享,充其量算我凑个份子。”
还未坐定,寒冰已把那一摞稿件摆在茶几上,将胡宝山拜访他的前后和盘托
出,极诚恳地请两位帮他定夺一下。安谧盯着寒冰的眼睛说:“寒大兄,我怎么
觉得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该不是在给我们设套儿吧,或者是另有所图?”寒
冰赧然一笑,说:“你以为我是采花大盗,也太抬举我了,顶多是个乞丐,骗顿
饭而已。”俩人斗嘴时,艾婷婷已在认真翻读那些稿件。安谧说:“看看,我的
高小妹已进入状态了,寒大兄尚未三顾茅庐,已将诸葛请了出来。”艾婷婷并不
理睬安谧的调侃,转身问寒冰:“你自己的意向偏重于什么?”寒冰说:“既想
采朵玫瑰,又怕刺儿扎了手。”艾婷婷说:“我虽然不懂,也觉得里面的刺儿不
少,政治的神经最敏感,一旦刺着它,麻烦就小不了。”安谧说:“咱们先解决
了温饱,再讨论疑难问题,怎么样?”
艾婷婷准备的一桌菜没得到特别的关注,餐桌上的话题始终没离开那些稿件。
安谧说:“‘跌倒了,爬起来,我就走。’这不是你寒大兄的格言吗。瞻前顾后,
一事无成。”寒冰说:“跌成个终身残废,爬也爬不起来,怎么走?”安谧对寒
冰已有些失望,优柔寡断的男人是靠不住的。结识寒冰的目的虽不那么明确,但
安谧觉得艾婷婷太孤僻了,又生活在那样一种残酷的环境之中,她需要朋友,真
挚的友谊会稀释她的痛苦,给她尚未绽放就面临枯萎的青春补给营养。她知道艾
婷婷崇拜寒冰,他们之间也许会有共同语言。刚一接触寒冰,她曾觉得他是个精
彩的男人,冷峻的幽默是丰富的内涵酿造出来的,真挚、坦率是做朋友的基本素
质,两者他都具备。所以她对寒冰也格外热情,能被请进她温馨小天地的男人的
确是凤毛麟角。但寒冰今天的表现给她的热情浇了冷水,她开始专注地吃饭,尽
管品不出什么味道。
艾婷婷和寒冰的交流也变得艰涩起来。艾婷婷说,再仔细斟酌一下吧。餐桌
上的话稀薄起来,让人觉得窒息。寒冰知道自己扫了大伙儿的兴,起身打开那瓶
干红,给大家斟满,提议道:“来,碰一下杯,喧宾夺主,我先造个句,祝两位
家庭幸福、美满。”寒冰的提议竟无人响应,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忙
补充道,“我说的是未来,表达不清楚,自罚一杯。”艾婷婷和安谧冷漠地端起
杯在嘴唇上沾了沾,径自埋头吃饭。陷在尴尬中的寒冰突然一笑,说,“我想起
个段子,两个女婿,一个嘴拙,一个嘴巧,两位一同给岳母大人祝寿。嘴拙的先
说,这个老太不是人。语惊四座,众人都变了脸。嘴巧的那位不慌不忙地续道,
西天王母下凡尘。众人的脸刚刚舒展,嘴拙的又兜了一句,儿孙个个都是贼。”
安谧脸上浮出微笑,打断寒冰的话,说:“小学生都能倒背如流的典故,也好意
思端出来,大诗人的嘴笨起来,也不比那位傻女婿强。”寒冰连连称是,说:
“慧眼识石头,一眼就能辨出它一窍不开。”安谧说:“还有点自知之明。”艾
婷婷也笑了,心想,安谧对寒老师未免太刻薄了。她对萧雨浓是否也是这个样子。
下午,艾婷婷有两节音乐课,寒冰想去新闻出版局,两人正好同路,路途不
太远,步行也就半个多小时,秋高气爽,两人相伴,心境清朗了许多。直到此刻,
寒冰才知道艾婷婷是小学的语文兼音乐老师,想想也确实愚钝,难怪安谧唇枪舌
剑不时拿他当靶子。寒冰说:“难怪你的诗有韵味,字里行间跳跃着亮丽的音符。”
称赞中分明含着献媚的成分,却让艾婷婷心头跃起喜悦的浪花,飞溅到脸上,荡
漾出一片灿烂。聊起诗,艾婷婷的矜持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了,她说:“寒
老师真要是放弃了诗,实在太可惜了,那么丰富的情感世界,那么饱满的激情,
奔腾驰骋的想象力,通通化成灰烬,太残酷了。”寒冰笑了,说:“咱俩是不是
有相互吹捧之嫌?”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小学的门口,正要握手告别,寒冰突然发现一个男子手
里拎着半块砖头,凶煞恶神般冲着艾婷婷扑过来。寒冰攥紧艾婷婷的手,顺势一
扯,将艾婷婷拉到身后,劈面迎住男子,刚喝出半声,男子扬起的砖头已砸在他
的脑门上,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瘫软在地上。艾婷婷稳住脚,刚转过身还没反
应过来,脸上也挨了清脆的一巴掌,顿时满眼金星。之后,才辨认出,袭击他们
的是许建国。正在走进校园的学生们受惊的鸟儿似的扑腾起来,散去的,涌来的,
搅成一团,扬撒出一片嘈杂。怒不可遏的许建国又狠狠地踢了寒冰一脚,才从紧
咬的牙缝间蹦出几个字:“一对儿狗男女。”然后响亮地向围观的人群宣布:
“我已经跟了你们一路,粘乎得就差脱裤子了。天天叫嚷着要和我离婚,原来已
经泡上情夫了。”闻讯赶来的校长厉声把学生遣散,看看昏厥的寒冰,急忙叫人
拦住一辆出租车。艾婷婷无心辩解,从许建国的纠缠中奋力挣脱出来,和别人一
起把寒冰抬上了出租车直奔医院。直到医院门口,才有两行屈辱的泪珠悄然爬出,
滴落在寒冰的脸上。寒冰醒了,发现自己枕在艾婷婷的腿上,触电似的挣扎起来,
不知所云地嘟囔着,一场梦,一场梦。抬手摸摸脑门,血糊糊的,侧脸疑惑地看
着艾婷婷的泪眼,想寻求一个答案。艾婷婷只凄婉地说了声:“对不起。”
寒冰的脑袋上缝了七针。大夫说,脑震荡是肯定的,程度如何,得住院观察,
