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冰料理完岳父的丧事后才返回北京。
临行的前一天,他本想自己说出来,不料李啸鸣先开口了,她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想走了?”
寒冰沉默不语。
李啸鸣提高了声音说:“假如我不答应呢?”
寒冰依然保持着缄默。
李啸鸣操起手边的水杯,摔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她声嘶力竭地喊:“你滚吧,
去见你那心爱的人,马上滚,立刻滚,滚得远远的,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你。”
寒冰还是第一次见李啸鸣这样歇斯底里地发作,一下子要承受失去两个亲人
的痛苦,即使再坚强的神经也会产生碎裂。寒冰徘徊在十字路口,虽然李啸鸣已
经为他亮起绿灯,但他看到的仿佛是暗夜里荒野中闪烁着的狼的眼睛。他不是恐
惧,他早已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铺满荆棘的路。但现在还是有些踯躅,轻飘飘
的像是浮在太空中,连心的质感都失去了。
李啸鸣哭了,哭得悲痛欲绝,积攒了二十年的泪水冲垮了堤坝,湍急而下。
寒冰随波逐流,也潸然泪下了。
泪水带走了怨愤,李啸鸣渐渐平静下来,她问:“你哭什么?你解放了,自
由了,你该笑,开怀大笑。完全不必懊悔,也没什么可歉疚的。男人喜新厌旧,
这是常理。已经够难为你了,二十年面对着我这样一张连自己都惨不忍睹的脸。
我有什么可埋怨的。该做的,你做了,不该你做的,你也无怨无悔地承担了,对
我的父亲,你做的比亲生的儿女都尽心尽力。
父亲走前还对我说,把我交给你,他走了也放心。“李啸鸣笑了,像是冰水
里浸过一样,连笑出的声音都凉飕飕的往骨头缝儿里钻,”说实话,那女孩儿,
连我看着都喜欢,你能不心动?柳下惠坐怀不乱,那是他生理功能不健全。“她
突然停顿下来,”嗷“的一声,一股酸水涌到口腔里,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哗“地吐了出来。肚子里显然是空的,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胃液。
寒冰为她轻捶着背,自己的胃里也仿佛在翻江倒海。他嗫嚅地说了声:“对
不起!”
李啸鸣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她摆摆手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因为到现
在,我还是不想放手,还是想死死地拖住你,不单单是为我,也为了咱们的儿子。”
寒冰怔住了,他决没有想到,李啸鸣最终的决断会是这样。这和她的性格,
和她一贯的作风,截然是两回事。
李啸鸣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你难以割舍你的爱,我们也可以实施‘一国
两制’。”
寒冰愈加赫然,简直是在开国际玩笑,不是他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李啸鸣
的脑子注水了。或许这只是一个陷阱,等着他往下跳。但似乎又没这个必要,他
已经把自己摆放在案板上,任凭李啸鸣随意处置了。寒冰只能静观其变了。
李啸鸣冷静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寒冰说:“等你的情绪稳定下来。”
李啸鸣说:“我不用你继续施舍爱心。我还有儿子,还有自己的事业,足可
以支撑我。”
寒冰点了点头。是赞同,还是理解,或者什么都不是。寒冰的神情恍惚,脑
子里一片空白。
寒冰返回北京。走之前,他给李啸鸣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北京的夏天也变得酷热难熬,电扇旋出的都是滚滚热浪。也奇了,
大热天的,人们对火锅偏偏痴情不改,照样成群结队地往簋街的火锅城里钻。刘
学养为欧阳天和水淼淼接风的酒席就设在簋市。
水淼淼和欧阳天是开着车,一路游山逛水玩到北京的。晚上得到刘学养的邀
请,而且得知艾婷婷的消息,水淼淼立刻拨通了艾婷婷电话。水淼淼捏着嗓子
“喂”了一声,艾婷婷不假思索地就喊出水淼淼的名字,兴奋得马上就想见到她。
水淼淼说,明天中午刘学养做东,咱们好好热闹热闹。她让他俩在家里等着,她
和欧阳亲自去接。
艾婷婷看了寒冰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他不能容忍让别人看到艾婷婷
跟着他显出寒酸落魄的样子,尤其在水淼淼面前更不能掉价,虚荣心撑着他,他
宁可背着艾婷婷去赴宴,也不想搭水淼淼的顺风车。艾婷婷正要拒绝,电话的那
边欧阳天正在动手动脚,水淼淼咯咯地笑着,对着话筒说,这小子等得猴急了,
我不和你罗嗦了,明天中午十一点见。说完就把话筒丢了。话筒没放在正位上,
两人的笑闹声清晰地传到艾婷婷的耳朵里。艾婷婷被撩拨得心痒难耐,眼波里游
荡出脉脉柔情,亲吻着寒冰说,别像个小女子似的,心眼儿只有针鼻儿那么大。
只要你能踏踏实实在我身边,我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第二天,艾婷婷和寒冰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才见到欧阳的车停在家门前。
