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吕海涛回到省城的第二天,市文联调来一位分管杂志社的副主席,她就是电
视台的导演安谧。她是市文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主席。她能调来的背景,只有
黎明知晓。调她来之前,萧雨浓部长找黎明谈过话,名义上是征求他的意见,实
际仅仅是走走过场而已。萧雨浓还特别叮嘱黎明,要全力支持安谧的工作,培养
年轻人走上领导岗位,是省、市委非常关注的问题,决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有
抵触情绪。黎明拍着厚厚的肩膀表示,自己是编辑出身,这上面不知留下多少年
轻人的脚印,能多扶植一个年轻人是他的骄傲,更何况她是萧部长亲自选拔的。
他有意加强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长长的尾音拖着一个心领神会、意味深长的暗
示。萧雨浓安抚地说,你是我的老师,我也是你培养的嘛。等空闲的时候,咱们
师生俩畅怀喝一顿,再聆听一次您慷慨激昂的诗朗诵。叙了师生之情,黎明眼里
潮乎乎的,紧紧地握了握萧部长的手,告辞了。
对安谧的安排,萧雨浓事前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也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
在安谧过生日的那一天,萧雨浓特意请了半天假,无怨无悔地陪着安谧逛华
兴商厦。安谧对逛商店情有独钟,她能在小小的头饰柜台消磨半个小时,把几乎
所有的发卡都试一遍,然后在售货员厌恶的目光中,一个都不买而坦然地离去。
她更喜欢在名牌服装店,把她看上眼的服装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换上,模特似的
从换衣间里旋出,在萧雨浓欣赏的目光中,炫耀她魔鬼般的身材和光彩夺目的靓
丽,却坚决阻止萧雨浓把她特别青睐的服装买下来。她告诉萧雨浓,售货员的目
光毒着呢,有你在身边陪着,他会以为我傍了个大款,会把誉美之词毫不吝啬地
堆砌在我的身上,然后决不讨价还价指定服装上的标签说这是最低价格,他认定
你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心爱的小密掏腰包。萧雨浓疑惑地问,难道在国营商场也
可以讨价还价。安谧点着他的鼻子说,对日常生活你可真是一窍不通,同志哥,
现在是市场经济,国营、私营一样要在竞争中求发展。当然,讨价还价是我们女
人的专利,里面的学问大得很,比如,你可以在完好无损的服装上挑出一根线头,
说这是残次品,再比如……萧雨浓格外耐心地听着,一副谦恭的样子,偷空儿却
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人群,看有没有熟人,有没有特别关注他的人,他期盼着尽
早结束这次异常奢华而又心惊胆战的商场半日游。安谧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却
装着浑然无知的样子,开心地从一家店铺转移到另一家店铺。萧雨浓早已疲惫不
堪,安谧却精神抖擞,乐此不疲。逛了整整半天,安谧最后选定了一个小小的生
日蛋糕和一瓶野山红葡萄酒,让萧雨浓付了款,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却又不让他
掏钱掏得心疼。
安谧把家布置得异常温馨,萧雨浓半个月没来,甚至感到有点陌生,窗帘、
沙发套、床罩、桌布都换了颜色,清新、淡雅,和安谧热烈的性格形成强烈的反
差。两人长长的热吻之后,萧雨浓强行让安谧躺着休息,自己一头扎进厨房。一
小时后,萧雨浓小心翼翼地把安谧吻醒了,餐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三个凉盘,
五道热菜,中间摆着插好了蜡烛的生日蛋糕。萧雨浓说:“这是有讲的,三个凉
盘,是三星高照,五道热菜,五福临门,凑成最吉祥的数,八,就是,发!发达
的发,发展的发。”
安谧说:“你的迷信色彩还挺浓。”
萧雨浓说:“迷信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过生日吹蜡烛前的许愿是不是迷
信?百分之九十的欧洲人都是基督徒,是不是迷信?”