先拍张片子,看看脑袋里有没有淤血。寒冰晃了晃脑袋,虽然疼,却洒脱地说,
马路崖子上磕碰了一下,没啥大不了的,头上打个补丁,难看点,老婆能认得就
行。大夫听得发笑,却依然坚持让他住院。艾婷婷也不商量,径自去办了住院手
续,并给安谧打了电话,让她筹措点钱过来。
躺在病床上,寒冰才觉得脑袋发蒙发涨,似乎要迸裂,护士给他扎针输液都
懒得动一下胳膊,一会儿,竟昏沉沉睡去了。
安谧赶到医院,问清事由,忿忿地说,这种男人,抓起来,判个十年八年都
不过分。马上和他一刀两断,不然连命都会搭上。
安谧的话,艾婷婷一个字也没听见,她痴痴地看着昏睡中的寒冰,心想,躺
在这儿的应该是我,但一个偶然就改变了一切。偶然是不可预见的,应该归咎于
命运,命运是天注定的,一切不幸的偶然就应该平静地接纳。但她接纳不了,一
个几乎是萍水相逢的人本来可以避开这个偶然,他却本能地挺身迎了上去,本能
源于本性,本性善良,本能才会发出光辉照亮别人。寒冰的本性是善良的。艾婷
婷还是第一次贴近这样善良的男人。她默默地祈祷,愿苍天保佑他,假如需要祭
品,她可以献上自己。
安谧走了,又来了,送来了晚饭。艾婷婷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紧地握着
寒冰的手,似乎要把自己身体的温暖输给寒冰。安谧想多陪陪艾婷婷,艾婷婷坚
定地拒绝了。
安谧心里有事,也不再坚持。下午萧雨浓给她的手机上留言,说晚上一定要
见她,定好地方,下班时通知他。走出医院,安谧跟萧雨浓通了电话,说她没心
情陪他吃饭,有事可以到家里谈。萧雨浓说,家里多了一个艾婷婷,不方便。安
谧才把寒冰和艾婷婷的事告诉他,说这一晚上艾婷婷是不会离开医院的。萧雨浓
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等安谧回答就说,今天不去医院看望寒冰了,明天
一早去。
安谧懒得做饭,买了两袋儿饺子几个小菜,回家候着。
萧雨浓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紧紧拥抱安谧,吻她的眼睛、额头,然后贪婪地
吮着她的嘴唇,感受春雨滋润干涸土地的酣畅。安谧从冷寂中被拖到灿烂的阳光
下,血液舒畅地流动起来,她也热烈地回应着,苏醒的情欲疯狂地燃烧起来。萧
雨浓抱起安谧,旋入卧室,弹落在柔软的床上,又是一轮温馨的缠绵,如同孟德
尔松《仲夏夜之梦序曲》的第四乐章,抒情而流畅。
依偎在萧雨浓的胸口上,倾听他的心跳,仿佛皓月当空一匹奔腾的烈马敲击
着广袤的草原,令人心旷神怡。安谧心头游荡出雾一般的柔情,起身吻着他每一
寸肌肤。镂骨铭心的爱潺潺地注入萧雨浓的血液中。
萧雨浓轻拂着安谧短短的秀发,陶醉地说:“猜猜看,今天我有什么喜事,
你的第六感不是最灵敏的吗。”
安谧抬起头,盯着萧雨浓燃烧着喜悦的眼睛,已经读懂了一些内容,但这喜
悦不是她所渴望的,唤不醒她的共鸣,甚至将她的欢欣稀释了许多。她慵懒地躺
下,目光散乱迷离。
萧雨浓依然沉浸在喜悦中,难以压抑地倾吐出来,这是他三个月倾注心血的
回报,洋洋五万多言的《关于宣传农村党的基层干部的几点思考》得到了省委领
导的赏识。萧雨浓紧紧地拥抱着安谧,用热吻感激她,《几点思考》中的许多材
料来源于安谧在调查收集白思明的事迹中写成的报告,也是他们在共同追思白思
明的人生历程中感悟到的,如果白思明是一架梯子,安谧就是立起梯子的人。
安谧淡漠地说:“你可以借助梯子向上高攀一节了。”
萧雨浓撑起身子惊讶地看着安谧,说:“难道你不为我高兴?”顿了一下,
他笑了,“你放心,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丢掉你。”
安谧心头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火苗,忿忿地说:“我又不是你需要随身携带
的东西,更不会乞求你的恩惠,放心好了,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萧雨浓无奈地苦苦一笑:“对不起,我是乐晕了,说话语无伦次。好了,我
的上帝,宽恕你的子民吧,我是匍匐在你脚下的羔羊。”说着,捧起安谧的脚,
亲吻着。这是一种无奈的仪式,感觉自然和往日不同,增添了一种酸酸的气味,
他的心头倏地掠过一丝厌恶。女人永远也琢磨不透,喜怒哀乐乱麻似的纠缠在一
起,你休想分辨出触动哪一个头会引发什么。你得永远小心翼翼。萧雨浓突然又
觉得自己很没有大丈夫的气度,对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偶尔的一次矫情斤斤计较,
也太那个了。他的激情重新焕发起来,在安谧欲拒还迎的抵御中,掀起澎湃的波
澜。
萧雨浓酣然入睡了。在他低沉的鼾声中,安谧想起艾婷婷,想起她问的一句
话:他会对你负责吗?安谧咀嚼着,嚼出一缕苦涩。在他们情感交融的全程中,
他从未承诺过什么,甚至连一个“爱”字都没有热烈地吐露过,情欲的交流替代
了绵绵情语。他不懂女人,不懂女人需要缠绵情语的滋润,爱的絮语潜入心田,
如和煦的春风孕育生命。她曾表白过,她不需要任何承诺,那是一种宽容,她不
愿给他的心灵缀上沉甸甸的重荷。但她毕竟是女人,女人如花,需要男人细致入
