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寒冰在全力以赴地赶制一本书。他组织了十几位大学教师夜以继日地译出一
部唐代作者赵蕤历经数载写成的奇书《反经》。这个构想源自汪一凡。古代经典
文论中《反经》没有一席之地,知道它的人不多,读过它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汪
一凡是个杂家,读书虽不求甚解,却有博览群书的嗜好,《反经》是他从古旧书
店淘来的书,文字艰涩,读起来很是吃力,几经弃置不读,却又心痒难耐,磕磕
绊绊地竟也读了下去,读书过半,渐入佳境,咂摸出鲜为人知的滋味来。他便有
了译书、出书的冲动。也曾和几个书商探讨过,却都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了之;
市场调研的结果也不容乐观,反馈回的信息大多模棱两可。汪一凡的信心大大受
挫,不敢贸然行事,只是长叹,一块儿璞玉,藏在深山人未识啊。
在汪一凡的推荐下,寒冰也把《反经》读了一遍。或许是受了汪一凡的影响,
他也有些痴迷。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一个成功的书商,一要眼光准,二要胆子大,
三要炒作得当。炒作是个相当重要的环节,即便不能把一根稻草说成是一根金条,
也要千方百计把镀金的铁当成足金卖出去。成功的炒作需要奇思妙想,需要作秀,
甚至需要做一点点假。寒冰把所有的大脑细胞统统调动起来了,寝食难安,苦思
冥想,反复推敲,最终给《反经》定位成一本奇书,是历代统治者秘而不宣、用
而不言的奇书,是一部为政治家、实业家解惑导航的宝典。他凭空杜撰出三句广
告词:从政者读之,将永垂青史;从商者读之,会欲穷不能;年轻人读之,受益
终生。他终于下决心放手一搏了。
这些想法他和艾婷婷交流过,艾婷婷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断地提醒他,他们
再也经不起巨大的风险了,既然汪老师止步不前,持观望态度,就更需要三思而
后行。寒冰笑着说,岂止三思,三十思都他妈的不止了。
经历了那一次惨痛的打击,寒冰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说话粗
豪了许多,办事洒脱了许多,粗豪和洒脱最显著的体现是在嘴边常常是挂着的国
骂“他妈的”。“他妈的”,有不屑一顾的轻蔑,有一锤定音的果决,有看破红
尘的颓唐,当然也有混浊的暗流。艾婷婷第一次从寒冰的嘴里听到这句国骂,是
在逛贵友商厦时。
逛商场是女人的共同嗜好,购物似乎并不是终极的目的,逛本身就能达到欲
望的满足。艾婷婷也未能脱俗,也有逛商场的瘾,过把瘾能清除郁闷烦恼,能激
发出青春的活力,能让灰暗的心灵变得五彩缤纷。但这种奢求也只是偶尔为之,
她知道男人陪女人逛商场是种什么滋味,没有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气概是决计不
会轻举妄动的。逛贵友是寒冰主动提出来的,当时他们路过那里,艾婷婷不经意
地瞟了商厦一眼,那眼里的亮光便让寒冰捕捉到了。寒冰说,进。满目的琳琅便
晃晃悠悠地向他们扑来。
上次逛商场是和水淼淼一起来的,她在化妆品的柜台前整整坐了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是煎熬,是受制于从干瘪的钱包里挤压出的窘迫,自然毫无欣喜可言。
这一次不可同日而语,有自由自在的幸福相随,通体内外都沐浴在艳阳之下。她
随心所欲地逛,随心所欲地指挥售货员把一件件跳进眼里的商品拿出来再一件件
放进去,随心所欲地钻进试衣间又堂而皇之地像模特走在T 型台上穿着亮丽的服
装展示她的风采。
她驻足在一款样式别致的风衣面前,面料是黑色的,抓在手中有柔滑绵润的
感觉,她有些喜欢,脑子里已经勾勒出自己穿上这件风衣后的婀娜风姿。她喊售
货员过来,请她把风衣从模特的身上拿下来,她要试一试。售货员面带微笑地说,
对不起,这是贵重衣物,不可以轻易试穿。
艾婷婷认真地看了标签,才发现标价是八千八百八。这时候,“他妈的”三
个字清晰爽快地从寒冰的嘴里吐了出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售货员愣了一下,
嗫嚅地说,我没说错什么呀。寒冰笑了,脸色却敷了一层铁青,他说,你误会了,
我是在骂我自己。小姐,你的目光很毒,一眼就能看得出我俩囊中羞涩。能不能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聘你做我的公关部经理。小姐一脸的惶惑。出了商场,寒
冰那声豁亮的“他妈的”一直萦回在艾婷婷的脑海里,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
什么。她对寒冰说,刚才的表现真不像你,儒雅的风度丢到哪儿去了。寒冰说,
去他妈的儒雅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脱掉孔乙己的长大褂儿,也该换换行头了。
从那以后,“他妈的”成了寒冰的口头禅。
和“他妈的”相映成辉的还有他的手势,在他敲定一件事的时候,会高高地
抬起手在空中打出一个响亮的啡子,很张扬,很果决,很成竹在胸的样子,那个
文质彬彬的寒冰渐渐从艾婷婷的视野中消失了,好像从他的身上分裂出另一个寒
冰,常常让她感到陌生。
艾婷婷的话寒冰当成耳边的风一吹而过,他独自行动的时候也渐渐多了起来,
频繁的应酬交际不再成为负担,甚至乐此不疲。最让艾婷婷放心不下的是在他的
身边贴上了一位书刊界的风云人物孟了了。
用刘学养的话讲,这个了了好生了得,天生丽质不说,脑瓜子是绝顶的聪明。
艾婷婷见过这个了了,漂亮绝对谈不上,嘴大得不成比例,两眼却过于袖珍了些,
搭配在一起,就不那么妥贴,再加上浓妆艳抹,更加不伦不类。第一眼看到她,
艾婷婷就觉得别扭,肥厚红艳的嘴唇像是能把男人们统统吞进肚里,特别聚光的
眼神晃到哪里,便会有心旌荡漾。她觉着奇怪,男人们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女人感
兴趣。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能量的确大得很。
寒冰把接触孟了了的目的说得很明确,废物利用。尤其在这背水一战的关键
时刻,即使是一只蚂蚱能助一臂之力也求之不得。然而孟了了不是废物,更不是
一只蚂蚱,她是独具慧眼的女中豪杰。孟了了对《反经》很感兴趣,说,寒老师,
你是我见过的书商中的第一人,有文化和没文化的书商就是不一样,将来能成大
气的必然是寒老师。既然你看中了《反经》,我也想跟进,不知寒老师肯不肯和
我携手。她决定投资三十万。这三十万对寒冰来说是一场甘露,捉襟见肘的困扰
一下子烟消云散,而且消除了后顾之忧,即便栽了跟头,轻轻松松地爬起来拍拍
尘土就可以继续上路了。寒冰当然求之不得。就是这个孟了了让寒冰最后下定了
决心。
这件事是在酒桌上敲定的,寒冰的豪气雅气聪明智慧发挥得淋漓尽致,全然
不把在座的刘学养放在眼里,而且也忘记了艾婷婷的存在。他和孟了了频频举杯,
觥筹交错,妙语连珠。
寒冰说:“斗胆问一句,孟小姐芳龄几何?”