安谧打断萧雨浓的话头,说:“打住,打住,我知道你是宣传部长,别在我
面前卖弄了,敬请主持我的生日庆典吧。”
萧雨浓点燃蜡烛,用蹩脚的英语轻声唱起“Happybirthdaytoyou”。安谧闭
上眼睛,许久没有睁开,眼角缓缓地爬出两行泪。
萧雨浓轻轻吮掉安谧的泪珠,品味出泪中的苦涩,咬着她的耳朵说:“不必
伤感岁月的流失,三十四岁,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龄,是中秋节的月亮,光彩
夺目。”
安谧依偎在萧雨浓的怀中,娇痴地说:“成熟是最乏味的,最可悲的。一个
孩子可以讲出美丽的童话,在孩子的眼里,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的,他可以和动
物和花草交流情感;成年人却不再相信童话,动物在他们的眼里除了充当消磨时
光的宠物,就是把它们当作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孩子愿意结交许许多多的小朋友
;成年人却只想结交有用的人,能给自己带来实惠的人。在孩子们的眼里,大自
然是最美丽的;成年人却只看重金钱、权力。孩子们认为诚实是最宝贵的;成年
人却把‘谁讲真话谁完蛋’当作座右铭。成熟意味着平庸,意味着所有纯真的东
西统统变得腐朽。”
萧雨浓说:“女人最可怕的是当哲学家。会让我把你和女巫联系在一起的。
千万别这样,我胆儿小。还是让我把衷心的祝福送给你,祝你青春永驻,魅力长
存。”
安谧苦笑一声说:“眼看着我就是奔四十的人了,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
十豆腐渣,我连自己的归宿都看不到。还敢奢望什么青春、魅力。早晚会被你嫌
弃的。”
萧雨浓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许胡言乱语。许个愿,吹蜡烛吧,上帝和
我一起祝福你。”
安谧翕动着嘴唇,虔诚地默念着,“我什么都可以失去,只企求上帝能把他
完整地交给我。”她睁开眼,憋足气,认认真真地把十二支蜡烛一口气吹灭了。
这时,萧雨浓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其事地放在她的面前,说:“这是你的
生日礼物。”
安谧怦然心动,她多么希望这是一份萧雨浓的离婚协议书。她没有想到,里
面装着的是一份红头文件,是任命她担任文联副主席的通知书。萧雨浓没有在安
谧的眼里看到一丝惊喜,他感到有些失望,却也理解她的心情,紧紧地拥抱着她,
悄声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安谧才说:“你把我安排在文联,我连专业都丢了。你
知道我不是块当官的料,我怎么能斗得过像黎明那号人。”
萧雨浓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谁也不是天生的官料,慢慢锤炼吧,有我
在,老黎不敢怠慢你。何况你也喜爱文学,在文联会开辟出一片新天地的。”
安谧笑了:“别人一定会说,我这顶乌纱帽是和你睡出来的。”
萧雨浓却一脸的严肃,说:“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奋斗出来的,那许许多多各
级政府的奖就是你获得任命的基础,任何人不能轻视你。”
安谧对这项任命虽不感到格外兴奋,但毕竟获得一种满足。她明白,萧雨浓
为这项任命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她和萧雨浓的关系不可能包裹得天衣无缝,而任
何流言蜚语都会对他的仕途产生影响。萧雨浓视仕途为生命,他是用生命作赌注
为她赢得这顶乌纱帽的。冲这一点,就能说明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餐桌上,两人含情的目光不时地交织在一起,揪扯不开,送到嘴里的饭菜浑