微的呵护,风雨中撑起一把伞,阴郁中赐一缕阳光,男人需要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今天他春风得意,需要宣泄,他来了,似乎是要她与他共享欢乐,但以后呢,青
春逝去的以后呢?她还需要明天,明天的阳光,明天的爱。她记起她的初恋,他
是她的大学同学,是个比她小一岁的奶油小生,他称她姐,叫得甜腻腻的,让她
生出温情的爱怜。她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他,也把他的全部承担起来。大四的时
候他们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平房,夫妻一样过起了小日子。放学归来,她承担起全
部的家务,洗衣,做饭,让他安心读书。他也喜欢诗,诗是维系他们情感的纽带。
她做家务的时候,他尾随着她,给她读北岛、舒婷的诗,许多诗她至今能一字不
差地背下来,那是爱的烙印。
她快活、充实。他的嗓音脆甜,绵绵情语像是从小提琴的弦上奏出来的,令
她眩晕。那是天堂里的三个月,童话般的三个月,整整一百天。那天,为纪念这
个日子,她买了蛋糕,他买了鲜花,像过一个共同的生日。吹蜡烛的时候,门开
了,走进一个人,带进一股风,蜡烛的火苗惊慌失措地摇曳着,灭了几支。他惊
讶地喊了声“妈”。妈的脸上没有波澜,平静地审视她许久之后,转身柔声细语
地对儿子说:“咱们走。”然后扭头冲她微微一笑,说:“对不起。”他像个顺
从的孩子,耷拉着脑袋,跟着母亲挺拔的身板,只留给她一束歉疚的目光,便走
了。那一夜,她如同坠入地狱。
第二天,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揪扯着衣襟,目光游移,喃喃地复述他母亲
的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必须守校规,不能违法乱纪。再说,虽然女孩子长
得很漂亮,但有一股狐媚,胸部那么丰满,是要吸男人精血的,身子单薄的他会
经受不起的。决不能让她毁了自己的一生。他们的结合是错误的,一切都应该结
束了。他和他的母亲共同羞辱了她,但她表现得很平静。他是个孩子,虽然已经
度过二十二个春秋,却还是个听妈妈话的孩子,让他承担起男人的责任,太苛刻
了。一段浪漫结束了,画了一个圆圆的句号。她似乎成熟了,像秋霜打过的枫叶,
叶面艳丽,叶柄枯黄。
身边的这个男人不再是孩子了,甚至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懂得承担责任。
他也应该懂得,女人不依附男人,而去选择独立、潇洒,大概仅仅是个美丽的童
话。
缕缕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安谧睡不着,起身打开电脑,坐了下来。似乎想
记录些什么,可脑子里却空落落的。有意无意地将过去的日记调了出来。
1995年11月2 日
今晚宣传部为我举行庆功晚宴,祝贺那部专题片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晚
宴规模很小,只有萧部长和文艺科的刘科长以及那位弱智马台长。矜持的萧部长
一反常态,脱掉西服,解下领带,挽起袖子给我斟酒,主动提议连饮三杯。刘科
长一脸庄重地说:“小安,这是我第一次见部长这样喝酒,部长对你很器重啊。
你得拿出更好的作品,绝不能辜负部长对你的期望啊。”萧部长不屑地挥挥手:
“今天的主角是安谧,她是我们的招牌产品,潜在的无形资产不可估量,在座的
你我虽然是她的领导,但是应该感到惭愧,我们不是称职的伯乐啊。”马台额上
沁出了汗珠:“部长说的极是,我这个台长有眼无珠,让千里马拉边套,让小安
受委屈了。来,我自罚一杯。”
马台以为我在部长面前打了小报告,一脸的惶惶然。我懒得理睬他,却对萧
部长有刮目相看的感觉。我曾给部长起了个外号叫他八股先生,听他的讲话永远
是最好的催眠曲,一张面孔永远庄严肃穆,他是殡仪馆馆长的最佳人选。现在的
他却让我感到陌生,笑得灿烂、真挚、清澈,是一本敞开的书,完全能让人清晰
地解读;他的幽默自然、流畅、得体,这是一个优秀男人的标志。
也许是酒精的催化作用,萧部长的话特别多,几乎容不得别人说话,但话题
却和今晚的庆功宴毫不搭界。他讲起他当农民的父母,讲起他读中学、读大学的
艰辛。马台和刘科长虽然听得格外认真,不时地还要发几句感慨,但我觉着在萧
部长的眼里他们已经蒸发掉了,酒桌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人。萧部长甚至主动提议
要唱一只歌,他唱的是《草原之夜》,他的嗓音极具磁力,饱满的情感像陈年酒
酿,让你感到心灵的震颤和陶醉。马台拿起酒瓶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感动得热
泪盈眶,猛地擂了桌子一拳:“真他妈的气死李光羲!”马台拍马屁的功底实在
是炉火纯青,把马台当成弱智,其实是自己太弱智了。一顿晚宴让我重新认识了
两个人,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1995年11月12日
萧部长打电话来,说是要我到基层去体验体验生活,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