孟了了说:“寒老师猜猜看。”
寒冰说:“从面相看,年方二八,从城府看,花甲有余。实在是猜不出来。”
孟了了大笑不止,面若桃花。
寒冰说:“杜甫诗云,‘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孟小姐就是
西天王母,千年万载,青春永驻。总之,你带给人们的是吉兆。我敬你一杯。”
孟了了说:“寒老师是大鹏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敬寒老师一杯。”
寒冰说:“咱俩是否有相互吹捧之嫌。”
孟了了说:“惺惺惜惺惺。”
寒冰说:“相见恨晚。”
被冷落的刘学养实在耐不住忿忿地说:“你俩唱的是哪出戏,《西厢记》,
还是《牡丹亭》?怎么酸溜溜的,麻酥酥的,让人倒胃口。我和艾婷婷要喝倒彩
了。”
孟了了说:“你吃的是哪门子醋。人家小艾还没有说话呢。”
一句话噎了两个人,艾婷婷只能一笑了之。这顿酒寒冰喝了一斤有余,却意
犹未尽的样子,连声叫“好酒,好酒。”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分手时,
孟了了和寒冰作了一个西方式的拥别,情态很是缠绵。寒冰竟也做得自如,丝毫
没有窘态,双手还在孟了了裸露的肩上爱抚地拍了拍。艾婷婷看得眼热,目光便
不知栖息在何处,干脆抢先走出门去,眼不见心不烦。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不言语。艾婷婷摇开车窗,让清冽的风吹拂她发烫的脸
颊,梗在心头的不快却难以驱散。寒冰似乎依旧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目光烁烁
有神,他几次清了清嗓子,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保持了沉默。
进了小院儿,寒冰伸出双臂将艾婷婷拥在怀中。艾婷婷挣扎着不肯就范,那
抗拒的力量很是真挚,没有丝毫的半推半就的娇痴。
寒冰只好松手,长叹一声说:“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不过是逢场作戏而
已。”
艾婷婷不声不响径直进了卧室,和衣躺在被窝里。
寒冰在天井里抽了支烟,跟进卧室,仰躺在艾婷婷的身边,几次扳动艾婷婷
的肩膀,得不到回应,只好作罢,禁不住又点燃一支烟。
烟气混杂着酒气,袅袅地钻进艾婷婷的鼻子里,搅得肠胃里的东西不安地翻
腾着,几次涌到喉咙口险些吐了出来。艾婷婷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心却浸在泪
水中苦涩难耐。他居然在自己的身边无所顾忌地抽烟,那细腻的体贴入微的情感
显然已经化作灰烬了。他在想什么,难道魂儿还萦绕在孟了了的身边。天下的男
人真是一个样。
寒冰的眼里贮满了泪水,却不肯滚落下来,映着灯光,扑朔迷离的样子。听
到艾婷婷轻咳了一声,蓦然清醒过来,手指揿灭了烟头,惶惶然地说了声:“对
不起。”
艾婷婷猛然弹坐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对不起?你把我当成谁了?”
寒冰一时辨不清触痛了她的哪根神经,茫然地说:“请原谅我。”神情却并
没有负罪感,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
艾婷婷看到了寒冰眼里的泪光,僵硬成石头的心酥软起来,嘴巴舌头却依然
像刀子一样锋利:“原谅你什么?一只大鹏鸟就要展翅高飞了,我该祝贺你才是。
祝贺你鹏程万里,祝贺你有了红颜知己,祝贺你脱胎换骨成为新新人类的一员,
祝贺你财源滚滚,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艾婷婷说得唇焦口燥,气
都快喘不上来了,依然觉着心头堵得慌。
寒冰笑了,舒展双臂紧紧地将艾婷婷箍在怀里,不由分说吻住她的嘴唇。艾
婷婷的抗拒软弱无力,嘴里大喊着“住手”,血液却在全身急湍地流动着,一场
疾风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将艾婷婷吞没了。没有舒缓柔情的前奏,也没有委婉抒
情的过渡,开始便激越高昂地直奔主题。两颗心剧烈地鼓荡着,身体却像被抽掉
了筋骨,成了软塌塌的贴在一起的两团肉。
艾婷婷从懵懂中清醒过来,将寒冰从身上推了下去,泪水潸然而下。
寒冰不知所措,喃喃地问:“你怎么了?”伸手想把艾婷婷的泪水擦掉,却
被一巴掌打开了。
艾婷婷坐了起来,情欲已从她的身上消退,她的火气骤然凝聚起来,抬手在
寒冰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这莫明的一巴掌连她自己都觉得晕了。愣怔了片刻,她
才悻悻地说:“你把我当成孟了了了,是不是?”
寒冰无奈地一笑,说,:“你以为我会对她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她的投资,
是她能在这关键的时刻助我一臂之力。太阳就是太阳,你就是我的太阳,永远不
可能被谁替代。难道这你还怀疑?”