然不知滋味,更强烈的饥渴烧灼着他们,于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便转移到床上,两
个饕餮的美食家贪婪地咀嚼着欲望之果,这里是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
组织部长亲自出面带着安谧参加了与文联全体员工的见面会。会上,黎明表
现出的热忱像汹汹燃烧的一把火,却使安谧觉着背上冷嗖嗖的,任何虚情假义的
背后都隐藏着污秽,这一点她十分清楚。见面会之后,马上召开了党组会,会上
宣布,由安谧主持杂志社的工作,黎明协助她的工作。安谧就这样走马上任了。
第二天,编辑部主任吕海涛单独汇报了杂志社的情况,特别说明了西安书商
胡宝山赖掉书款的整个过程。他认为,追缴书款是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吕海涛
还拿出追缴书款的具体方案。
安谧见过胡宝山,对他没有留下特别的印象,但对吕海涛却有一定的认识,
这个人喜欢玩小聪明,对上献媚,对下刻薄,有一定的社会活动能力,是属于那
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似的人物。所以,安谧没有立即表态,只是请吕海涛把今年
的刊物给她凑成一套,方便的话把杂志社的帐目也看一看。杂志社有两本帐,一
本是财政拨款的帐,一本是自收自支的帐。安谧对财务工作虽不十分了解,但作
导演时也对剧组的钱参与过管理,财政的那本帐她看不出问题,自收自支的帐却
有明显的漏洞。安谧把问题记了下来,但没有追问。《花苑》虽是本市的刊物,
在本市却很少看到,安谧一本本翻阅了一遍,内容上没发现什么问题,仅仅和最
初的办刊宗旨有一些出入,这也是处于无奈,并不像萧雨浓说得那么严重。《花
苑》接下去怎么办,她心中没数,作较大的调整目前不大可能,只能延续前辙边
走边看。安谧找黎明想探讨一下他的具体设想,黎明却醋不酸盐不咸地说,《花
苑》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到如今仅能勉强保命而已。我已经老了,脑子转不动
了。世界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交到你手中,我很放心,《花苑》会走出困境的。
安谧知道他有抵触情绪,不但不会积极扶佐她,还有可能给她使绊子,她只能安
抚他,暂时装傻充愣,免得他憋足了坏水往她身上泼。谈完这两次话,安谧的心
像坠了铅块儿,上面的黎明靠不住,下面的吕海涛不可靠,孤家寡人的日子过起
来可真不是滋味儿。
安谧上任的第二个星期,财政局行财科的李科长一个电话把她叫了去,见面
连句客套话都不说,就直奔主题,通知她,从明年起,财政将不再给杂志社拨款,
连人员工资都由杂志社自理。安谧问,停止拨款的依据是什么。李科长傲慢地告
诉她,这是国务院1989年的文件精神。那个文件安谧看过,是让各地根据自己的
实际情况,逐年减少对报刊的财政拨款,不符合条件的报刊一律停办。文件的精
神比较活泛,怎么理解执行是各地政府的事。安谧听萧雨浓讲过,为此事由市委
宣传部牵头,召开了文联、财政局三方联席会议,最后达成协议,要千方百计保
住《花苑》这份市里唯一的文学刊物。
几年来,财政对《花苑》的拨款虽然有所减少,但没有断奶的迹象,甚至在
年终还会追加一些经费。想不到在她上任还不到十天的工夫,就发生如此大的变
动,其中肯定有猫腻。安谧一时分辨不清,只能陪着笑脸据理力争。李科长翘着
二郎腿,叼着烟,眯缝着眼,爱理不答地和安谧打官腔。安谧就有些火,话里就
迸出了火星。说到最后,安谧拍案而起,“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上贡,实话告诉
你,我还就不认这个邪,你敢停我的经费,我就敢砸你的饭碗!”
李科长为官十几年,虽然官儿不大,但权不小,各市局的头头们都把他当财
神爷一样地捧着、供着,每天请他吃饭的人排队都排不过来,只要他肯赏脸吃你
的,你就得感恩戴德,心中窃喜了,谁敢跟他拍桌子瞪眼,吃了豹子胆的人到他
跟前恐怕都腿软。李科长还是第一次经见敢和他叫板的人,立刻红头涨脸地跳了