我决没有想到他会亲自开车来接我。他说得轻巧,顺路带我一截,我却怦然心动
浮想联翩,甚至想找个借口逃避。但一切都晚了。一路上萧部长沉默不语,专注
地握着方向盘,像个司机新手,甚至都不看我一眼。我也不想打破沉默,专注地
看车外的风景,构想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们落脚的地方叫西沟乡,是个偏远的贫困乡,乡书记是部长的大学同学,
部长说他贪酒好色口无遮拦,所以进步不大,一顶九品乌纱帽戴了十几年。旧帽
遮颜过闹市,如今最不想见的就是这帮春风得意的老同学,而他是唯一的例外。
问他为什么。他坦然地回答,他们骨子眼里臭味相投。这种赤裸裸的坦率让我大
吃一惊,却也一下子把我们中间的沟壑填平了。
我们在白书记的衙门刚落脚不久,县里的大小官员便蜂涌而至。白书记笑骂
道,这帮家伙都长着狗鼻子,有点儿腥味便会摇尾而来。部长的脸变成石板一块,
平静地听完汇报和阿谀,便将他们统统撵走了。
白书记的衙门是三孔窑洞,中间客厅兼会议室,东边办公,西边是卧室,东
西两屋都有热炕。白书记说,这比毛主席当年在延安的条件好多了。接风酒宴摆
在炕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乡干部们都知趣地走了。三杯酒落肚,白书记就成
了红脸关公,先骂男人,后论女人,荤的素的一块往出倒腾。部长只是喝酒,到
后来脸开始泛红,连干了两杯,一场舌战拉开了序幕。部长往日的矜持荡然无存,
对政治的高度敏感也麻木了许多,像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学生纵谈天下、针贬时
弊、慷慨激扬,他们完全忘记我的存在,我也乐得当个观众。眼前的萧雨浓对我
来说是陌生的,但我喜欢这个陌生的他。两个男人两瓶酒,瓶子见底,两个男人
开始亮歌喉,野腔野调地唱,哥哥妹妹不离口,听着却让人心酸。院里的狗汪汪
叫个不停,白书记说:“不嚎啦,嚎得狗也嫌啦。我去找我的外母娘,不给你们
当灯泡啦。”
白书记走了。部长挥挥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也该休息啦。”
我睡不着,脑子格外清晰兴奋。部长在院子里吐了,吐得轰轰烈烈。我把一
杯热茶递给他,他没有接茶杯,却握住我的手,握了许久。我没有动,也没有松
开茶杯,像一尊雕塑。部长终于松了手,喃喃地说:“你不懂男人,男人是酒浇
灌出来的。”
这是醉话,还是格言,我解读不了。
1995年11月13日
告别白书记时,他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安导,你可千万记住,逮住机会,
给我安排个角色,黑社会老大、地痞流氓什么都行。”部长说:“说白了,只要
能和女演员上床就行。”白书记大笑:“知我者雨浓也。”
路上我谈起对白书记的印象。部长说:“你不懂他,酒和女人是男人的麻醉
剂。”
1995年11月20日
马台找我谈话,要成立电视剧部,让我当主任。我对搞电视剧情有独钟,自
然很兴奋。谈话结束的时候,马台诡秘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说:“这副担子不轻
啊,萧部长是要亲自过问的。”我从马台晶晶闪亮的小眼睛里,突然悟出些什么,
却很快被兴奋淹没了。
1995年11月22日
找萧部长汇报电视剧部筹备的情况。萧部长又恢复了那副庄重肃穆的常态,
端庄地坐在大板台的后面,手中摆弄着一只铅笔,眼皮都懒得抬一抬,偶尔插一
半句话,官腔十足,听得让人手心发痒,恨不得扇他一巴掌。我实在耐不住了,
起身夺过他手中的铅笔丢在桌子上,差点把唾沫星喷在他脸上:“部长大人,咱
们能不能平等对话。”萧部长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肌肉才松弛下来,尴
尬地一笑,低喃道:“这叫训练有素、积重难返。”
晚上,部长请我喝茶。这是间环境幽雅的红茶坊。部长小口品嘬着红茶淡然
一笑说:“你是不是觉着现在的我特绅士,和那天那个土得掉渣儿的萧雨浓判若
两人。”我抿嘴笑了,差点把茶喷了出来。我说:“和上午的宣传部长是判若三
人,你能当川剧中的变脸王。”部长说:“其中有没有一个你觉着可爱一点儿的。”
我说:“你太深奥了,我读不懂你。”部长说:“只要你想读,我可以对你敞开。”
我脱口而出:“是不是对所有女性都可以敞开?”话一出口,自己也觉着有点太
唐突了。屋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部长终于打破沉寂失望地说:“我不是白书记,
何况你也不懂白书记。”
1995年11月25日
东沟乡的白书记被盗伐树林的歹徒撞死了,这事震动了全市、全省。萧部长
打电话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夜之间他沧桑了许多,嗓子格外地粗糙,说出的每一
个字都很艰涩。他要我沉到最基层去,扎扎实实搞一个专题,全力打造出一个新
的孔繁森、焦裕禄。
我和摄像小于匆匆赶到东沟乡,采访的结果却让我哭笑不得。乡长们说,白
书记是焦裕禄式的好干部,十年如一日地带领乡亲们种树、修路、打井、改造农