两个女人一见面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松了手,彼此打量着对方,水淼淼说:
“你的气色可不大好。寒老师,你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水灵灵的鲜花在你的
手中枯萎,她需要呵护,需要浇灌。你要是糟践了她,我可饶不了你。”
艾婷婷悄悄说:“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都快变成大熊猫了。”
水淼淼笑着说:“让欧阳没日没夜地蹂躏着,我还能水灵。不过,我也快把
他榨干了,昨晚一夜都没让他合眼,最后还是他缴械投降了。他也是秋后的蚂蚱
蹦不了几天了。”
艾婷婷的脸火烧火燎的,仿佛被水淼淼窥破了什么。
上了车,水淼淼和艾婷婷坐在后面,一路上,两人的嘴和耳朵都没闲着。艾
婷婷问水淼淼的书店开得怎么样。
水淼淼说,酸甜苦辣的滋味儿都尝了尝。我过去想的太简单了,太天真了。
还是毛主席说得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
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为了书店,我绞尽了脑汁,
想办出自己的特色,在古城西安独树一帜。旗帜是哗啦啦地飘起来了,但只招风,
不招人。工商、税务、公安关照得挺勤快,一拨儿接一拨儿,络绎不绝。尤其碰
上个文化市场管理办的女干部,一照面就成了对头。那个女人其丑无比,从脸蛋
儿到心眼儿都长得歪瓜裂枣的,混到三十多岁,连个丈夫也找不下。
丑女人和我一向是天敌,她也不例外,看着我就来气。每次进门儿,阴沉着
脸,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冰雹子来。她来书店惟一的目的就是找茬儿,所有的畅销
书,她都说有问题,查书的进货渠道,查书的印刷质量,查书的内容,查是不是
正版书,实在找不出毛病,还要借口拿回去仔细鉴别,一拿就是好几本。后来我
才知道,她也不单单和我过不去,她有一个弟弟也开着一家书店,罚没的书都拿
到她弟弟的书店去了。好了,你不仁,我不义,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找了一个小白脸儿,死皮赖脸地纠缠她,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她攥在掌心
里,吃她,花她,玩儿她,一个月的工夫,搞得她神魂颠倒,又轻而易举地一脚
把她踹了。一下可把她整惨了,小半年的日子没露面。再一见她,人瘦成一把骨
头,像一具木乃伊,连说话的精气神儿都没了。不过,她的心也更黑了,拿你的
书,比拿自己家的还理直气壮。除了这帮子吸血的蚊子整天在你耳朵边嗡嗡外,
真正买书的顾客却少得可怜,一天的营业额连一千都上不了,赚的钱比不上一个
摆摊儿修自行车的。我真动过心思,想把书店捐献给什么慈善机构。
艾婷婷说,别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书店在胡宝山的手里开得红红火火的,
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了样儿。
水淼淼说,他开书店是个幌子,并不拿它当回事。我可是全身心地投入了。
甚至不惜血本儿,组织文学座谈会,组织诗社,组织作家签名售书,组织各种名
目的义卖活动,只差把自己当书卖了。结果还是让我大失所望。我终于明白,阳
春白雪的时代离我们还远着呢。
艾婷婷问,那你把书店关门了?
水淼淼说,名存实亡。不过,它还在起作用。堤内损失,堤外补。利用合法
的身份,做一些合理不怎么合法的事。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直到饭店门口嘴就没闲着。
刘学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到他们四位,不阴不阳地说:“诸位赏我的脸,
一大张牛皮纸也包不住。我该怎么谢你们呢?要不咱改个日子,在中南海摆一桌,
今儿就免了吧。”
水淼淼张开双臂,和刘学养热烈地拥抱了一把,刘学养的火气顿时冰消雪融
了。
做陪的还有一个是刘学养的老乡叫赵本安。赵本安不等刘学养把大伙儿介绍
给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握手递名片,一张嘴,满口的大茬子味儿,“请诸位多
多关照,本人没啥能耐,也就是实话实说,大哥大姐有空到俺那嘎瘩,将就着吃
点儿粗茶淡饭,也不过就是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人参炖个熊掌、飞龙、鹿鞭什么
的,你们也别客气,甩开腮帮子可劲儿造。”
水淼淼说:“我怎么看着你有点儿眼熟,你不会是赵本山克隆出来的吧?”
赵本安嘴咧得像个瓢似的,说:“大姐,你可真咯儿啊。挠痒痒,挠到俺心
尖儿上了。不瞒诸位,俺还真动过心思,想到美容院做个拉皮儿,整得和赵本山
一模一样,连他的小蜜也难辨真伪。”
水淼淼抱着艾婷婷笑得直不起腰。赵本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嘴角淌出哈喇
子。
欧阳天对刘学养悄悄说:“你从哪个垃圾站捡来这么个宝贝,也不怕掉你的
身价。”
刘学养拍着欧阳天的肩膀说:“别吃醋。先说说你是怎么从胡宝山的手里把
这个尤物搞到的?小白脸儿没好心眼儿,真他妈的一点儿不假。”
欧阳天笑着说:“这叫竞争上岗。老兄怎么样,还在守株待兔?”