起来,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喊道:“你不就是靠脱裤子上床睡出来的官儿,你陪
爷睡一次,爷就把款拨给你,不然的话,爷连你文联的经费都停了!”说这话时,
安谧刚把门拉开,迎面碰上分管财政的副市长的秘书小王正要进门,李科长的话
自然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小王和安谧很熟,他俩是校友,小王对安谧的才华非常佩服,平常见面,一
口一个安姐。今天遇到这个场面,小王真有些尴尬,看着被气得浑身哆嗦几乎要
摔倒的安谧,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屋里的李科长看见小王也有些傻眼,亏得
反应快,立刻赶上前去,热情洋溢地拥着小王,说局长正等着他呢,不容分说,
拖着小王走开了。安谧是怎么离开财政局的,事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安谧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尽管李科长三番五次地托人说情,连黎明都出面说
话了,安谧还是不依不饶,甚至认为黎明和李科长是穿连裆裤的,不然李科长怎
么能说出那种话来,扳倒李科长也是要给黎明点儿颜色看看。安谧有意避开萧雨
浓,直接把官司打到分管财政的副市长那里。有秘书小王作证,李科长想赖也赖
不掉,终于被调离了工作岗位,把一个肥得流油的位置让了出来。新上任的科长
感恩戴德,《花苑》的经费自然保住了。为此安谧在市里名声赫然,其中自然也
搀和着不少污点。
经费虽然保住了,但杂志社的开支依然入不敷出。十年前,《花苑》在全国
的市级文学期刊中率先走上以通俗文学为主的办刊之路,发行量最高时达数十万
份,经济效益自然不错,近几年虽然走下坡路,但有财政支持,收支平衡应该不
成问题,况且,杂志社在盈利的时候并未向财政上交一分钱,应该有积蓄留在杂
志社。然而,安谧接手的却是一个空架子。账面显示,杂志社工作人员的福利奖
金并不很高,大部分钱都花在文体表演的赞助上,这些赞助有什么实际意义,谁
也说不清。安谧作导演时,拉赞助是她的长项,她十分清楚其中的奥秘,任何企
事业单位的赞助都要给回扣的,这些回扣落进谁的腰包自然不言而喻。账面显示
出的另一项内容是,外面的欠款数额庞大,累计有二三十万,几年来,追讨欠款
的旅差费花销不小,但成效不大,其中的大部分欠款已经无法讨回了。
账面还显示出,杂志社的招待费开销很大,每个月都要报销十几顿饭费,平
均不到三天就要吃喝一顿,而且其中的烟酒消费特别突出。这些问题虽然十分明
显,安谧却不想深究,她不愿刚开始就和黎明把关系搞僵,而且追究下去也不见
得会有结果。但严酷的现实摆在她的面前,她不得不先考虑钱的问题。吕海涛提
出的迅速追讨西安书商胡宝山的欠款,转进了她的脑子中,她仔细琢磨了一下,
吕海涛的追讨计划还是切实可行的,她同意执行吕海涛的追讨计划。
胡宝山抓到一本武侠小说的书稿,是模仿金庸的武侠小说拼凑出来的,语言
虽然粗糙,故事情节却还能吸引文化层次不怎么高的读者。胡宝山预测,这本书
包装好了可以发行十万册。他从一家小出版社搞到一个书号,把作者姓名改成仝
庸,封面上将仝庸两字用草书写出,以假乱真。
胡宝山在距西安六百多公里远的一座县城里有个印刷点,虽是家国营企业,
但由于同行业的激烈竞争,迫使它不得不另辟蹊径,经常接手一些违规的书刊印
刷业务。毕竟山高皇帝远,加之地方保护主义的庇护,多年来,竟没有受到任何
查处。胡宝山是印刷厂最大的客户,厂子每年五分之一的业务来自胡宝山。多年
的业务关系使胡宝山和张厂长结成了铁哥们儿,张厂长从胡宝山身上捞到不少好
处,胡宝山在印刷厂得到了更大的实惠。胡宝山决定把武侠小说放到这家印刷厂
印,一是价格便宜,二是可以拖欠印刷费,还有一个密不可宣的原因是,那个书
号搞得并不那么名正言顺。一旦撞在枪口上,他和出版社都要倒霉。
胡宝山每次到这座县城都风光得很,一个电话打过去,厂子就会派车来西安
接他。去年,印刷厂被评为县明星企业的时候,接胡宝山的车一进县城,前面竟