艾婷婷冷冷地笑了:“你现在快变成八哥儿了,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
寒冰,你表现得太出色了,我真的都快认不出你了。”
寒冰一下跳到地上,赤裸着身子,激昂慷慨地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以你
为中心的,我不能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两手空空。我们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
车,自己的公司,要堂堂皇皇地活出个人样来。
他妈的,这就是我眼下的目标。我到寺院烧香拜佛,就是要和昨天告别,告
别虚无的清高,告别文人的酸儒,告别他妈的一切羁绊。我是个书商,商人的第
一准则是唯利是图。唯利是图在词典里是个贬义词,但在现实中却是一个商人的
行为指南。
刘学养、胡宝山,还有孟了了,他们凭什么获得成功,就是人家把自己的位
置摆正了,目标明确了,行动起来不再瞻前顾后。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妈的为
什么?双手护着薄薄的脸皮上战场,岂有不败的道理。不错,我是有些变了,这
是残酷的现实教会我的。但不变的是我对你的情感,永远不会变。“寒冰光着脚
丫,像只圈在笼子里的兽,踱来踱去,素日的谦和木纳荡然无存。
艾婷婷一时有些蒙了,寒冰滔滔的雄辩像风车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急剧地旋转
着,却难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叶片,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荒谬,什么是精华,什
么是糟粕,根本分辨不出。她只觉得他的样子有些丑陋,不堪入目,随手丢给他
一件衣服。
寒冰出了卧室,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水花四溅地擦洗着火辣辣的脸颊,又咕
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水,剧烈跳动的心依然不能平稳下来。他走进天井里,从天
窗筛落的月光柔和地罩在他的身上,心和大脑都清亮了许多。他长长地吐了几口
气,浓烈的酒味儿又重新窜进他的鼻翼中,胃强烈地蠕动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水
泥地上,吐了。
艾婷婷把一条毛毯披在寒冰的身上,轻轻地为他捶背,看他狼狈的样子,心
疼和怨恨交织在一起,下手便重了一些,像擂鼓一样。
寒冰把肠胃倒腾空了,舒坦了许多,想站起来,两腿却像长在别人身上不听
使唤。艾婷婷把他搀回屋里,安顿在床上,冲了一杯红糖水,托扶着他的脑袋喂
着一口口喝了。
寒冰躺在床上,却像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波波眩晕接踵而来,一会儿
向天上飘去,瞬间又坠落下来。但他的大脑格外清醒,脑细胞的活动速率加快了,
许许多多的话题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他把艾婷婷的手攥在掌心中,情真意切地
说:“婷婷,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这是压在我
心上的一块石头,说出来或许会轻松些。
你是个出类拔萃的姑娘,而我是个他妈的窝窝囊囊一无所长的男人。厚道和
清高原本是我做人坚守的底线,现在连这底线也溃决了。对金钱的渴望把一切都
淹没了,连情感都生出铜臭气。不是我不爱你了,而是突然悟到,爱情的基石也
要靠金钱去打造,在穷困的垃圾堆里即便生出爱的花朵,那也是狗尾巴花。
没有钱,我就得被人家关起来。你爱我,为了救我,就得把自己舍出去。每
当我想起你求刘学养的情景,心如刀绞。我还算他妈的什么男人,简直就是个缩
头的乌龟吗。现在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个时代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就是金钱。
为了你,我也得拼了命去挣钱。一切向钱看,这就是我的行动纲领。“
艾婷婷几次想打断他的话,却又忍了。这种时候,和他能辩得清道理吗。酒
后吐真言。其实也未见得。艾婷婷绝不相信寒冰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过是一时
的感慨,一时的性灵扭曲,迈过不惑的门坎儿,走近知天命的海阔天空,朝夕之
间将一个人彻底改变谈何容易。她给自己打气,心却不那么踏实,晃晃悠悠的,
像颠簸在茫茫的大海上,忽而连自己也迷失了。
她的精神支柱是什么,是寒冰的爱,是难以割舍的文学梦?寒冰又想呕吐,
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干呕似乎更痛苦,脸都发绿了。艾婷婷一边为
他捶背,难免叨叨几句,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喝成这样了,怎么就不长记性。为
了钱把身体糟蹋了不值得;为了那个孟了了,喝得吐了血,人家还未必领情,那
就更是活该。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胡嚼,没有半句人话,我应该给你录下音来,
等你酒醒了,自己好好回味回味。
寒冰哈哈大笑了几声,仰躺在床上,嘟嘟囔囔地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艾婷婷是知道这个典故的。说的是酒鬼刘伶嗜酒如命,他的老婆倒了他的酒,
毁了酒器,哭着劝他戒酒。刘伶骗他老婆说,请备好酒肉,供在鬼神面前,我将
当着鬼神发誓戒酒。老婆听了他的话,将酒肉供在神像面前请刘伶发誓。刘伶跪
在神像面前说的就是寒冰嘟囔的那几句话。只是碍着她的面子,没把下半句说出
来。艾婷婷冷冷一笑接着补充道:“‘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好,我闭嘴。这
就给你买酒去,让你像刘伶一样喝个痛快。用不用再打个电话把孟了了叫来,让
她陪着你,美酒佳人,共度良宵。”
寒冰一把将艾婷婷搂在怀里,哭笑不得地说:“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
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滴酒不沾,也不和任何女人打交道。”
艾婷婷哭了,哭得唏唏嗒嗒伤心欲绝,虽然没有从寒冰的怀里挣脱,却清晰
地感觉到在他俩之间产生了裂痕,而且那裂痕在渐渐地扩展,隐隐听得到分崩离