刘学养说:“我没你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坚贞不渝,是刘某人的做人准则。”
欧阳天说:“最新的科学研究表明,一夫一妻制是导致大量物种灭绝的根本
原因,一夫多妻才是物种兴旺发展的最佳形态。况且哪只猫不偷腥?老兄是不是
故做姿态给某个人看?”说着朝艾婷婷诡秘地扫了一眼,嗤嗤地笑了。
刘学养笑着说:“尽他妈的扯王八犊子。诸位,别当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
来,来,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赵本安又重新被激活了,荤的素的一起往外倒腾,逗得水淼淼咯咯地笑个不
停。
寒冰最不喜欢的就是参加这种聚会,但是,书刊界的朋友就是这样交出来的,
不可或缺的信息也是通过这样的渠道获得的。不食人间烟火,连神仙也做不到,
何况寒冰还想着在书刊界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业,逢着这种场合,舌头短一
点儿,耳朵长一点儿就是了。
刘学养不亏是条东北汉子,说了声,“请女士们多包涵,我要赤裸裸地上阵
了。”说着,脱掉体恤衫,亮出强健的胸脯,五十多度的老白干儿,一杯接一杯
地往肚里整。水淼淼巾帼不让须眉,陪着刘学养也把白酒当白水喝。欧阳天只有
陪笑的份儿了,私下里暗暗捅咕水淼淼,让她悠着点儿,小心喝醉。
刘学养伸手拍拍欧阳天的脸蛋儿说:“你知道什么是醉?听我给你上一课吧。
醉分三种,酒鬼醉人;酒神醉心;酒仙醉性。酒鬼醉了不是人,不是撒野耍混,
就是烂泥一滩人事不醒;酒神醉了,丢了神仙的架子,却酒醉心不醉,照样心明
如镜,把世间的万事万物都看得一清二楚;酒仙醉了才是仙。行,不拘小节,言,
字字珠玑。吟诗泼墨,抚琴起舞,拥红挂绿,采花弄蝶。那是啥境界。你个小白
脸儿怕是连个醉的滋味都没尝过,枉披了一张男人的皮。”
欧阳天强作笑脸,说:“刘老兄的高论像是天书,在座的大概只有寒主编和
艾小姐能听明白。”
寒冰说:“学养真是人如其名,大概也在酒仙之列。”
艾婷婷盯着刘学养,觉得有些陌生。真是应了那句话:寻常看不见,偶尔露
峥嵘。想想也不觉得奇怪,书商嘛,成天滚在书堆儿里,连胡宝山都能出口成章,
拣几句能在场面上长脸儿的名言绝句也并非难事。但刘学养的这番话绝非单讲给
欧阳天听的,从他不断地乜斜着寒冰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挑战的意味。
刘学养说:“酒鬼也罢,酒仙也罢,酒醒了,照样还是人。是人就得说人话。
在座的咱们都是朋友,对不对。当着朋友不说假话,行不行?今儿个,我是赤膊
上阵了,亮亮堂堂的,半句假话也不说。哪句话要是说错了,得罪了诸位,请多
多包涵。”
赵本安立刻接茬儿说:“俺大哥,那没的说。叮当响的一条汉子,为朋友做
的好事海了去了。俺要是哪天有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给俺大哥立块儿碑,让俺大
哥流芳百世。”
刘学养说:“你给我打住,小心把腮帮子甩掉的。真要是想孝敬我,天天请
我吃一顿儿就成,少玩儿虚的。”说着,一巴掌堵在赵本安的嘴上,冲着寒冰说
:“寒主编,算啦,也别主编啦,就称你老师吧。寒老师,我想向你请教个问题,
你说说,这世上的男人女人究竟是咋回事。你爱的,人家不爱你;你不爱的,偏
偏还缠着你不松手。你没钱那会儿,连老母猪都不了你一眼;等有了钱,就连双
眼皮儿的苍蝇蚊子都叮着你。但你想要的,钱还买不来。男人女人不就是那么一
档子事,却能把人整得五眉三道的,哭的哭,笑的笑,寻死觅活的,玩刀子动枪
的,没钱的人逃不脱,有钱人照样不顺心。你说说,这究竟是咋整的?莫非是老
天爷逗自个儿开心?”说着说着,白眼球竟微微泛红,嗓子也沙哑起来,倾诉这
一番话,像是倒腾出一车石头渣子,划破了嗓子,迷了眼。
水淼淼学着东北话说:“刘大哥,这是咋整的?你北霸天,小皇帝似的,有
啥事儿能让你挠心?你是不是看上谁了,说出名道出姓,天涯海角俺也能给你找
回来。”
刘学养说:“我就看上你了,你看咋整吧?”