有警车为他开道,着实让胡宝山大大地春风拂面了一把,那会儿,他悄悄地流泪
了,他想起当小学老师出身的父亲。从小,他挨过父亲无数次的打,每次挨打只
有一个原因,不好好念书。每次打都是固定的程序,先让他面朝北跪在地上,北
面墙上挂着一对儿玻璃条幅,上面写着:欲高门第需修善,要好儿孙在读书。
父亲让他大声念三遍,然后拽起他的两只小手,拿出一尺半长的竹板,实实
在在地一下一下抽在他的手心上。每打一下,父亲哆嗦一下,仿佛那竹板打在他
自己的心上。晚上,母亲用毛巾和眼泪为他肿起的手掌做热敷的时候,他常常听
到父亲的长吁短叹。父亲的教诲在他的心里深深地播下一粒种子,一定要出人头
地。如今他春风得意了,虽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却也是靠父亲把他煅打成一个铁
铮铮的男子汉,才能拼搏出一方天地。假如此刻父亲能坐在自己的身边,他会不
会老泪纵横呢。
胡宝山喜欢这里的小环境、小气候,仿佛是个世外桃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
吃喝玩乐。他的第一嗜好是,赌。赌场上,他能眼皮儿都不巴眨一下地把命押上
去。他最欣赏的格言是,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他的光彩人生就是赌出来的。张厂
长摸透了他的脾性,每次迎来胡宝山,都会把他送到县城郊外一个隐秘的赌场,
那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
这座县城虽是胡宝山经常光顾的地方,但他从未带水淼淼来过。上赌场前的
男人是粘不得女人的,他信这个。
水淼淼却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女人,凡是胡宝山涉足的地方,她都想去实
地看一看,表面上是去玩,是寻开心,实际上却在心里记着一本账,倒不是想监
督胡宝山,而是要开阔眼界,见多识广,她的心大着呢。这次胡宝山去印武侠小
说,千方百计把水淼淼安抚了一番。水淼淼不动声色,等胡宝山前脚被接走,她
随后就上了长途汽车,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仆仆,一路不断地受到骚扰,她都不
在乎,她甚至很开心,觉得自己又成熟了许多。她想象着胡宝山见到她时吃惊的
样子,他很可能大发雷霆,那副尊容一定很可笑。她什么都想了,只是没想到汽
车会在半路抛锚。
胡宝山在边远县城有个印刷点儿的情况,是吕海涛有意无意从水淼淼嘴里得
知的,那座县城离吕海涛的家乡不远,他隐约记得有个中学的同学在县公安局当
着个小头目,千方百计绕了许多弯儿联系他,工夫不负苦心人,还真把他找到了。
吕海涛不辞辛苦,乘火车,搭汽车,专程到县里找这个同学。同学听了他介绍的
情况,直嘬牙花子。胡宝山这人他知道,连他参赌的情况都略知一二,但县公安
局的态度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愿动这个财神爷。
同学是个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对这种做法非常反感,却又无可奈何,心里也
憋屈得慌。两人酒喝到八分的时候,同学拍案而起,大喝了一声,整这个狗日的。
冷静坐下来琢磨了半天,给吕海涛出了个主意:由他做内线,把胡宝山的活动情
况及时通报给吕海涛,让吕海涛带上当地公安局的人奔袭县城,神不知鬼不觉地
将胡宝山秘密带走。这有点儿黑社会绑票的意思,并不怎么合法,是要冒一定风
险的。但华山一条路,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吕海涛回到家里,把情况给安谧做了汇报。安谧竟有些兴奋,非常赞赏这个
计划。她曾给公安做过许多专题片,局里的大小头目都认识,当下,她就给管经
济案件的郝科长通了电话。郝科长说,你升了官儿也不请客,早把哥们儿忘到脑
后去了,怎么,有事才想起我,先烧柱香吧。安谧说,好。当晚就在一家中档餐