析的碎裂声。就在艾婷婷的哭泣声中,寒冰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是一场冷战。无论寒冰说什么,艾婷婷就是不搭腔。垂头丧气的寒
冰也只能保持沉默了。近午时分,孟了了打来电话,约寒冰商讨进一步的计划。
寒冰含含糊糊地答应了,却看着艾婷婷彤云密布的脸色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艾婷婷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心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再撑一会
儿,又担心把弦绷断了,便悻悻地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又没拴着你,快走
吧,免得将来把埋怨都堆在我的头上。”
寒冰说:“咱俩一快走。”
艾婷婷说:“何必口是心非。我干吗要像根刺一样扎在你俩的眼里,一个人
呆着挺自在。”
寒冰无言以对,张口结舌,心里却有些忿忿然,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模
子里倒出来的,一向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艾婷婷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妈的”
三个字已冲到嘴边,硬是被牙齿挡住了。这也并不是想骂艾婷婷,而是给自己下
决心,有点儿豁出去了的感觉。他低着头出了门,带上门的“咣当”一声把自己
都吓了一跳。
那响亮的“咣当”声,久久不散,萦回在艾婷婷的脑海里,激发出的,先是
惊愕,而后是委屈,痛定思痛,才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否有不妥之处。再
想想寒冰,也确实不容易。负责任的男人头上顶着的是一座山,丝毫的松懈就会
被压得粉身碎骨,尤其是在当今的年代。寒冰有和过去决裂的迹象,但他骨子里
的东西想变也不那么容易。不就是一个孟了了,想夺取她的爱,那是天方夜谭。
艾婷婷感觉到饿了,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个干干净净。
寒冰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当,征订单发出去之后,反馈回的信息很是鼓舞人
心。再加上孟了了的号召力,第一批订数就上了五万。印书,发书,回款,环环
相扣,中间没有发生一点点纰漏。追加要数接踵而来,很快就突破了10万册。寒
冰和艾婷婷间的裂痕渐渐愈合了,或者说是被淡忘了,滚滚而来的钱将情感的波
澜遮盖得严严实实。孟了了在艾婷婷的眼里也变得可亲可敬了,在孟了了的面前
她觉着自己实在是有点小家子气。
让艾婷婷对孟了了刮目相看的,是分账时孟了了的豪举。她将定好的五五分
成,断然改成四六分成,她自己拿小头。她说,尊重人才,尊重知识,是时代的
潮流。我不能小眼儿薄皮地逆流而上。我认你俩是朋友,看重的是你俩的人品、
才能、知识。
这一分利是我的感情投资,我想你俩不会拒绝吧。听这话,艾婷婷简直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进而一想,这种酒桌上的大话、瞎话,听得都让人起腻了,又
何必当真。想不到,孟了了竟然真的付诸实施了。艾婷婷虽然带着几分醋意不无
讥讽地对寒冰说,你的个人魅力真是不可小视,这是一笔庞大的无形资产,你要
好好利用起来,可不能轻易糟蹋了。心里却觉得这个孟了了的确是个人物,的确
好生了得。
钱,真是个好东西。两人在亚运村的北边买了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虽然在
四环外,但便利的交通和优雅的环境让他们感到非常惬意。从小小的破旧的阴暗
的而且是租来的农村平房,搬进这明亮宽敞舒适的高楼大厦,一下子觉得扬眉吐
气,可以腰板儿笔直地宣称自己是地道的北京人了。这个天地之别的变化就是来
自于钱,钱,才是他妈的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站在宽敞的阳台上,俯瞰着已有雏形的小区花园,寒冰叨咕了无数个“他妈
的”之后似乎还不尽兴,居然引亢高歌,不伦不类地唱了几句“我站在城楼观山
景,眼见的前途一片光明。”艾婷婷说,你可真有点得意忘形了。
房主的名字是艾婷婷,她自然不会亏待这个向往已久的称号,一个人承担起
设计、装修、布置的重任。两个多月,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对寒冰也就放任自流
了。她只知道寒冰正在策划一个新的方案,而且是和孟了了合作的。对于这种合
作关系,她当然是提心吊胆的,甚至梦到过寒冰和孟了了卿卿我我的场景。梦中
的场景格外清晰地镂刻在她的脑海中,闪回时竟然觉着这场景是真实的,是她亲
眼所见的,心灵的刺痛感便格外强烈,使她的情绪失控,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会
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或者随手操起身边的物件让它粉身碎骨宣泄心中的愤懑。
等冷静下来,她会觉着自己可笑,神经兮兮的,是自我迷失的征兆。这是个
自由开放的时代,被驯化的动物都要放归回大自然中,让它们恢复野兽的本性,
况且是人。囚在笼子里的生活是悖逆天性的。倘若想把情感囚禁在笼子里岂不更
荒诞。给他自由比给他枷锁似乎更靠得住。她想明白了,思维梳理得清清爽爽,
心灵的重荷也随之轻盈起来。她不再失眠,不再做恶梦。晚上依偎在寒冰的怀抱
里,感受到的是温馨、甜蜜。然而这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周期,像一个圆,起点和
终点是吻合在一起的,绕行一周,理智便又混浊起来,沉重又重新缀在她的心上,
解不开,脱不掉,恶梦也就接踵而来,乌七八糟的,混混沌沌的。
不管艾婷婷怎么想,寒冰依然正常运行在自己铺设的轨道上,虽然不那么轻
车熟路,也难免磕磕绊绊的,但他毕竟走出了困惑。他把目标牢牢地锁定在钱上。
去他妈的虚无缥缈的理想吧,他也许原本就不是做诗人的料,再理想下去,他也
许会死得更惨。那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七天七夜,已经给了他太多的人生启迪。
还是孟了了的眼光毒,她说,寒老师,你是做书商最好的料。第一,你的智
商高;第二,你的文化程度高;第三,你的起点高;第四,你的人品高。当然尺
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还有两高,不是缺点,却是弱点,一是,情商高;二是,理
想高。重感情,是从政从商的大忌,没有铁石心肠,当不了官儿,发不了财。重
理想,就会眼高手低。只要你扬长避短,你会成为书刊界的领袖人物。
谁说这不是箴言!