水淼淼起身坐在刘学养的大腿上,葱白一样的胳膊环绕在刘学养的脖子上,
嗲声嗲气地说:“想咋整就咋整呗。就怕你眼珠子里搁不下我。”
刘学养看着小脸儿煞白的欧阳天,在水淼淼的脸上嘬了一口,咬着她的耳朵
说:“我要是胡宝山,早把你的皮活剥了。”
水淼淼咬着细碎的银牙悄声说:“我还想抽了你们的筋。”
刘学养把她推开了,亮开嗓门说:“我这人心大胆儿小,就怕南蛮子,整天
吃生猛海鲜、野生动物,一不小心,走了眼,别把我也当下酒的菜给吃了。”
欧阳天的脸才放了晴,说:“刘兄的骨头比钢锭硬,我这牙口啃不动。你别
吃了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刘学养转脸冲着寒冰说:“寒老师,你该不是瞧不起我吧?金口玉言,你也
好歹赏我们几句,让我们饱饱耳福。”
寒冰笑着说:“你的高论,让我们大长见识,还是听你的。”
刘学养站了起来,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啪地拍响桌子,说:“好,既然寒老
师不肯赐教,那咱们就喝酒,未必连这点儿面子也不给吧。”
艾婷婷恍然大悟,刘学养的矛头是冲着她来的,看着她和寒冰亲密的样子,
他的心理不平衡,借着酒劲儿,他要把失衡后的空虚填充起来。她有些感动,虽
是一份儿粗糙的情感,但未经打磨的利刃还是在她的心头划出痕迹,由不住想起
在北京的日子里和他相处的那一幕幕。
寒冰说:“陪你尽兴,可以。但我既不是酒鬼,也不是酒神,更谈不上酒仙,
充其量算个酒人。喝醉了,你们给我找张床就行了。”
刘学养重新坐了下来,说:“寒老师不亏是文化人,有涵养,有胆识,有肚
量。我服了。”
刘学养嘴上服了,却铆着劲和寒冰连连碰杯,像是要在酒量上和寒冰分个高
低。几轮儿下来,自己先喝高了。往卫生间跑了两趟,吐得脸色焦黄,舌头也大
了一圈儿,和牙齿磕磕绊绊的,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眼睛不时地直勾勾地盯
着艾婷婷,滚动着喉结,似乎从眼里吸进去,顺着喉咙咽进了肚子里。赵本安的
笑料大概也兜售得差不离儿了,看着刘学养的那副狼狈样,急扯白脸儿地说,人
是好人,酒是王八蛋。再整下去,就出不了这道门了。散摊儿吧,散摊儿吧。大
哥为了你们真是舍生忘死啊。在众人的帮助下,赵本安掺着、拖着、拽着,总算
把刘学养安顿到汽车上。
散了酒席,水淼淼约寒冰和艾婷婷去她那里坐坐,说是有东西要给他俩看。
这是一家普通的饭店,水淼淼说,饭店虽然不够档次,但舒适、方便,做书的生
意,选择这种地方最合适。艾婷婷说,你们不必在我面前摆谱,我知道你们住五
星级的总统套间都嫌不够排场。水淼淼笑了,你还真说对了。人这一辈子能活几
天,该享受的时候,像个葛朗台似的,那不白活了。我的目标就是,北京、香港、
巴黎、夏维夷都有我的豪宅,私人飞机、豪华游艇一应俱全。艾婷婷说,是不是
还想像江青一样面首如云。水淼淼开心大笑,神秘地说,你知道日本女孩儿最向
往的地方是哪儿?印尼著名的旅游胜地巴厘岛。你知道为什么?那儿的小伙子是
世界上最棒的。
进了房间,桌子上、床上、沙发上、地上,到处都是书,大多数都是成套的
精装书。世界名著、古代禁书、《三希堂法帖》、《中国酒文化》、《三教九流
》、《世界名画精选》、《辞海》、《辞源》、《二十四史》,真是包罗万象,
一应俱全。每套书的定价都是成百上千。
寒冰问:“这些书能销得出去?”
水淼淼说:“都是两三折的书,喜欢书的人,再穷也买得起。”
寒冰更加不解,“两三折,那连成本也收不回来。”
水淼淼说:“这些都是盗版书,只付印刷费。”
寒冰一本本翻阅着,还是疑惑不解:“这印刷质量可真不错,根本看不出来。”
水淼淼说:“什么叫现代科技?这就是充分体现。”
一直不语的欧阳天开口了,“我真没想到,淼淼和你们这样贴心。这可是违
法的事。”
水淼淼说:“在我认识的书商中,从人品到学识,他俩都没的说,我和他俩
对眼,这就是缘分。我还想着拉他俩一块干。欧阳,你陪着寒老师到外面喝茶去,
我和我姐要说说话。”
欧阳天和寒冰离开卧室后,水淼淼搂着艾婷婷的脖子问:“快汇报一下你和
寒老师的近况如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艾婷婷说:“还那样。”
水淼淼说:“难道他还舍不得离开他那个黄脸婆?”
艾婷婷说:“他有他的苦衷。其实这样也满好的,我已经知足了。你不也对
婚姻不感兴趣吗?”