田,全乡的山山水水没有一处不印着白书记的脚印,山头上的每一棵树都浇灌着
白书记的汗水。
乡亲们却躲躲闪闪,逼急了,兜一句凉腔:人是个好人,嘴是张灰嘴,裤裆
里的东西管理不住。有人悄悄说,白书记睡了人家的老婆,砍树是砍他的根儿呢。
刚分到县委宣传部的大学生郭干事讲得比较客观,他说,白书记是个优缺点
掺半的干部,工作作风扎实、朴素,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山上的每一棵树、路上
的每一粒石子、锅里的每一滴水、地里的每一棵庄稼,都能为他说话。老百姓为
啥不买账,是因为他的生活作风不很检点,工作作风比较粗暴,加上县里不太重
视他,落坡的凤凰不如鸡,老乡们也就渐渐不把他当个官儿看。
那天的情景是很壮烈的:白书记骑着摩托从县里往回赶,天已经黑透了,路
上碰到一辆拉着树木的拖拉机,开车的是小井村的李厚厚,车上的树还带着树叶,
一眼就能认出是刚刚盗伐的。白书记吼了一声,厚厚不搭理,把车开得更快了。
白书记追上去,把摩托横在当路。厚厚大吼:“要命的就把路让开。”白书记喊
:“有种的你就碾上来。”厚厚说:“你睡了爷老婆,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
儿你也闭一只眼。”白书记说:“天王老子砍树也不行,你就乖乖等着进班房吧。”
厚厚被激怒了,发动起车,照直撞了过来。这会儿白书记要躲还来得急,但白书
记偏偏叉着腰一动不动。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县委书记的态度有些暧昧,嘴上说这样的好干部一定要大力宣传,一面却迟
迟不见具体行动。
萧部长对此事非同寻常地重视,一天最少要和我通一次电话。他的态度非常
强硬:排除一切阻力,一定要在克县塑一座丰碑。当时他在北京参加宣传部长会
议,特别指示县委:白思明的追悼会等他回来再开。
五天后,萧部长趋车直接从北京开到克县,他的脸像铁一样凝重,明显地消
瘦了许多。当晚他要亲自守灵,而且不需要任何人陪同。县委书记左右为难,不
知所措。我只有一种直觉,此时萧部长需要我在他的身边。
这是一个漫漫长夜。偌大的县委礼堂空廓沉寂。萧部长仰躺在沙发上,双眼
紧闭,一动不动。许久,我突然发现,萧部长的眼角挑起了泪花。那泪珠晶莹、
清亮,如同晨露。我的理智雾一样散去了,情不自禁地凑上去,轻轻地吮掉他的
泪珠。那泪珠虽然苦涩,却饱含着真挚的甘醇。他一头扎进我的怀中,孩子般地
哭了,哭得酣畅淋漓。我轻拂着他的头发,温柔的母爱荡漾在心头,这是我第一
次感受母爱,感受女性的伟大。
终于,我们能平静地说话了。准确地讲,我是在聆听他的倾吐。
他和白思明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进大学的,他俩是唯一从农村来的学生,
所以靠得特别紧,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拮据生活,是维系他们的纽
带。毕业后,他们只能回到县里当县委秘书。同样的位置使他们成了竞争对手,
两人的中间无形中产生了一条鸿沟。白思明性格张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领导的
愚蠢,他给书记当秘书,说话往往比书记还占地方,经常让书记觉着不舒服。书
记不是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自然也不会让他舒坦,便让他到基层去锻炼,一练就
是四年。为白思明的张扬,他俩激烈地辩论过。白思明执拗地咬定,决不垂眉折
腰侍权贵。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文凭热的时候,他才熬到副乡长的位置上。而那时
萧雨浓已经当上了县委副书记。白思明是他的一面镜子,他决不踏着白思明的脚
印走,但是白思明给他的思想启迪却使他受益非浅。他从内心佩服白思明,白思
明是一块璞玉,只是不肯任人雕琢;而他不过是块石头,只是靠表面的谦和和内
里的坚硬,才被用做基石。他在白思明的灵前感到愧疚、卑微。白思明对他是眼
儿泉,渴了他会去汲取,却很少想到它会干涸。白思明的前妻是大学的一朵校花,
他是靠聪慧和契而不舍的追求,加之校花的失恋和他特殊的对女人的魅力,成就
了一段婚姻。但这段苦涩的婚姻仅维持了短短的两年,连一个爱情的结晶都没有,
一段童话就结束了。他对爱情绝望了,再没有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事业和爱情对
他来说都成了灰烬。
飘了一夜雪,外面的世界一片素装。
部长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说:“生前不需要虚荣,死了也无需虚荣去陪伴
他。”他将供在灵前的酒喝了半碗,双手捧碗举到眉间,沉默片刻,将碗啪地摔
在地上,深深鞠了三躬,转身带我离开了,连追悼会都没有参加。
1995年11月26日
踏着厚厚的积雪,我们漫步在一条尚未开通的马路上。疏落的雪花战栗地飘
舞着,舞进柔和的灯光中,便格外地轻盈起来。恋爱中的女人是愚蠢的,愚蠢的
女人爱问愚蠢的问题。我问:你爱我吗?话一出口,我的脸腾地燃烧起来,这是
