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我渴望死在阿米的身边
“来了?”阿米身子躲在门后,手指扒着门边,探出脑袋,一只手按着裹住头
发的毛巾,浅笑吟吟地上下打量我。
“嗯。”我低下头,“不好意思,外面堵车堵得厉害,所以现在才到。”
“没关系。快进来吧。” 阿米笑着说,等我迈进门槛,推上门,从门旁边的
鞋架上 取了一双拖鞋丢给我,“换拖鞋。”
我蹲下解鞋带,突然看到还握在自己手里的花束,急忙转身递给她,“送给你
的。”
“谢谢!”她微微一笑,接过去,四下张望一番,最后放到了电视机旁。电视
机屏幕上,上海台正在实况转播千禧之夜本市的街头盛况。随后她“踢踢嗒嗒”地
转身回去,跑进厨房。我刚换好鞋,此人已经又出现在面前,把一罐开了盖的雪碧
递给我。
“喝吧喝吧别噎着。”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饮料一边打量坐在身边的阿米。她似乎刚洗过澡,皮肤
兀自湿润,泛着色泽可人的红晕,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柔软舒适的白色棉绒浴
袍,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英文歌,用梳子慢慢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不时把梳子凑
到眼前,很仔细地把缠绕在梳齿间的脱落发丝解下来扔到茶几边上的字纸篓里。此
时她会使劲地睁大眼睛,微微噘起嘴唇,表情可爱之极。
她无意中一扭头,看到我的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微微地红了。装做
若无其事地又继续摆弄了一会,这才放下梳子,笑眯眯地问我:“你要洗个澡吗?”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易拉罐,磨磨蹭蹭地起身走
向洗手间。
“小雨!”她突然又在身后叫了一声。
“干吗?”我愕然地扭过头,看见此人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略带茫然的目
光,微张的嘴唇,这副神情是如此的似曾相识,让我在一瞬间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
跳——
“我们上床吧。”
她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忽然抬起头,咬了一
下嘴唇,又用更大更坚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燥热迅速地蔓延至全身。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近乎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
“我还没洗澡……”
“没关系!”她说,语气有些激动,自己似乎也被吓到了,愣了一下,却终于
莞尔一笑。
“我刚才说错了,应该是——我们上沙发吧……”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非常轻,非常慢,每个字都要停顿一下。而我却被这句话不
容抗拒地猛然扯进了那些遥远的夜晚,年轻的阿米,年轻的我,迷茫的激情,那么
单纯而永生不可泯灭的快乐和忧伤……我没有任何理由再试图维系时空的规则,轻
易地就恢复了某种已丧失的能力——热泪夺眶而出。在第一滴眼泪碎落在地板上之
前,我毫不迟疑地快步走向她,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沙发上。我们相对无言地各
自脱掉衣服,在我向她俯下身的时候,她闭起了眼睛。
我们做得那么温存而又投入。当她轻轻咬住我耳朵的时候,我的每一根汗毛都
在她的喘息声里悄悄然地颤栗。我用鼻尖划过她的乳房,她白皙的皮肤上的每一个
毛孔都在我的凝视里清晰地泛红,那些美丽的淡青色的血管,我仿佛能听到血液在
里面汩汩流淌的声音,让我忧伤,让我沉静,让我不能自已。
我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紧在她柔软的身躯上,就像紧贴着那些如同发烧、如同
阵痛的逝去的岁月。
在所有感知力仿佛同时离开身体的一刹那,我听到了房间里的钟声,听到了电
视里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欢呼。新的世纪已经来到了。而这一刹那,我竟再次深切地
渴望能够就此死去,死在沙发上,死在阿米的身边。
觉得我变重了吗?”阿米趴在我的身上,听着我的心跳,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我
的胸口,问。
“没有。”
“真的?”
“真的一点都没有——我从没有骗过你。”
“这就好,我最近一直怀疑自己长胖了。”她笑了一声,用下巴把脑袋支起来,
看了我一会,用很遗憾的口吻说,“你也没有长胖嘛。”
“是啊。”我把手伸到她的脖子后面,抚摸她的长发。
“但是——”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重又趴下,把脸转向电视屏幕,不知
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发呆。过了一会,叹了口气,“但是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她的话让我的心脏缩紧了一下。
“去洗澡吧。”我说。她“嗯”了一声,象只猫一样从我身上爬了下去。
阿米洗澡的时候,我一边吸烟一边打量了一下房间,发现除了录像机被换成了
影碟机,有一个壁灯不亮了之外,与我记忆中的原貌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阿米
从卫生间出来时,我指着壁灯告诉她,“下次再来,我帮你换个灯泡吧。”“好啊。”
她一边低头扎着浴巾一边应了一声。又抬起头对我笑着说,“再说吧。”随后走到
镜子前,解散盘起的长发,微微侧头,手指和梳子并用地开始理弄。我掐灭烟头,
走到她身后,拦腰环拥住她,吻了一下她的脖子,随后走进洗手间。在洗手间里我
意外地发现,当初我用的毛巾、牙刷、剃须刀等物品竟一样不少地全都还在原处,
不禁百感交集。心情愉悦地洗完澡后,顺便又仔细地刮了一下胡子。
“喂,你可别用那把剃须刀啊——”我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时,阿米正
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头扭向我,一眼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哧哧”地笑了,“完
了,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你已经用过剃须刀了。”阿米伸出舌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我用它刮过几
次……”
“鼻毛?”我随口说着,把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背后,笑着望向她,却突然发现
此人搭在茶几上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不禁一怔。
“你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她笑着弹了一下烟灰,动作竟十分优雅而且纯熟,
让我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是不是如今上海所有的‘追求浪漫’、‘很有情调’的小资姑娘都要会说法
语、会吸烟啊?”我揶揄道。
“小资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嗳。我只知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后者是我的
奋斗目标。”阿米一点也不生气地笑着回答,朝我眨眨眼睛,“莫非,你想闹革命?”
“革命?”我讪笑,“不关我的事。我是无产流氓者。”
“无产流氓者?”
“就是——又无产又流氓的家伙。”我在她身旁坐下,也点了一支烟。电视画
面里,摄像机镜头正逡巡在淮海中路上,人头攒动,欲望横流,惨不忍睹。
“你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脑后,搁下手中的烟,双手抓
起我的头发,饶有兴致地比划了一番。
“都可以扎挺长的辫子了哦。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也不嫌打理起来麻
烦?”
“我乐意。”我小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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