馆摆了一桌。郝科长带着两个人兴冲冲地来了,听了这件事,有些憷头,说:
“你这顿饭好吃难消化,我恨不得马上给你吐出来。”安谧说:“患难之中才见
真情,还没让你赴汤蹈火呢,你就往后捎,还算什么铁哥们儿。”郝科长骑虎难
下,闷着头连连干了几杯,起身咕嘟咕嘟满满倒了一茶杯酒,双手捧着送到安谧
的面前说:“喝了这杯酒咱们再说吧。”吕海涛起身要替,不等郝科长说话,安
谧就把他拦住了,她心里明白,这一关过不了,郝科长立刻就顺坡下驴了。安谧
一脸豪情万丈的样子,接过杯子,灌凉水似的把一杯酒咕嘟了,气壮山河地把杯
子啪地摔碎在地上,叫了一声:“好酒!”这场面顿时就热火起来。
郝科长被逼上梁山,只好和安谧商讨细节问题,他提出三个条件:一是,报
销全程旅差费,包括汽油费和补助;二是,安谧必须陪同前往,出了问题由她承
担;说到三,他打了个顿儿。安谧毫不含糊地接茬儿说,我不会让弟兄们白辛苦,
追回欠款百分之十做奖金。事情就这样谈妥了。把在场的吕海涛佩服得五体投地,
借着酒劲儿,对安谧说,从今以后,我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决不向西看一眼。
胡宝山刚到县城,吕海涛的同学就把消息传了过来。郝科长没有食言,带了
个公安的司机,拉上安谧和吕海涛当天就出发了。一天半的时间赶了一千多公里
的路程,一行人都感到精疲力竭,只有吕海涛却愈加精神抖擞。他在县宾馆胡宝
山的房间对面订了两套客房,让大伙休息,自己一个人盯着。
直到晚上,水淼淼才进了县城宾馆。水淼淼查到胡宝山的房间号,径直上楼
敲门,却得不到回应,叫服务员开门,被服务员拒绝了,气得水淼淼狠狠踹了房
门两脚。
这一切被正扒在猫眼上监视的吕海涛都看在眼里。吕海涛像几只耗子钻进肚
子里挠着他的心,痒痒得很。他推醒酣睡中的郝科长说,胡宝山的情妇回来了,
咱先把她抓起来吧。郝科长说,这趟出门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可不能把事闹大
了,能把胡宝山顺顺当当地抓住,就谢天谢地了。吕海涛只好强忍着,唾沫星子
狠劲儿往肚里咽。
水淼淼打听不到胡宝山究竟几时能回来,便在胡宝山房间的隔壁定了间房,
暂时住下了。躺在床上,静候许久,听不到动静,起身脱掉衣服,进了卫生间。
喷头淋出的水很温暖,嫩滑的皮肤享受着水的亲吻,一身的晦气仿佛都被冲洗得
干干净净,水淼淼的心境敞亮了许多。
胡宝山在麻将桌上奋战了两天两宿,其间仅仅打了个顿儿。第一天手气不错,
麻将牌像是和胡宝山息息相通,心想着要那张,那张就乖乖地往手上蹿,闭着眼
睛摸,一和就是满贯。胡宝山得意得很,起手十三张牌,他能把十张亮明在桌面
上,到了,还是他和,整得三个赌友像进了殡仪馆,一脸的庄严肃穆。眼见着胡
宝山密码箱里的钱发酵似的不断地膨胀,陪他前来的印刷厂的保卫科长悄悄捅咕
他,示意他见好就收吧。胡宝山余兴未尽,三位赌友也视死如归,气壮山河地表
示,不就是输点纸做的钱,进了阎王殿,老子和阎王爷也敢赌一把。二十四小时
过去了。不出保卫科长所料,胡宝山满满一密码箱的钱如同漏斗里的水流失得一
干二净。胡宝山起身系好领带,把袖口上缀着名牌标饰的西服抖了抖,挺括地穿
在身上,拍了拍保卫科长的肩头,煞有其事地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走,咱
情场上潇洒一把去。
话虽这么说,但兜里没了钱,什么场也进不去。两人只好在宾馆门口尴尬地
分了手。
告别了保卫科长,进了宾馆大厅,胡宝山的筋骨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踉踉
跄跄走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了。服务台的服务员过来
告诉他,有位挺漂亮的小姐来找他,已经在他的隔壁住下了。胡宝山梦醒似的,
勃然大怒,难怪他在赌场一败涂地,这个女人把他的赌运一下子榨干了。他跳了
起来,冲上楼去,发疯似的擂响了水淼淼住的房门。
水淼淼正在卫生间里沐浴,听到敲门声,立刻明白是胡宝山从赌场回来了。