水淼淼说:“你是好女人,况且你俩是真心相爱。这世界上,除了妈是真的
外,什么都可以作假。他遇上你这样一个好女人,是上辈子积的德。他还有什么
舍弃不了的。”
艾婷婷笑笑,不吱声了。寒冰从临原返回北京,比她预期的要晚,她不想打
电话催他,尽管北京的事很多,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她也不愿意让刘学养
帮忙,免得他想入非非,有时,刘学养打来电话,请她出去玩儿、吃饭,她都尽
量婉辞了。寒冰归来,没有提及和李啸鸣之间的事,只是说,她的父亲去世了。
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心里明白,离婚的事并不是像想象的那么便当。她
和许建国闹腾得昏天黑地,迈出最后那一步,也如同经历了一场两万五千里长征。
何况,寒冰和李啸鸣还没走到绝情绝义的份儿上,千丝万缕勾联着他们,岂是一
刀能了断的。一纸婚约重如磐石,从磐石下探头探脑地生长出的小草,即便能开
放出美丽的花,不借助更强大的力量也是难以撼动它的。
艾婷婷安慰自己,知足吧,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就在你身边,奢求和贪婪会适
得其反的。这样想,失衡的困惑虽然暂时蒸腾了,却像晨雾一样,悄悄地散去,
又袅袅地飘来。寒冰的情绪有些低落,做爱时也不那么生机勃勃,激情洋溢。她
也经常在他的身上嗅到烟味儿。今年的书市不大景气,通俗刊物的发行量急剧萎
缩,并且大量积压,要求退货的和减价处理的电话像苍蝇一样整天在耳朵边嗡嗡,
两人的心境常常被阴霾笼罩,像是进了江南的梅雨季节。叫苦连天的书商虽然不
少,但春风得意的书商也比比皆是,刘学养就是其中之一,他在京城书商界的名
气也越来越响,北霸天真正的名副其实了。今天他俩应邀赴宴,一方面是冲着水
淼淼,更迫切的是想听听刘学养的高明之见。没想到,这个希望落空了。刘学养
脑子里的东西像是锁在保险箱里,酒喝得再多,钥匙也不会轻易交出来。
水淼淼说:“我看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那事做多了?你可悠着点儿,女
人是时鲜水果,水灵劲儿一没了,就掉价。”
艾婷婷擂了她一拳,脸腾地红了。说:“谁像你,一个胡宝山还不够,又搭
上个欧阳。小心让胡宝山知道,把你活吃了。”
水淼淼咯咯地笑着,说:“我可不是什么专利品,谁也休想垄断。从一而终
的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说不准,以女性为主的母系氏族社会又会轮转回来。”
艾婷婷不想和她在这个话题上探讨下去,她感兴趣的是这满屋子的书。艾婷
婷问:“这些书的利润有多少?”
水淼淼说:“批发,百分之十;零售,可就因人而易。我要是亲自出马,百
分之百都有可能。”
艾婷婷说:“莫非你靠出卖色相赚钱不成?”
水淼淼说:“我既然投进去了,本身就是资本。追求最大的利润那是很自然
的。猜猜看,最多的一天我赚了多少?”
艾婷婷故意说:“一百万。”
水淼淼说:“一百万的梦,我做过。实实在在的钱,一天我赚到手十万。”
艾婷婷瞠目结舌地问:“你是不是连自己也卖了?”
水淼淼说:“你看我才值十万吗?我只付出一个微笑,他就定购了我十多万
码洋的书。”
艾婷婷说:“我总算明白什么叫一笑倾城了。”接着说:“那他就没提进一
步的要求?”
水淼淼说:“我的裤子就那么好脱?做梦去吧。我也是动了动恻隐之心,把
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告诉他,里面有我全部的秘密,希望我们能
长期合作。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还有我的一张名片。他没点钱,看着名片,嘟
嘟囔囔地念着我的名字,哈喇子流了半尺多长。就在他神魂颠倒之际,我已经飘
然而去了。”
艾婷婷笑着说:“你把这些男人玩得团团转,小心自己哪一天掉进人家的陷
阱中。”
水淼淼说:“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只要值,就得去闯,吃了亏,吞一口黄连
也就认了。不肯付出就想收获的好事,不能天天让你一个人碰上吧。”
艾婷婷问:“莫非天下的男人都一个德性?”
水淼淼说:“这么说吧,能经得起考验的钢铁汉子至今我还没碰到过。也许
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怎么样,咱俩联手一块干吧。”
艾婷婷说:“你那一套本领我学不来。”
水淼淼说:“你是担心我拉你下水?下海,下海,就是投身到海水中,不想
沾水,还想吃海鲜?”
实践出真知,水淼淼的理论都是在实践中打磨出来的。艾婷婷知道辩不过她,
就转了话题,问:“你对欧阳是不是真心的?”