寒冰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走上作书商的这条路即便不是他的初衷,而且也
不是如鱼得水,但他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也能掂量出自己的半斤八两了,他根本
就没把胡宝山、刘学养之流放进过眼里,他们不过是混世魔王而已。倒是这个孟
了了让他怦然心动。心动绝不是为了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妖艳的女人,打动他
的是她的肚量、气魄、精明强干,她比男人更像个男人。由此他认定,孟了了是
他在生意场上最佳的合作伙伴。他暗自总结孟了了有四准。一,看人看得准;二,
把握市场的脉搏准;三,火候掌握得准;四,利益均衡度量得准。这些长处恰恰
是他的短处,取其长,补其短,两人便是天作之合。当然,这“合”不是那“合”。
寒冰还不至于让孟了了晃得眼花缭乱,晃得花了心,乱了方寸。他的心里戳着一
根定海神针,谁想兴风作浪,谈何容易。他明白艾婷婷的心思,却又不能表白,
表白的结果只能是无中生有,越描越黑。君子坦荡荡,只要良心上对得起她,天
公是长着眼睛的。
然而,天总有黑的时候,那会儿,天公是闭着眼睛的。往往就在天公打盹儿
的时候,故事就发生了。
这是个谁都能想像出的故事,惟独寒冰没有想到过。
那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由寒冰和孟了了共同策划的一套学龄前少儿读物赢
得了市场的青睐。这其中也不乏有艾婷婷的聪明才智,她毕竟是个小学教师,不
但懂得孩子的需求,也能把握家长的心理,几本书的选题就是出自她的主意。这
个成功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结晶。庆贺的日子是孟了了定的;庆贺的方式是寒冰
定的,先到卧佛寺还愿,后进马克西姆餐厅喝洋酒吃西餐,是个中西合璧的庆贺
方式。到了那个日子的前一天,艾婷婷倒霉的日子却突如其来地提前降临了,而
且来势凶猛,把艾婷婷折磨得痛不欲生,自然也就没了那份欢庆的心情。孟了了
建议改个日子。
艾婷婷不想扫大家的兴。庆贺便只能在孟了了和寒冰之间进行了。卧佛寺在
寿安山南麓,与香山植物园相邻,开车去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孟了了选的
日子不错,秋高气爽的,蓝蓝的天上连一缕云彩都挂不住。出了繁华的市区,路
两边的色彩丰富得烂漫,深浅不一的绿色铺着底儿,菊黄、鹅黄、金黄,斑驳其
间,间或有一抹殷红闪亮登场,扑入眼帘,便会在心头燃起欢欣的火苗。
虽是驶在宽敞的高速路上,孟了了还是把车速稳定在八十迈左右,不急不缓。
着装亮丽的妙龄女郎驾驶着白色的凌志车也是一道风景线,让超车赶到前面去的
飙车族们纷纷减下速来留恋地回头张望。孟了了脸上的微笑便更加妩媚,飞溅出
星星点点的撩人心扉的灿烂。寒冰端庄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目不斜视地看着车窗
外的景色,身子的左侧微波袭来的灼热感和鼻翼间萦绕着馥馥浓香,却在心头荡
起微波,浩渺出一片空阔的天地。
还是孟了了打破了沉寂,莺声燕语地说:“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又在酝酿
一首诗,念出来也让我饱饱耳福。”
寒冰不语,连“嘿嘿”一笑的声音都是哽在喉咙口的,心却受了惊似的噗噗
乱跳。
孟了了说:“开长途车最忌讳身边坐着一个哑巴。你要是不说点什么开心的,
瞌睡虫就会来骚扰我。你看着办吧。”
寒冰嘟囔了一声“他妈的”,像是给自己壮胆儿,清了清嗓子,说:“那就
讲个段子。说是有几个动物凑在一起开了个诉苦会。蚊子说,最爱唱高调的是人,
口口声声讲无私奉献,我为了活命,才吸了他们一点点血,他们就要千方百计地
置我于死地。蜜蜂说,人是最贪婪的,给我一点点糖,就把我辛辛苦苦酿出的蜜
全部都拿走了。狐狸说,人是最狡猾的,连他们自己都承认,再狡猾的狐狸也逃
不出猎人的套子。乌鸦说,人是最虚伪最脆弱的,自己心虚,却要怪我这张嘴不
吉利。鳄鱼说,人是最残忍的,我不过是吃比我弱小的动物,而他们却连我的皮
都要剥下来做成各种各样的包,装一些最没用的东西。海马说,人是最不要脸的
……”
孟了了追问道:“怎么不讲了,这大概是最精彩的部分吧。别吊我的胃口,
说下去。”
寒冰说:“下面没了。”
孟了了说:“什么没了?”话一出口,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车子都像醉了
酒似的晃荡起来。寒冰便有些紧张,忙不迭地说,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孟了了说:“干脆没了,也就用不着小心了。”
寒冰这才理解孟了了的话里潜藏着色情成分。色情话题是自己引发的,这把
年纪的人还会出丑露乖,未免太那个了。寒冰的脸上有了发热的感觉。
孟了了把稳了方向盘,爽快地说:“你把下面的故事先藏着掖着吧,我来凑
个热闹,也讲个下面的故事,比比谁的精彩。故事不是瞎编的,有据可考。说的
是清朝大学士纪小岚的聪明才智。宫里的太监们每日闲着无聊,只要见着纪小岚
就会缠着他要听故事。
一天,皇帝紧急召见纪小岚。纪小岚来到宫门口,却被太监们团团围住了,
说什么也要听他讲个故事才放行。纪小岚急得满头大汗,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开
口便讲,从前宫里有几位太监,说完,拨开人群就要走。
太监们当然不让,一个劲儿地问,下面怎么了,下面怎么了。纪小岚说,下
面没了。太监们琢磨了一会儿,才不声不响地给纪小岚让出一条道。“孟了了打
住话头,侧过脸看寒冰的反应,看到的是大男孩儿一样腼腆的笑容。由不得想伸
过嘴去咬他一口。细碎的银牙咯咯地响了几声,才悻悻地说,”难怪招女人爱。
满身的灵气儿用纸糊着,戳个小窟窿就吱吱地往外冒。这才是真正的深沉,真正
能体现成熟男人的魅力。“
寒冰说:“你别晕乎我,我这人有恐高症。这种带色儿的话题也打住吧,让
佛爷听见了,会遭报应的。”
孟了了真的一声不响了,专注地开车,车速也上去了。
卧佛寺又名十方普觉寺,寺院坐北朝南,有三组平列院落组成。中路入口处
有一座琉璃牌坊,牌坊后是一个半圆形的水池,水池内金鱼游弋情态悠哉,也是
得道的样子。水池上有石桥通向山门殿,踏上石桥脚下就有了轻盈感,飘然欲仙。
