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录相厅和胖大妈
整个暑假我再没有见过严浩,也不知道他搬到了什么地方。张昕也仿佛人间蒸
发了一样,虽然她家和我家只隔着两栋楼,但却好像隔着一个世界。
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常常在院子里逡巡,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会条件反射地抬
头,但刺目的阳光里再也看不到从天而降的张昕和严浩,于是怅然若失。我站在院
子中央,踮起脚向二楼眺望,阳台的门窗总是关着,风一吹还有大蓬的灰尘扬起,
完全不象有人的样子。晚 上也听不到楼上的动静,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没有。我甚
至开始怀疑严浩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在这里住过。
最后我走到围墙边,在我和张昕摔倒过的地方躺下。身下是被太阳晒得滚烫的
水泥地,我“大”字形伸展开四肢,目不转睛地向上凝视,我幻想只要自己有足够
的耐心,就会看到张昕的裙子象花朵一样在空中绽放,就会看到严浩从阳台上探出
头来对我笑。但我总不能坚持到底。我闭起被阳光刺得酸痛模糊的眼睛,看到眼前
的黑暗里有一些深红色的光斑,然后感觉到有水滴从我的眼角流过面颊,留下两道
痒痒的痕迹。
有时我独自去我们都已成为常客的那家录像厅看录像,每次都仔细打量周围的
人,期望能搜寻到严浩和张昕的身影。那个胖大妈现在也和我面熟了,但她不再象
过去那样絮絮叨叨了,胖墩墩的身体也显得臃肿疲惫。“最近见到过严浩吗?”我
问。她总是摇头。有一次她叹了口气,说:“小浩那孩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
是他的运气。”
我不知道她凭为什么认定我和严浩不同。这一点让我感到难过,不知道是为严
浩还是为自己。
1993年,家用录像机已经在商场里随处可见,很多录像厅都改装了大投影屏,
所以这家仍只有一台旧彩电的录像厅的生意变得非常惨淡。实在没有客人开不了场,
胖大妈就搬个小板凳拿把蒲扇坐在门口乘凉。我也懒得立即回家,常常到隔壁的棒
冰摊买一瓶汽水,蹲在街边陪她说话或发呆。有一次她不知为什么给我讲起了她的
儿子,她说她儿子被文革耽误了年纪,没念过几年书,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在弄堂
里混,打架在整个区里都出名,小半辈子都在牢房里耗过了。后来总算是懂事了,
找了个老婆,开了这么一个小录像厅想好好过日子,却被当年的仇家寻上门来一刀
从前胸捅到后背。
“那天早晨我和他媳妇在买菜,他媳妇想多买点肉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我还
不舍得,在菜场磨蹭了老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都是人啊,他躺在一进门的地
上,血流得满屋子都是,人早没气了,眼睛倒还睁着……
“我那儿媳妇,我一直劝她再找个婆家,她不肯,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这个孤寡
老婆子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现在她每天在菜市场摆摊子卖卤菜,起早摸黑的。我
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实在是个祸害呦!现在想想,还真不如小时候就死了算了,也不
至于让我这把年纪还掉眼泪,不至于苦了他的好媳妇……”
胖大妈用手去擦眼泪,却哆哆嗦嗦地没擦到,扑簌扑簌地落在地上。我想起严
浩没回家的那天晚上所说的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胖大妈哭了一会,渐渐地自己停住了。天色也暗了,于是我起身退了汽水瓶回
家。但她却在背后叫住我,告诉我这条小街过些日子要拆了,要拓宽修通汽车的公
路,动迁后她也没力气再替死去的儿子守这个录像厅了,所以录像带都要处理掉,
让我挑几盒算是留个纪念。我起初想拒绝,因为家里也没有录像机,但胖大妈一再
坚持,拗不过她我只好去了。我挑了《旺角卡门》和《天若有情》,还意外地挑到
了两盒外国的文艺片——或许因为没人爱看所以从没放过,一盒是《日瓦戈医生》,
另一盒是《永不凋谢的蓝色勿忘我》。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大院围墙的墙根一边吸烟一边漫无目的地瞎晃悠,
最后走到了张昕家的楼下。夜色慢慢降临,她家亮起了灯光,我徒劳地用目光辨别
着那扇窗户后隐约晃动的人影,守望了很久很久,全然不知饥饿和疲倦。
月亮升起来了,离我很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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