稚嫩的能掐出水的小姑娘的专利,怎么能从我的唇间蹦出,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他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拥着我,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这是一个成熟男人
最得体的铿锵回答。
路口有一家新开的饺子馆,生意清冷得很。我俩走进去,等饺子的功夫,他
说:家乡有个习俗,定亲时要吃饺子。饺子内容丰富,且藏而不露,寓意是个好
人家、好女婿;要有腐竹,取富足之意;也离不了花生,预祝生贵子,且要花着
生。他的话有现编的成份,但我爱听。眩晕的幸福感簇拥着我,仿佛此时此刻我
俩正在定亲。酒是喜临门酒,是我亲自挑的;杯是乳白色的瓷杯,是我亲自斟满
的。我问他,定亲的酒怎么喝?他笑了,笑得有点尴尬、暧昧,顿了片刻,呷了
口酒,他才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这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的回答,没有许诺,也没有欺骗。我满意这个回答。
我第一次这样喝白酒,大口大口地吞咽,在辛辣和苦涩中渐渐品出甘醇,我
感受到血液的奔腾、大脑的澎湃、情感的涌动。男人是酒浇灌出来的,女人也需
要酒的滋润。我这样说了。他独自干了酒,喉头滚动着,眼里泛潮了。
进了自己温暖的家,渗透在毛孔中的寒气躲避似的更深地刺入肌肤中,我颤
栗着,身子像雾一样漂浮着。他却僵硬地定位在当地,木桩子似的戳着。这是漫
长的失去记忆的整整一个世纪。
梦醒时刻,我们赤裸地相拥在一起,羞涩得像一对儿初尝禁果的少男少女。
性爱的欢娱对我已是一个遥远的梦,苏醒的渴望火焰一样烧灼着我,我期盼着大
海一样的汹涌澎湃。
但这一切很快便化做灰烬。男性的刚健却柔弱地萎缩着,大汗淋漓的浇灌却
唤不醒勃勃的生机。他哀叹一声,痛苦地坍塌下去。
失望并没有让我痛苦,相反却有一缕慰籍悄然袭上心头:他不是在花丛中滚
出来的。我枕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笑了,笑得好开心。
他也笑了,说:“阳痿是这一代男人的通病,所以美国人发明了伟哥。更何
况你是匹桀骜不驯的天马,我这个蹩脚的骑手怎能驾驭你。”
问他桀骜不驯的认识源何而来。他脱口而出:“驭着报春的惊雷,挟着大海
的惊涛,我执着地求索,你在何处藏匿?喜玛拉雅的心脏,马利亚那的腹地?抑
或只是远古的化石?”
这是我在晚报上发表的一首散文诗中的一段。我惊愕不已,一首稚作竟能镶
嵌在他的脑海中。我兴奋地从床上弹起,俯下头去,狠狠地噬咬着他的胸肌。
他的性欲苏醒了,昂扬地挺立起来,如同利剑穿透了我,直刺我的心脏。我
欢愉地呻吟。
退潮了,舒缓的喘息中依然孕育着激情的骚动。他点燃一支烟,随着袅袅烟
气的飘浮,娓娓地向我解读他生命的历程。我清晰地看到一个在牛粪中暖脚的放
牛娃步履蹒跚地从小学迈过中学的门坎,又跌跌撞撞、战战兢兢地走出大学的校
门;然后在风雨中历练、在艰辛中磨砺、在沉默中蛰伏、在卑躬中潜行,披挂着
盔甲睡梦中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展示了许多,惟独没有谈及他的妻子、孩子
和情感的历程,这是我最希望听到的,却也是最忌讳的。
天亮了,挂霜的玻璃展示出一幅幅神奇的画面,谁也无法解读。
天真的快亮了。甜甜的回忆萦绕在萧雨浓的鼾声中,已经揪扯出淡白色的黎
明。安谧给萧雨浓准备好早餐,留了张纸条,匆匆朝医院赶去。
艾婷婷一夜没合眼。安谧走后,小学校长陪着派出所的民警来过,民警例行
公事地了解了一些情况,说已经把许建国拘留了,假如伤人致残,他要负法律责
任的。艾婷婷恨不得他在监狱里呆一辈子,却言不由衷地说,他是产生了误解,
再加上多喝了点儿酒,失去理智,干了蠢事,希望能从轻处理他。民警请她把情
况写下来,签了字,说他们回去研究一下,就先走了。校长留下来,安慰了她几
句,又婉转地说,这件事情对学校影响极坏,希望她能检点自己的行为,为人师
表,个人形象非常重要。听说她有离婚的意向,应该暂缓一下。校长唠唠叨叨说
了许多,像苍蝇萦绕在耳边。艾婷婷不得不委婉地将校长请走了。
校长走后,艾婷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沸腾的水翻滚着大大小小的气泡。
假如寒冰死了,或者残废了,她该怎么办?假如许建国从局子里出来,又到医院
里闹腾怎么办?她以后还能在学校里呆下去吗?呆不下去怎么办?她将在何处安
身?什么问号也扯不直,反而像咬上鱼钩儿一样越揪扯越脱不开身。旁边陪床的
问她,他是她什么人。她说是她的老师。全病房人的好奇心顿时痒痒得难受,猜
测,联想,嘁嘁嚓嚓的,在病房里一直萦绕到晚上。夜半时分,从隔壁病房突然
传出呼天抢地的嚎啕,嘈杂声此起彼伏延续了许久,直到把夜幕揭开一条缝儿,
透出惺忪的惨白,才渐渐安静下来。
寒冰终于醒了,看着眼前的艾婷婷,辨认了一会儿,笑着说:“我做了个香
甜的梦,你却苦熬了一夜,怎么补偿,你说吧。”
艾婷婷说:“对不起。”泪水已在眼前拉起一道帘儿,含着歉疚,也闪烁着
喜悦。
寒冰问:“这一夜你为我想出主意没有?”