水池左右有钟鼓楼护卫,想像晨鼓暮钟的沉浑之声在水池中荡起涟漪的情景,心
中也会肃然。山门殿之后,是天王殿,供奉着开口常笑的大肚弥勒佛,那憨态可
掬的样子,着实让俗人惭愧。三世佛殿的后面便是卧佛殿,铜铸卧佛右手支颐,
左臂直伸,双眼微阖,情态安详,充满慈爱。卧佛身後环立着12尊泥塑佛像,虽
形态各异,但神情虔诚肃穆,是在聆听释迦牟尼于树下嘱咐后事。
寒冰肃立在卧佛像前,久久不肯离去,神情恍惚,似有大彻大悟之感。孟了
了耐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襟,说,佛也拜了,钱也捐了,该走了。寒冰随她出了
卧佛殿,又驻足回头凝望,恋恋不舍的样子,却又脸色黯然,像是敷了一层灰。
出了卧佛寺,等他回过神来,孟了了才问道,你是不是中了邪了。寒冰冷漠地一
笑,说,咱们改改计划怎么样,找一处幽静的小酒馆儿,一人一碟花生米,一瓶
老白干儿,指头就是筷子,裤子就是餐巾纸,咕嘟咕嘟喝个痛快。孟了了说,好,
我奉陪。
京城里这种地儿还真难找,转来转去,天黑透了,才在一处还算僻静的胡同
口找到一家小饭馆儿。饭馆儿里只有服务员和老板两个人,都胖得离谱,大概是
自己先把自己养肥了。虽然脏兮兮的,但笑起来的模样是和弥勒佛一个模子脱出
来的,不惹人烦。于是就落了座。上了桌的菜自然不单单是花生米,酒也改成了
五粮液。两个人蒙着头一杯杯往肚里灌。
小半瓶下去了,寒冰才开口说:“他妈的,真他妈的,哎……”又把话头打
住了。
孟了了也不追问,只是举杯说:“喝!”
寒冰真有些感动,话也随着酒气渐渐浓了起来。他说:“小孟,你说我现在
走的是正道,还是邪门歪道。”
孟了了说:“难说。”
“为什么?”
“这年头正道和歪道的界限不那么明显。”
“精彩。真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也快他妈的完蛋了。我在卧佛跟前,想琢
磨琢磨释迦牟尼对他的弟子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脑子却像浆糊一样,黏糊糊的。
我倒真想和那十二尊佛像站在一起,潜心聆听佛主的教诲。”
孟了了笑着说:“你知不知道,在耶稣的门徒中第十三个是谁?”
寒冰也笑了,说:“你说得对,也许我也会当出卖耶稣的犹大。皈依佛门,
追寻真理,都不那么容易。我连做人都很失败,更谈不上立地成佛。”
孟了了说:“没那么悲观吧,我的大诗人。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庆贺咱们大
获全胜的好日子。前途一片光明,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寒冰说:“大概是乐极生悲。当初,出来做书的时候,想的是给我们那本小
刊物找一条生路,以文养文,即使我当不了诗人,也给痴迷于文学的爱好者们开
辟一块园地。用时髦的话讲,就是给精神文明做点贡献。你别笑,我这个年纪的
人那会儿还就这么单纯。精神支柱就是理想。现在,去他妈的理想吧。金钱就是
上帝。这算不算堕落,是不是印证了那句像是调侃的名言,穷得就剩下钱啦。”
孟了了说:“你可真是地道的书呆子。崇拜金钱有什么不对。这只能说明你
跟上时代潮流了,是大大的进步,是识时物的俊杰。”
寒冰大声叫道:“喝酒,喝酒,一醉方休,醉了才能防止他妈的修正主义。
这是胡宝山讲的名言。”
提起胡宝山,孟了了长叹一声说:“胡宝山和水淼淼也都算得上是书刊界小
有名气的人物了,可惜落了个如此悲惨的下场,真让人惋惜。”她把胡宝山和水
淼淼的事情大致讲了讲,挥挥手说,“不提他们了,喝酒吧。”
寒冰感到震悚,端着酒杯的手瑟瑟发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
地嘟囔着:“他妈的,真他妈的……”
孟了了笑了:“是不是为水淼淼感到惋惜?你可真是个惜香怜玉的情种。”
寒冰脸上飞红,急不择言地说:“无情未必真豪杰。商场虽然如战场,却也
不能铁石心肠,毕竟朋友一场,总有点兔死狐悲。”
孟了了说:“好呀,你骂我。话不投机半句多,用不用把你的红颜知己叫过
来。”
寒冰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说:“对不起,冒犯了。其实我是无病呻吟。再加
上一辈子梦都没有梦到过能赚这么多的钱,一夜之间就成了大款,神经有点承受
不了。见笑,见笑。”
孟了了满满喝了一大杯,一字一句地说:“你他妈的可真招女人喜欢。半疯
半狂,半真半假,老辣奸滑,还不失纯真,看着像一碟清水,其实深不可测。这
才是时代的精英。”
寒冰说:“你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我是该受宠若惊呢,还是该找一条地
缝儿钻进去。”
两人间的空气虽然混浊,但气氛却十分疏朗融洽,笑声高一阵低一阵的,此
起彼伏,把个胖子老板也逗弄得心痒难耐,扽长了耳朵专心听两位究竟在说些什
么。第二瓶五粮液还剩下一小截的时候,寒冰说,适可而止,打住吧。
孟了了的脚下虽有些踉跄,上了车,握住方向盘还算稳当。寒冰想起牧人们
说的一句话,醉了酒的汉子也不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孟了了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算
得上是条汉子了。孟了了坚持要把寒冰送回家。寒冰说,保证你的安全是第一位
的。车子开到孟了了的家门口,精神刚一松懈下来,酒劲儿便开始在胃里翻腾起
来,“哇”的一声,胃里的东西倾囊而出,吐得稀里哗啦。
寒冰强忍着恶心,搀着,抱着,将孟了了弄到了她的床上。明亮的灯光下,
两人的身上都是一片狼藉。寒冰手足无措,傻呆呆地看着孟了了,直到她轻吟了
一声“水”,才沏了一杯茶,扶起她的脑袋,一口一口地喂着喝。孟了了勉强一
笑,说,上当了,那五粮液肯定是假的。寒冰更加心急如焚,说,要不要去医院。
孟了了摇摇头,说,我是丫环的身子,小姐的命。吃的苦,也享得了福。放心吧。
你呢,不想回,就睡下。我爱听你说话。要是怕小艾跟你找麻烦,你就走。不过
你得先把自己收拾收拾,不然,出租车不让你上,小艾也不让你进门。再劳驾你
一下,帮我把衣服脱了。
寒冰有些犹豫,像是面对一个刺猬,无从下手,却又无奈,笨手笨脚地行动
起来。孟了了闭上眼睛,任他摆布,身子酥软得像一团棉花。寒冰像剥笋一样,
一层层把孟了了的衣服脱了下来,好在内衣还没有沾上污渍,可以让不安分的杂
念稍稍消停一些。但是裤子就没那么好脱了,解裤扣的时候,手指便有意无意地