她有意不理睬他,哼着小调,继续享受着水流带给她的惬意。
敲门声自然也惊动了已有些困倦的吕海涛,他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马上推
醒了酣睡中的郝科长和小齐,迫不及待地率先冲出房门,猛虎扑食般地将胡宝山
紧紧地抱在怀里。懵懂中的胡宝山尚未喊出声来,郝科长已抢先将一块胶布贴在
他的嘴上,三个人闪电般地簇拥着胡宝山,把他推进了他们的房间。
等胡宝山认出吕海涛之后,心里才豁亮了,他示意请求把贴在嘴上的胶布扯
开,却无人理睬他。身着警服的郝科长对胡宝山说,你涉嫌诈骗,现将你抓捕归
案,你老实点儿配合我们,免得自找麻烦。吕海涛转身将隔壁的安谧叫过来,和
郝科长商量了一下,决定按原计划行动,迅速将胡宝山押解出省界,避免节外生
枝。安谧把自己的口罩给胡宝山戴上,她到柜台结账,掩护三个男人裹挟着胡宝
山离开宾馆。车出了县城,几个人的神经才松弛下来。安谧把胡宝山嘴上的口罩
和胶布取下来。胡宝山长长地透了口气,对吕海涛说,给哥们儿点支烟吧。吕海
涛冷冷一笑,轻蔑地说,抽你自己的水烟吧。
郝科长不声不响,点燃一支烟,递到胡宝山的嘴里。胡宝山贪婪地吸了两口,
恨不能将烟蒂吞进肚里,他媚笑着对郝科长乞求道,大哥,把铐子解开吧,您给
我插上翅膀,我也跑不了了。郝科长厉声呵斥道,态度放老实点。却动手把铐子
解了。胡宝山从衬衣兜里掏出两粒白色药片,让郝科长看清是索密痛,动手将药
片碾成沫儿,均匀地撒在锡纸上,打着火,从下面燎烤着,鼻子凑到上面,眯着
眼睛,专注地吸食着,灰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胡宝山请求道,让我打个电
话吧。郝科长说,让你打你再打。便不再搭理他了。一车人都没睡足觉,迷迷糊
糊,摇头晃脑,都像中了邪,连司机小齐也不住地打瞌睡,偶尔还会发出呼噜声。
郝科长替换了小齐,两人倒腾着,把车开出省界。
到了邬县,大家才松了口气。郝科长对安谧和吕海涛说,人交给你们啦,余
下的事,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和小齐一头扎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昏天黑
地地睡去了。
吕海涛让安谧去休息,自己单独陪着胡宝山。屋里只剩下他俩以后,吕海涛
来了精神,咬牙切齿地对胡宝山说:“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胡宝山赖皮赖脸
地说:“钱是纸做的,交情是铁打的,哥们儿永远是哥们儿。咱俩是梁山好汉,
不打不成交。怎么样,放兄弟一马吧。”吕海涛仰天哈哈大笑,蓦地沉下脸来,
说:“别他妈的油嘴滑舌的了,咱俩的交情那才是纸糊的。一切废话都不必说了,
来真格的吧。”胡宝山说:“耗子掉进油锅里,你说咋办就咋办。”吕海涛说:
“你欠的三万二,一分也不能少,除此之外,再加八千的辛苦费。”胡宝山嬉皮
笑脸地说:“你把我剁碎卖了吧,连骨头带肉不知值不值那么多的钱。”吕海涛
冷冷地说:“你还别教我,这心思我真有。”郝科长临睡前给胡宝山上了手铐,
钥匙交在吕海涛的手中,种种暗示尽在不言之中。吕海涛手里攥着钥匙,挖枯心
思地琢磨如何收拾胡宝山,连《红岩》中所描述的渣滓洞里各种刑法都想到了。
他的目光中聚集着阴冷的恶毒,扫视着胡宝山。
胡宝山嘴上硬朗,心里却有些发憷,他想象不出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会使出
什么招数来对付他这块儿滚刀肉。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做响,随即响亮地排出一股
臭气。吕海涛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问他想不想去卫生间。胡宝山正有些内急,脑
子里还没转过弯儿来,随着吕海涛进了卫生间。吕海涛为他打开一只手上的铐子,
就在他解裤带的瞬间,迅急地将铐环扣锁在水管上,而后温柔地说:“请尽情享