水淼淼毫不掩饰地说:“他让我动心,但我知道他靠不住,而且他也担心我,
分手是早晚的事,但眼下的感觉还不错。”
艾婷婷说:“那胡宝山对你松手啦?”
水淼淼说:“你怎么像个检察官似的,烦不烦?我又不是他的老婆,他有什
么权力抓着我不放。不行,所有的问题都是你提,我回答,咱俩的角色得换一换。
现在,该着我考查你了。”
女人间总有扯不完的话题,像夏天的知了。在客厅里喝茶的两个男人早已话
尽题绝,一边偷听女人们的悄悄话,一边吱吱地往肚子里灌水。好不容易盼到她
俩住了嘴,水淼淼又提议要去逛王府井。没的可说,上刀山下火海也得陪着,与
其愁眉苦脸地挨一顿训斥,还不如大义凛然地视死如归。寒冰下意识地摸了摸衣
兜,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这种情态下,最能给男人长脸的就是钱,最让男人难堪
的就是只有两袖清风。
商场是女人的天堂,置身其中,喜悦会像蝌蚪一样从眼睛里游出来,心情滋
润的如同挑着晨露的绿叶。水淼淼最感兴趣的是服装,商场里所有的高档女装都
像是特意精心为她设计的,穿上它们,如同亮相在梯形台上的模特,连售货员都
会情不自禁地啧啧赞叹。艾婷婷却被化妆品厂商搞促销的场面吸引住了,在促销
小姐的游说下,不顾水淼淼的反对,坐下来,听凭小姐在她的脸上涂抹着。
寒冰感到喉咙口堵得慌,血液一股股地直往脑门上涌。他知道,艾婷婷对化
妆品并没有特殊的兴趣,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充当这种替厂家做免费广告的
角色。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虽然她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她的魔鬼身材让广告
明星李玫都会汗颜,穿上那些高档服装,她会和水淼淼一样让商场生辉。但她不
想让寒冰在欧阳天的面前显出囊中羞涩的窘迫,她宁愿委屈自己,在这不花钱的
地方将时间消磨掉。寒冰从骨头缝里透出凉飕飕的衰弱感,文人的洒脱荡然无存,
对钱的渴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
从商场出来,橘黄色的灯光已将马路铺满,缤纷的霓虹灯撩拨着潜伏在人们
心底的种种欲望。水淼淼将大包小包丢进汽车的后备箱,丰收的喜悦依然让她精
神抖擞,她问欧阳天,你说吧,下一个目的地去哪儿。欧阳说,你有胃口吗?水
淼淼说,胃口还是有一点点,但我不想让自己像北京填鸭一样胖起来。寒冰说,
我提个议吧,去三里屯儿泡吧怎么样。寒冰显然是想给自己争个面子。水淼淼说,
我响应。寒冰说,刘学养的酒大概也该醒了,咱们把他一块儿约上吧。欧阳天立
刻拨通了刘学养的电话。刘学养说,我正满世界找你们呢,好,我马上就到,而
且还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三里屯儿狭窄的街道两旁停满了车,找个空挡比在公汽上抢个座位还难。好
不容易停下车,各家酒吧又几乎爆满。红白黄黑,各色人种;嘀里嘟噜,各种语
言,简直是全世界人民大团结的盛会。四个人在一家名叫骷髅的酒吧找到一张摆
在门外的桌子,点了冷饮和啤酒,一边闲聊,一边观景似的看周围的热闹。
刘学养来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带来的惊喜是胡宝山。胡宝山一亮相,在座的
四位都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水淼淼反应快,懒洋洋地说:“我前脚来,你后脚到,
是老总对部下的体恤,还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胡宝山说:“你办事,我放心。放心不下的是你的身体,怕你吃不消。你让
大伙儿看看,眼眶下面都镶上黑边儿了,还不是劳累过度。你们说,我能不心疼。”
水淼淼说:“谢谢。我挺好的。你还是多关心一下嫂夫人吧,她忙里忙外的,
当你的老婆挺不容易。”
寒冰打圆场说:“你小子真是重色轻友,见了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赶紧坐
下吧。”
胡宝山急忙作揖打哈哈:“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寒主编,艾编辑,噢,还
有南霸天,失敬,失敬。”边说,边一一握手,轮到欧阳天,将另一只手加上,
大幅晃动着,铆足手劲儿,紧攥不放,嘴里说,“你可让我想得茶不思饭不香,
减肥都不用吃药了。怎么样,感觉不错吧?用不着去台北,就可以享受三温暖。
能不能把感受给大伙儿讲一讲,让大家也饱饱耳福。”
欧阳天咧着嘴,笑比哭得都难看,说:“胡司令,幸会,幸会,早就打算去
西安拜访胡司令,想不到在北京碰上了。有缘,有缘。”
胡宝山冷笑着说:“你小子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刘学养扯着胡宝山坐下,说:“胡司令,北京可比不得西安,开玩笑得有个
分寸,尤其在这老外扎堆儿的地方,你可别做出有损国格的事。”
胡宝山说:“我胡宝山什么场面没见过,中南海的通行证兜里还揣着一摞呢。
今天谁做东?上一瓶XO怎么样?”