触着那光洁绵滑的肉,把一颗心逗弄得突突乱跳,揪裤腿时,慌乱中竟连内裤也
扯了下来,满眼白光光的,心跳在那瞬间止息了,像是高山缺氧一样,呼吸也格
外地困难。
亏得理智还醒着,把他生拉硬拽地安顿到正常的轨道上,诱惑暂时遮掩在被
子的下面了。孟了了似乎睡着了,脸上浮出含蓄的笑。寒冰长长地吐了口气,想
想也该悄没声地离开了,但衣服和裤子上的污渍太惹眼了,不收拾干净无颜见艾
婷婷。只好进了卫生间,把衣服裤子都脱了,准备仔细擦洗一下。一切都是天意。
就在这时候,门咚咚地响了起来,敲门声中还混杂着嘶哑的吼喊,不用辨析
就知道是艾婷婷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惊动了保安。没有思索和犹豫的空间,寒冰
穿着衬衣衬裤把门打开了。卧室的门是开着的,孟了了安详地睡着,两条白藕似
的胳膊裸露在粉红色的被子外边。
艾婷婷脸色惨白,身子像过电一样痉挛地哆嗦着,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中间,
不哭不闹,不喊不叫,两只眼睛蒙着泪水,凝聚着绝望阴郁的冷感。痴情的女人
最容易偏执,偏执的想象力还格外地丰富,幻觉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一幕比一
幕更丑陋,把寒冰对她曾有过的疯狂,统统嫁接在一起,还加以夸张,剪辑出一
部不堪入目的黄色录像。
寒冰说:“咱们回家吧。”
艾婷婷愤愤地想,回什么家,这才是你的家,你的淫巢,你的极乐园。她的
嘴角流出殷红的血,标示着极度的轻蔑和不可宽恕的诅咒。
寒冰从卫生间取出粘着呕吐物的衣裤,穿在身上,当着艾婷婷的面用湿毛巾
擦抹掉。他还保持着一份清醒,用肢体行为暗示着什么,坦然中遮掩着惴栗,沉
稳中隐含着忐忑。他含糊地说:“她喝醉了。”
似乎是一句表白,却让艾婷婷浮想联翩,《金瓶梅》中“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和“潘金莲兰汤午战”的情景也历历在目,只是置换了角色。
寒冰说:“走吧,还傻呆着干啥。”
话里有亲昵讨好的成分,钻进艾婷婷的耳朵里却像产生了化学反应,变成了
引爆炸药的炮捻儿。温文尔雅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一个陌生的艾婷婷从她的本体
中分裂出来,演变成蛮横的泼妇,她几乎在尖啸,吐出的气息中漫溢着硝烟味儿,
“傻,真的傻,非常非常傻,让人骗的卖了,还帮着人家点票子。寒冰,你是个
大骗子,大混蛋,大流氓,我诅咒你。决不宽恕。”
寒冰愣愣怔怔地站在原地,张口结舌。突兀的恍惚之后,找到一个支点,他
说:“你别叫唤,会骚扰别人的。”
“叫唤,牲畜才叫唤呢。你才是牲畜,地地道道的牲畜。”她抓住了词汇的
本质意义,又将它扭曲,拧成一根无情棒,恶狠狠地砸在寒冰的心上。
那一刻的痛楚令寒冰感到胸闷,陡然间腾起暴烈的狂躁。他伸出手,一把攥
住艾婷婷的胳膊,嗓子眼儿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被逼到绝境上的狼,
狰狞地与猎人对峙,这是最后的一搏,他豁出去了。“回家!”寒冰拖着拽着,
把艾婷婷拉出小区,推上出租车,进了散发着各种气味儿的新家。
艾婷婷的骨头架子散了,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恍惚中看见灵魂的出窍,
冉冉地游荡在一个深邃漆黑的峡谷间。没有质感的思想雾一样聚起,浓浓的,却
捕捉不到实在的内容。几声怪笑挣扎出来,糊里糊涂的,不小心走差了道,呛得
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寒冰给她捶背,拳头握得很紧,她能感觉到手指骨咯咯的响
声,凝聚的当然是仇恨。待她透过气来,才艰涩地说:“住手吧。”
寒冰松开咬紧的牙关,淤积的愤慨消解了许多,他说:“你误会了,完全不
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孟了了喝醉了,大概是喝了假酒。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艾婷婷冷笑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都管到床上去了。还管了些什么,
汇报汇报。”
寒冰说:“任你想象,任你杜撰。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他妈的问心无
愧。不错,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也不是圣人。给她脱光衣服的时候,我的确产生
过冲动。但我控制住了,因为我心中有你。”
艾婷婷说:“你用不着向我表白,我有什么资格干预你的私事。我不过只是
你的一个情妇,一个性伙伴,一个第三者。你把我从苦海中捞出来,已经够对得
起我了,我还敢奢望你对我保持忠贞。”
寒冰说:“我做得还不能让你满意,你可以谴责我,但你不能侮辱我,而且
连你自己一起受辱。我们有了房子,有了一点点钱,但还他妈的远远不够。需要
更多的钱把我们武装起来,才能摆脱窘境,才能和传统对抗,才能赢得生存空间。”
艾婷婷打断寒冰滔滔的雄辩,说:“你口口声声不离钱,难道爱也需要金钱
来武装。你太俗了,太让我失望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寒冰说:“住在漏雨的土房子里,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嚼着窝头咸菜,面对
的却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哪里还找得到感觉去奢谈什么虚无缥缈
的爱情。没钱就得被人家关进黑房子受苦受难,没钱就得让心爱的人受惊受辱,
穷极了,饿疯了,连肉体带灵魂得一块出卖给他妈的魔鬼,出卖给像刘学养、胡
宝山这些个嘎杂子。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心都变成块石头了。”
艾婷婷说:“你的心是快变成石头了,和萧雨浓一样。一个追名,一个逐利,
都把爱情出卖了。我和安谧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安谧怎么了?”