艾婷婷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刊物。艾婷婷苦苦一笑,心里却有一股暖流
在涌动,昨天的事他一字不提,连那男人是谁都不问,他善解人意,不去触动她
心灵的创伤,粗糙的皮肤包裹着细腻的温情。她真想扎进他的怀里,酣畅淋漓地
哭一场,把淤积在心中的愤懑、屈辱、懊悔、迷茫通通倾泻出去。
寒冰执著地问:“你究竟想没想,我可把赌注下在你的身上,只要你点头,
纵然刀山火海,眼皮儿也不眨就跳下去了。”说着,他想坐起来,头一抬,嘴角
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无奈地躺下,自语道,“真他妈的,整个儿一个弱不禁风
的男子汉大豆腐。好啦,你的义务劳动结束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古人云,马上、
厕上、床上,是最佳思考地,让我独自思考一下。”他絮叨着,不容她插话,又
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一副慈父的样子。
安谧拎着早点走进病房,三个人蜻蜓点水地吃了一点儿。
大夫查房时说,伤情比想象中要好,你的命大,再偏一点就是太阳穴,神仙
也救不了你。从片子上看,脑袋里有淤血,慢慢吸收吧。输几天液,再观察观察。
大夫刚走,寒冰便穿好衣服,说要方便一下,让她俩等着。过了好一阵儿,
艾婷婷正要去找,寒冰回来了,进门就说,我已经办完出院手续啦,收拾收拾赶
紧走,好人在这儿多呆一会儿,保不准就会让病魔缠住。艾婷婷和安谧耗干唾液
劝说半天,丝毫不起作用,只能随他出了医院。
刚刚回到旅馆,服务员就说,找你的人快把电话打烂了,还说要报警呢。不
用问就知道是胡经理。寒冰把电话打过去,只说了一句话,行,坐下来把细节定
一下。
放了电话,寒冰说:“这一砖头砸得好,脑子开了窍,人活着就那么一回事
儿,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保不准树叶掉下来也能砸死你。丢就丢了,只当没有
过,不就是个小科长。下海扑腾扑腾兴许能捞条大金鱼。那时候,想当不想当,
也是个大‘诗人’了,浑身水淋淋的还不湿个透。”说得两人都笑了。安谧笑得
开心,艾婷婷却笑得酸楚。
安谧走后,胡经理和水小姐来了。胡经理一脸晴朗,敞亮地说:“下楼吧,
天天渔港,咱们吃海鲜。”
寒冰笑笑,说:“要下海了,还愁吃不上海鲜,只担心别让鱼腥熏臭了。谈
正题吧。”
水小姐把一份合同递到寒冰手中,寒冰粗粗看了一遍,便交给艾婷婷,说他
脑子转不动,请她帮着定夺一下。胡经理仿佛刚刚看见寒冰头上缠着纱布,大惊
小怪地问:“寒主编受伤啦,怎么搞的,用不用我来出面搞定。”
寒冰说:“这儿又不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你想收啥就种啥。”
胡经理说:“马克思教导我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种庄稼不行,种钱谁不
欢迎。”
水小姐说:“马克思啥时候说过?”