寒冰说:“胡司令,刀下留情。”
胡宝山说:“没想到南蛮子是一毛不拔啊。好,今天我做东,别说XO, 插上
吸管儿,喝我的血,也绝不巴眨一下眼。”
寒冰说:“胡司令是给我难堪。你就委屈一下吧,凑乎地喝点儿啤酒、红酒。”
胡宝山急忙拱手道:“得罪了,寒主编。只要是你摆上桌子的,喝白水,我
也痛快。小姐,上啤酒。”
一扎啤酒牛饮似的灌进肚里,胡宝山叫了一声“好酒”,抹掉嘴角的飞沫儿,
说:“这世界可真小,冤家对头,一不小心就磕头碰脸地撞在一起了,绕都绕不
开。”
艾婷婷说:“胡经理,这话可说的不中听。你把我当成冤家对头了,是不?
我的妹妹到北京来看望我,你吃醋了?”艾婷婷明知这种掩饰有些蹩脚,刘学养
早把炮捻子点着了,单等着听响呢,她不过是淋点毛毛雨。她为水淼淼担忧,也
为她忿忿不平,你胡宝山真心实意地爱过她吗,你不过只是把她当作你的玩物,
你有什么权力要求她为你守贞。这世界对女人太不公平了,男女平等永远是个梦
想。她对水淼淼的朝三暮四很不以为然,甚至反感,但现在,她倒有些欣赏这种
叛逆。水淼淼守护着自己的天地,经管有悖道德,有悖常理,但这些道德常理往
往只是箍在女人头上的紧箍咒。水淼淼蔑视这紧箍咒,她应该为她喝彩。
胡宝山哈哈大笑,说:“好,好,好,我掌嘴。淼淼,就劳驾你动动手吧。”
水淼淼说:“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扇你,我嫌手疼。”
胡宝山说:“那是心疼,一日夫妻百日恩吗。欧阳兄,你说对不对?”
欧阳天吞咽着涩涩的酸楚说:“对,对,对。”
胡宝山伸出胳膊搂过水淼淼的头,放肆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水淼淼狠狠地
扇了他一记耳光。胡宝山脸色一沉,倏忽间又放晴了。嗤嗤地笑着说:“打是亲,
骂是爱。你们问她爱我有多深,爱我有几分,你们去想一想,你们去看一看,巴
掌代表她的心。”胡宝山转身擂了欧阳天一拳,铁哥们儿似的说,“陪老哥去趟
卫生间吧。”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就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寒冰说:“我陪你去吧。”
胡宝山将寒冰摁在藤椅上,说:“我可不敢劳您的大驾。再说,我们之间还
有点儿小秘密,私下里切磋切磋。”
欧阳天丢下一束哀乞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被胡宝山拉着走了。
刘学养举杯说:“你们别拿这种眼光看我,我刘学养坑蒙拐骗什么坏事都干
过,就是没在背地里给人下过绊子,过去没有,将来也学不会。信得过的,咱们
碰一杯。”
刘学养的话不容置疑,水淼淼率先举杯,响亮地和刘学养碰出蓬勃的泡沫,
璀璨的笑容比酒还让人迷醉。寒冰和艾婷婷对视一眼,也举杯响应了。
水淼淼的兴致仿佛被酒鼓荡起来,说:“我给你们讲个段子吧。一男一女在
辩论一个问题,女的主张女权至上,男的认为男性是世界的主宰。女人的依据是,
女为阴,男为阳,只有阴阳,没有阳阴。男人的依据是,只有男女,没有女男。
女人说,只有雌雄,没有雄雌。男人说,只有夫妻,没有妻夫。女人说,谁敢说
没有,我今天就给你做个骑夫的样子让你见识见识。你们说,这场辩论的结局如
何?”
刘学养说:“那女人一定是你,只是不知道男人是谁。所以,结论不好下。”
水淼淼说:“如果我是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需要结论。”
胡宝山回来了,但只有他一个人。
艾婷婷问:“欧阳呢?”
胡宝山说:“大概他想彻底地讲讲卫生,免得得病。怎么样,大家尽兴没有,
胡某人好好陪陪大家。”
水淼淼盯着胡宝山,目光雾一般迷蒙,被雾遮掩着的不知是峻峭的山,还是
柔情的水。胡宝山轩昂的气势顷刻间也在迷蒙的雾中消隐了。艾婷婷想,水淼淼
刚才的话的确有道理,她自己就是结论。
离开酒吧,刘学养招呼大伙儿上车。水淼淼说,她想让寒老师和艾婷婷陪她
走走。胡宝山还死拉硬拽要她上车。水淼淼冷眼盯着他,说:“收起你这一套吧,
姑奶奶的骨头还硬朗着呢,不信,你就试试。”胡宝山也就不再坚持,和寒冰、
艾婷婷道别,上车走了。
回到水淼淼住的宾馆,欧阳天连人带东西都不见了。艾婷婷为他担心,想去
找服务员问问。水淼淼把她挡住了,“有什么可问的,胡宝山亮一亮刀子,就能
把他的苦胆吓破。兔子一样夹着尾巴跑了呗。”
艾婷婷说:“那他也该打个招呼呀。”
水淼淼说:“广东人的精明处处都会体现出来,为一个女人他犯得着把小命
儿搭上吗。他也没脸见我,说什么,说他胆儿小?说对不起?”