“她死了,是跳海自杀的。刚才有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
“不会吧,这绝不可能。一定是讹传,是谣言。”
“其实收到她的信和软盘,我就该明白了。只是那时我也被钱搅昏了脑袋,
还想着把她的日记出一本书。”
寒冰说:“她太脆弱了。”
“都说人是感情动物,其实,感情是最靠不住的,它常常会把人引到偏执狭
隘的绝路上;感情也是最容易变质的东西,转瞬间就会变成毒鸠。”女人是最容
易成为哲学家的,瞬间的思辨能力男人不可企及,只是女人不善于将散落的珍珠
串在一起,而且总是依赖男人把珍珠项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伟大的哲学家常常
是众多的女人造就的。
寒冰理解艾婷婷此时的感受,却又找不到安慰她的语言,只是把手搭在她的
肩上。艾婷婷没有任何反应,从思想的废墟中随手拈来零碎的残片,自语着:
“爱会毁灭许多东西,包括人最宝贵的生命。爱也会毁灭爱,爱的灰烬中会产生
欺骗,产生罪恶,产生死亡。多好的一位大姐,多美的一个女人,为了爱毁灭了
自己的生命。也许她的爱会得到升华,变成一个美丽的童话,变成一首浪漫的诗
;但也许会被践踏,被唾弃,被遗忘。”
艾婷婷的痴迷让寒冰感到恐惧,他扳住艾婷婷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哽咽地说
:“我不是萧雨浓,绝不是。我会珍爱你,永远。”
艾婷婷不为所动,执拗地沿着自己的思路徘徊着,“失去了安谧,我好像失
去了半个世界,几乎要崩溃。我不得不去找你,没想到,另外的半个也消失了。
这就是我的宿命:一旦有所渴望,迎来的必定是失望;一旦有所眷恋,一定是永
远也把握不住的浮云。”
寒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婷婷盯着寒冰,像是在辨认他,审视他,像是刚刚走出梦境,还不大能辨
出究竟滞留在梦中,还是已然回归了现实。她突然抱住寒冰,喑哑地哭起来。
寒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沉却更加坚定地说:“你应该相信我。”
艾婷婷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没有和她睡觉?”
寒冰说:“没有。”
“连想都没想?”
寒冰停顿了片刻,说:“瞬间的迷失,但我最终还是把握住了自己。”
“这还像句真话。寒冰,我真是害怕极了。”
寒冰紧紧地抱着她,说:“噩梦很快就过去了。”他想转移一下这个沉重的
话题,随手拈来一件从孟了了那里听到的一个新闻,说,“水淼淼死了,死得很
惨。”
“水淼淼?”艾婷婷一下从寒冰的怀里挣脱,张口结舌地问,“真的?”
“是被胡宝山掐死的。”
事情就发生在胡宝山被保释出来的当天。他喝了酒,想把自己灌醉,淅淅沥
沥的秋雨却又将他扯回到现实中来。他像打摆子一样,忽而热得烦躁,忽而又像
秋风中的残叶瑟瑟发抖。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没有方向感,也没有明确的目的。
当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水淼淼的楼下。
他没有立即上楼,似乎等待着什么。他的预感得到了印证。水淼淼把那个叫
邱天的小警官送到楼门口,说了再见,却不分手,她钻进小警官的雨衣里,与他
亲热。那份缠绵,那份热烈,让胡宝山的眼里像注进辣椒水,疼得发狂。他顺手
抄起一块砖头,想立刻冲上去,将这一对儿狗男女砸翻在地,砸成肉泥,让秋雨
把他们冲洗得干干净净,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还有一丁点儿理智,不
敢贸然行事。他终于等到小警官离开的时候。他尾随着水淼淼上了楼,就在水淼
淼关门的瞬间,他挤了进去。他说,该是咱俩算总账的时候了。水淼淼说,好呀,
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用不用我给你开份清单。我的处女宝,我的青春,我的智慧,我为你出生入
死,被你烧毁的书店……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免啦,你来开个价。胡宝山说,你是
个婊子,一文不值。你把我害惨了,一个跟头栽进地狱了。我不得好死,也不会
让你好活,陪着我一起下地狱吧。他冲了上去,掐住水淼淼的脖子,把疯狂注入
手掌中。小警官似乎有预感,走到半路,又返了回来。但他来迟了。
艾婷婷嗫嚅地说:“这世界怎么了。到处是噩梦。诺查·丹玛斯世界末日的
预言难道真的就要应证了。”
寒冰有些后悔讲这件事,他轻抚着艾婷婷的脸颊,说:“我们应该好好活着。”
艾婷婷说:“人生真是一场梦。别以为梦是虚幻的,现实生活才是真实的。
其实,只要是经历过的,即便是梦,也是你真实生活的一部分,它的印迹已经留
在你的脑海中,留在你的生活轨迹中,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过去的真实也是一场
梦。就苟且在梦中活着吧。”
寒冰说:“睡吧,做个好梦。明天太阳一出来,太阳是新的,我们也会是新
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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