胡经理说:“虽然我是个大老粗,我也知道真理都是马克思说的。”
寒冰说:“这伤是马路牙子把我整的。说说看,怎么个搞定法。”
胡经理说:“告狗日的市政公司,说他规划不合理,让他赔偿医疗费、精神
损失费、误工补贴费、陪床费。”
三个人都笑了。寒冰盯着胡经理挂着白沫儿的厚厚的嘴唇,心想,一个要饭
的穷小子比他这个大学生还见多识广,说出话来气冲牛斗,气壮山河,不可一世。
金钱确实是万能的,它能重塑一个人。
艾婷婷接过合同书,一边仔细看着,一边琢磨,这是信任,还是做戏,信任
的基础是什么,信任的将来又是什么?她悟不出来,摇摇头,想把杂七杂八的东
西统统甩掉,认真感激这份信任。合同书很简单,掐头去尾也就三四百字,除了
有个准确的钱数,其他都说的模棱两可。艾婷婷抬头看着寒冰,不知所措。胡经
理打个哈欠说要出去买盒烟,水小姐知趣地跟了出去。
艾婷婷说:“这东西我第一次接触,什么也不懂,总觉得太简单了,对他们
一点约束力都没有。胡经理粗疏的后面藏着精明,是不是请个懂行的人仔细推敲
一下。”
寒冰说:“我最缺的是精明,最不擅长的是和人打交道,两个弱项加在一起,
跳进海里非淹死不可。求助你的就是给我一点儿自信心。我看也用不着求别人,
你帮我斟酌斟酌,加点东西。撞大运吧,遇上无赖,一纸合同管什么用。”
艾婷婷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却想不出个究竟,甚至想一溜了之。
胡经理和水小姐回来了,一眼就看出两人的尴尬。胡经理说:“秀才造反三
年不成,抠那些字眼儿,没多大个用。跟你交个实底儿吧,那合同废纸一张。只
要我拿到贵刊的发行证明,合同上的那些东西就全成了虚的,执不执行得靠我的
良心。改了封面,改了内容,改了定价,出了问题,你能拿我怎么办。你是主编,
上面追究下来,负责任的是你,找不到我头上。有句名言说,我是无赖,我怕谁。”
胡宝山的话,每个字都像块砖头砸在寒冰的脑门儿上,砸得他先疼后晕,最
后麻木得像块石头,一脸傻笑雕刻在脸上,愣了半天,蹦出一句白痴才说的话:
“你就不怕我改主意。”
胡宝山大笑,脸上的赘肉一波一波泛起涟漪,说:“寒主编,你也不怕糟蹋
自己,我胡宝山肝胆相照,你倒把自己挤兑成个小人。做生意,第一要看准人,
眼珠子长在脚后跟儿上,人鬼不分,你还出来混啥。寒主编,我跟你是王八看绿
豆——对眼。退一步说,一本刊物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儿,吃了不撑,不吃也饿
不着,只当我带着小水出来旅游一趟。合同先放着,不忙着签,先交朋友,后做
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来日方长。”小黑胖子胡宝山抖擞得整个儿一副绿林
好汉的架套。
这是一堂市场经济课,虽然浅显,却生动、实在,让寒冰、艾婷婷连同水小
姐都听得瞠目结舌。寒冰从其中的每一个字中似乎都能咂吧出胡宝山的血和泪。
寒冰说:“胡经理,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你就亮出底牌吧。”
胡宝山说:“你有文化,我有实力,咱俩合手,能在书刊界撑起一面大旗,
呼风唤雨。可惜你看不起我,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混世魔王。可我和你投缘,
刚一见面我还以为我那个堂兄还活着,他是个中学老师,是我们胡家的骄傲,从
小我爹就让我跟他学,做个文化人。可惜堂兄被个女妖精把命要了。不闲扯啦,
书归正传。我给你出个主意,西安是我的大本营,北京也有我的点儿。这本刊物
我想在西安做,连印带发。你跟着我,一边监督,一边给我帮帮忙,包吃包住,
泡妞儿的钱我也出,等于给我打工,只是委屈了你大主编,韩信还胯下受辱呢。
将来你翅膀硬了,到北京发展去。”
寒冰说:“就听你的。我先回临原,把家里的事处理一下,随后就到西安。”
胡宝山问:“需要几天?”
寒冰说:“也就个把星期。”
胡宝山说:“这是政府衙门的臭德行,一个星期我的刊物就得撒遍全国。大
主编,这会儿是书刊发行的黄金季节,到了年根儿,再好的刊物也是废纸一堆。”
寒冰瞠目结舌:“一个星期?我吭哧一个月,印都印不出来。”
胡宝山已有点烦,说:“你亲眼看看就都明白了。”
寒冰说:“我得回去签承包合同,这事还得上党组会研究,得上报宣传部。
一个星期能办下来,就是航天速度了。”
胡宝山说:“那你就派个信得过的人跟我走。”
寒冰说:“一承包我就是光杆司令,没人敢跟我下苦海。”寒冰的目光无意
间落在艾婷婷的脸上。艾婷婷的心被攥了一把似的,血呼地涌上脑袋。
胡宝山说:“那就看你信不信我了。这么着,咱们先填饱肚子再商量。”
寒冰说:“我脑袋疼,没胃口,恕不奉陪了。”
胡宝山谦让了一下,和水小姐走了。
艾婷婷和寒冰一时无语。艾婷婷依然惦记寒冰的伤,劝他再去医院看一看。
寒冰不语,一双浓眉在额间挤出个川字,缠绕着阴暗的愁云。
安谧领着萧雨浓来探望寒冰,还未坐定,安谧就示意艾婷婷和她出去一下。
走廊里,安谧说,许建国被公安局放了,单位却给了他停职处分,他跑到学校,
蹲在大门口,不说不闹,校长磨破嘴皮劝说无效,也拿他没办法。安谧路过学校,
被他拦住,警告她说,不许干预他俩的私事,否则对她也不客气。他是掉进水里
不怕泥,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艾婷婷的心沉了下去,仿佛在深渊里坠落,却始终探不到底儿。恍惚中,寒
冰送萧雨浓出来,萧雨浓握了握她的手,似乎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三个人回到房间,寒冰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说,安谧脱口说道:“我看艾婷
婷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寒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神采飞扬地盯着艾婷婷,恨不得从她的舌尖儿上
抠出那个他渴盼的“好”字来。
艾婷婷的心忽悠悠地漂浮起来,疑惑地说:“我什么都不懂。”
寒冰似乎已经被希望的曙光沐浴,一脸明媚地说:“我和你一样。何况你比
我年轻,脑子比我好使。只是有点担心你一个人,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艾婷婷的心已经生根了。能从暴风雪中闯出来,就是一次新生,抓住新的希
望,那怕它长满荆棘,也不该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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