受吧,我该去睡个安稳觉了。”说完关上门走了。胡宝山这才知道上当受骗了,
他蹲不下去,屁股离马桶还有一尺之遥,即使能方便出来,后果也不堪设想。胡
宝山咬紧牙关涨红了脸,努力强撑着,心里暗暗叫苦,一路上他什么都想过了,
挨打、受气、挨饿、关黑牢,他觉得自己怎么都能挺得住。他们奈何不了他,即
使上了法庭,这场官事他们也打不赢,说不准他还能反咬一口,捞一笔精神损失
赔偿费。他决没有想到,吕海涛会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法。当第一卷儿排泄物夺门
而出的时候,胡宝山彻底地崩溃了,他大声喊道:“吕海涛你个王八蛋,快给爷
解开,爷服你了。”吕海涛不理不睬,故意发出如雷的鼾声。
胡宝山欲哭无泪,只能哀求道:“吕大爷,行行好吧,我是个王八蛋,我听
你的。”吕海涛有意拖延了一会儿,拿着笔和纸,捂着鼻子,进了卫生间,让胡
宝山写一张欠条。胡宝山无奈,只好照着吕海涛说的一字不差地写了。胡宝山这
会儿才理解杨白劳在卖身契上按手印时的痛苦。吕海涛拿到欠条,还不依不饶,
把胡宝山的手机递到他手中,让他通知他的人立即把钱送来。胡宝山找出种种借
口,想拖延一下。吕海涛丝毫不为所动,寸步不让。胡宝山再也顶不住了,只好
在吕海涛的提醒下给水淼淼拨通了电话。
水淼淼从卫生间出来,听不见胡宝山的动静,猜想他肯定是输了钱,心情不
好,她自己被疲惫纠缠着,也懒得招惹他,躺在床上,头一沾枕头便坠入梦乡。
一觉醒来,屋子里一片灿烂。手机响了,是胡宝山的声音。水淼淼刚想恶毒地咒
骂一顿,却听到胡宝山沙哑的哀乞声:赶快想办法筹钱来,四万整,一分不能少,
搞到钱后,再和他联系,通知她交钱的地点,还特别叮咛她,千万不能报警,他
有把柄在人家手中。说完就挂断了。
水淼淼心里明白,胡宝山被人绑架了。胡宝山在生意场混了十几年,朋友交
了不少,仇人也结下许多,被人绑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水淼淼并不觉得震惊。
她把和胡宝山有过节的人滤了一遍,近日结怨最深的当属吕海涛。吕海涛表面文
质彬彬,骨子里却潜藏着霉变的毒汁,在他身上占便宜,无异于与虎谋皮。水淼
淼认定绑架胡宝山的肯定是吕海涛。对这个人,她也发憷,即使把钱筹齐了送去,
说不准他还会挤出什么坏水来。但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无论如何先
把钱筹到手。她的牡丹卡上存着两万,还需要借两万,华山一条道,她只能去找
印刷厂。
印刷厂的张厂长在西安见过水淼淼,一听说借钱的事,原本晴朗的面容瞬间
阴暗起来,牙疼似的吸着凉气说:“厂里现在连工人的工资也发不了,说起来可
能没人相信,财会的账上连顿饭钱都不够。胡经理刚来时许诺的三万元,听说都
输了,熬开的一锅水就等着他的米下锅呢,却连他的踪影也不见了。这会儿我哭
都哭不出来了。”水淼淼说:“你们朋友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张厂长说:
“难道胡经理连四万块都拿不出?”水淼淼明白张厂长的心事,他担心胡宝山连
他的印刷费也付不了。水淼淼笑笑说:“一下子拿出四百万,可能有点难。”张
厂长眉间挤出的川字舒展了,嘴角挑起一缕不易觉察的笑,“我知道胡经理是个
大财神爷,区区四万块,小菜一碟。”水淼淼说:“危难之中见真情,张厂长不
会因小失大吧。”张厂长终于吐口说:“豁出我这张老脸四处磕头借吧,借得到,
你别谢我,借不到,你也别骂我,中午听消息吧。”水淼淼拿出牡丹卡递到张厂
长的手中说:“在上面存进两万就够了。别磨蹭到中午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再
给我派辆车,半小时后就出发。”水淼淼的大家气象把个堂堂的大厂长压抑成一
个惟诺的小听差。
水淼淼拿回牡丹卡后,和胡宝山通了电话,立刻驱车赶赴邬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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