艾婷婷:“可见这种男人靠不住。”
水淼淼说:“天下的男人有几个能靠得住?包括你的那位寒老师,抱着西瓜,
还舍不得丢掉芝麻。”水淼淼的声音并未收敛,似乎有意说给客厅里的寒冰听的。
艾婷婷说:“胡宝山不会善罢甘休吧,你得防着他点儿。”
水淼淼哼了一声说:“他敢把我怎么样。再说啦,谁让我不痛快,我也会让
他痛快不了。”水淼淼也不征求艾婷婷的意见,直接对寒冰说:“寒老师,我想
把艾姐借一晚上。不想走,我给你定个房间。”
寒冰笑笑,告辞了。
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两人都没有睡意,水淼淼也不再说话。许久,艾婷婷
发现水淼淼哭了。先是默默地流泪,而后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艾婷婷伸手揽过
她的脑袋,把她搂在胸前。
有人敲门。传来服务员的声音:“请问小姐,没什么事吧?”
水淼淼大声喊:“滚!别来骚扰姑奶奶。”
服务员说:“请你们安静点,不要影响其他旅客的休息。”
水淼淼喊道:“谁怕受影响,谁滚蛋,这个宾馆我包了。”
艾婷婷开门对服务员说:“对不起,她身体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就会好。”
服务员说:“要是神经病,就赶快送神经病院。”说完,悻悻地走了。
水淼淼反而笑了,说:“这小子还真说对了。我奶奶就是神经病,我这是遗
传。”
艾婷婷拍拍她的脸蛋,说:“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水淼淼说:“你以为我是男人?不过我可不是哭自己,我是哭天下的女人。
从古至今,怎么就没一个值得爱的男人?绝代佳人杜十娘爱上负心的李甲,饮恨
投河;心比天高的李香君爱上没有骨头的侯朝宗,出家为尼;四大美人投梁的、
出塞的、被当作工具的,都没个好下场。哪个女人不渴望爱情,女人就是为爱情
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哪个女人真正得到爱情了,祝英台化作蝴蝶才能和爱人比翼
双飞。能厮守一辈子的夫妻就拥有爱情了?男人形容女人是鲜花,有谁见过长开
不败的花,是花就要枯萎的。枯萎的花还想奢望爱?
几十年如一日地面对一张熟透的老脸,还能感觉出每天都是一轮新的太阳?
那是一种习惯,一种麻木,是自欺欺人。女人永远休想从男人那里得到爱情。男
人只对女人的肉体感兴趣,为了满足卑劣的欲望,像孔雀开屏一样,用金钱、用
花言巧语装饰自己,但那丑陋的屁股眼儿却遮掩不掉。男人是世界上最冷酷、最
无情的动物了,人骂人最狠的话是,畜生。其实我看,人连畜生都比不上。母大
雁死了,公大雁会一直守候着它。交配后的螳螂,为了保证母螳螂的营养,公的
会心甘情愿地让母的吃了。你说,人比动物强在哪儿。“
艾婷婷不知说什么才好。水淼淼的感慨透着狭隘、极端,甚至显得荒谬,但
她的思想是属于自己的,像电弧光一样令人炫目。相比而言,她的思想是培植出
来的,即使偶尔有火花闪现,熄灭后的灰烬会更显得苍白陈腐。内省自己,性格
中的沉静内敛似乎源自无奈的宿命,她不会号啕大哭,也不会开怀大笑,一切都
循规蹈矩。向往蔚蓝的天空,却并不奢求生出一双翅膀,赞美深邃的海洋,却畏
惧惊涛骇浪,心在理想中畅游,身却在尘埃中浮沉。劝慰水淼淼像自己一样去对
待生活吗,那才是真真的可笑。水淼淼为女人而哭,那眼泪中兴许就含着为她的
哀痛。
艾婷婷问:“你还打算回西安吗?”
水淼淼说:“为什么不回。一个小小的胡宝山就想征服我,没那么容易。我
可不是一匹温顺的马。我是武则天,我的手里备着草料、鞭子和刀子。男人是我
胯下的马:听话,我喂你草料;尥蹶子,我赏你鞭子;跳槽,那就用刀子来伺候
你。”
艾婷婷说:“哪个男人敢娶你?”
水淼淼哈哈大笑,说:“仓吉就是个大混蛋,他造的是些什么狗屁字。‘娶
’,把女字放在取的下面就叫娶?这颠倒的历史应该颠倒过来,我要娶男人,在
取字的下面加个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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