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鸳鸯蝴蝶派
大三时专业课已上得差不多,剩下的事就是挑一堆选修课,混完最后两年毕业
走人。时至今日,念中文系的我们已经不得不面对就业前途渺茫的事实。基于不同
的心态,学生们很快就分出若干派别,其中最有代表意义的是“托派”,“麻派”
和“鸳鸯蝴蝶派”。“托派”是准备考托福混出国的,“麻派”是抱着听天由命的
想法整日打麻将的,“鸳鸯蝴蝶派”则是抓紧时间谈情说爱,没上床的玩命争取在
散伙前把对方搞上床。当然这里所说的“床”是一个泛义的通指,宿舍也好,厕所
单间也好,月黑风高的小树林或草丛深处也好,只要有 氧气,干柴烈火在哪里都
能烧得着。还有一个少数派叫“禅宗”,就是“缠晕你的老祖宗”的意思。这类人
已经开始为前途而四处胡乱纠缠,逮谁缠谁,百折不挠,必要时不惜牺牲色相和财
物。可想而知,这个派别最为众人所不齿。
除了上述派别外,再有一些就是继续埋头苦读准备考研的,对于他们,大家无
话可说,毕竟骗国家那点津贴也不容易。
我们宿舍大多都是麻派,宿舍中央长期支着麻将桌,好像本来就在那里的一样。
至于筹码,用的是校园里的流通货币——饭票。用饭票的好处就是输赢大不到哪里
去,并且输惨了的时候也可以联想一下学校食堂那些已经让我们倒足胃口的饭菜来
自我安慰。
包大虾按道理该是“鸳鸯蝴蝶派”,但是当某日小戴突然发现此人居然混迹于
“麻派”之中时,众人才纷纷想起他其实早已在牌桌上坐了多日。有人忍不住问他
怎么不去遛女朋友,他很潇洒地一挥手:分手了。就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任凭他
人怎么追问都再撬不开他的嘴。于是牌桌上一片黯然,估计是大家都回想起了那个
北京姑娘当年送上楼来的那瓶开水。
包大虾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牌运势不可挡,并且瘾比谁都大,有一次竟然周六
和周日连续两天两夜打遍整层楼四个开赌的宿舍,最后赢到手的饭票多得要拿报纸
包,让人联想起古龙小说中一夜之间扫平太行七十二山寨的铁血大侠铁中棠。血战
在星期日晚间结束,他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到宿舍门口的栏杆前,
突然扯开他那嘶哑沧桑的嗓子开始唱歌。
他唱的不是校园民谣,而是罗大佑的《爱人同志》。一曲唱罢,叹息一声,随
即嘻嘻哈哈恢复如常。
问题在于,他唱的那首歌搞得其他人那天晚上心情都再没有好起来过。
宿舍里唯一不参与打麻将的是李臭脚。
李臭脚初露面时话就不多,几年大学读下来却变得越发沉默离群。平常众人都
忽略他的存在,三缺一的时候才想起招呼他,但他总是推托。最后小戴挂不住脸了,
大声嘲笑他,说他肯定是在思念那些臭脚丫的安徽村姑。此话十分恶毒,但他只是
陪笑,什么话也没说。
“闭上你的鸟嘴,积点阴德好不好。”我骂小戴。
这时金炅走进宿舍。宋国涛急忙满面笑容地招呼,邀请他加入。我与金炅自饭
盒事件之后就再没说过话,并且素闻此人牌品比人品还差,所以当他在我对面大剌
剌坐下,一边不怀好意地斜睨我,一边拽得要死地叨叨他是给宋国涛个面子指导一
下大家技术的时候,我当即宣布不打了,起身离桌。
走到宿舍外面,我看到李臭脚独自趴在水泥栏杆上呆呆地看着远方红霞散乱的
天空,就走过去递了支烟给他,自己也叼上一支,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些闲话。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回事就扯到了他的家乡,他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他小时
候在水稻田里钓龙虾掏螃蟹的往事,讲秋天的时候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风吹过
就象一片金色的波涛汹涌。
此人越讲越停不住口,让我根本没法开口插话。说来奇怪,平素不善言辞的他
此时竟表现出了让人惊异的口才,他一脸沉浸地望着远方,声音里压抑着激动,充
满感情地细细描绘着他记忆中的那些美丽景象,最后听得我也不由自主地向往起农
村来,觉得我和阿米倘若携手退隐乡间,过男耕女织把酒东篱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但说来或许可笑,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还根本不知道油菜花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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