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重振门风的重任
1997年6 月30日,阿米第一个和我一起过的生日,我送给她一瓶35毫升的ChanelNo19
香水,她父亲送给她一套房子。
我仰起脸,努力克制自己急促起来的呼吸。
“你生气了吗?”阿米小声问。
我没有回答,扭头望向出租车的窗外。过了一会,回过头,看见她还在看着我,
眼眶却红了,于是对她笑笑:“我没有生气,真的。”
一路上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我不再看她的脸,她也不再勾我的手指。而是紧
紧抓住我的手掌,抓得很紧很紧。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我汗湿的手心里。
出租车在衡山路上靠边停下。我走下车,站在香樟树的树荫里,踩着松脆的榆
钱,看着爬满长春藤的砖墙和高大的欧式铁门,门内一栋三层的意大利式洋房,一
瞬之间,仿佛白光耀过,突然又被更遥远却更清晰的幻觉包围,竟看到自己正置身
于夜幕低垂的老上海,院内灯光明亮,软语嘈杂,穿着旧式西服和旗袍的男男女女
在走动交谈,然后,其中一个人离开人群独自面向我走了出来,他的目光穿透了我
的身体望向遥远的地方,而在他高大英俊的背影之后,时光如潮水般地瞬间呼啸而
过,灯光熄灭,人声杳逝,只剩下一片无边的寂寥夜色。
我知道走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外公。但是我睁开眼睛,低下头,只看到站在
原地的自己好久未擦过且布满皱纹的旧皮鞋。
阿米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抱住我,踮起脚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按门铃。
不一会,一个佣人打扮的老阿姨跑出来开门,阿米牵住我僵硬的手走进去。
我见到了阿米的母亲,一个身材娇小、容貌端庄的女子,还有她父亲,个子比
我稍矮一些,但就如我曾经在电话中听到的感觉一样,面目和蔼,却隐含威严。刚
寒暄了几句,老阿姨就过来通知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于是一起前往饭厅就餐。
在饭桌上,阿米的父亲很有礼貌但不容回避地开始询问我的一切,我的家庭,
我的经历。一些问题触痛了我隐秘深处的那个伤口,我听到了巴赫的大提琴。错觉,
还是错觉。
只有我们两个男人在对话。阿米和她的母亲都默默地低头进餐,很紧张的样子。
我猜想他们家或许就象外公当年的家族一样,是有无数臭规矩的父权至上的旧式家
长制家庭。
当我说出我外公的名字时,阿米的父亲有些微微动容,搁下筷子,打量我片刻,
说:“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有些面熟,现在才明白。但仔细看起来,却不
是相貌,而是气质一类的东西。”
然后他又淡淡地笑了:“小玲或许没有告诉过你,我和你外公一样,也是九三
学社的成员。在党内他是我的老前辈了,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党内刊物上读过他的一
些旧文和演讲记录,感觉是一个很理想主义的人。但是,似乎不太务实,所以后来
运气也差了一些,让人感到遗憾啊。”
我看着他面上儒雅淡然的神情,突然强烈地感觉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让自己
难以容忍,甚至还隐含着轻蔑与嘲弄。
“阿米和你的事情,她一直都瞒着我在。”他目光慈祥地看了一眼阿米,再移
回到我脸上,“其实我的看法是,恋爱是她的自由,只是现在就谈,似乎时机过早
了一些。
“毕竟你们年纪都还小,面对社会,还有很多选择未做。年轻人当以事业前途
为重,特别是你有朱家的血统,想必家中长辈们对你的前途也抱有厚望,重振门风
的重担也要接得下来啊——”
“爸!”阿米低低地唤了一声,满目乞求。
他没有理会阿米,继续用和蔼徐缓的语调说下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
小就很疼她。不管她自己是否情愿,在她身上同样也寄托了很多亲友的期许。所以,
我们希望,有些关乎一生的重大选择,她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合适……”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变得燥热,又迅速冷却,
僵硬,就像淬火,好象有什么地方在清脆地断裂。
我一口菜也没有吃。不再说话,也不再听得到阿米父亲的声音。我扭头看阿米,
阿米也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变红,有湿润的光芒闪动,然后一行行的热
泪不停地涌出来。我突然很想走过去抱住她,亲吻她的脸颊,让她所有的泪水都流
进我的喉咙。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慢慢地站起身,感到自己脸上有淡淡的满不在
乎的笑:“对不起,我突然想起学校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只好先告辞了,请
您们原谅。”
说完我推开椅子转身离去。走到门外的时候,我看见阿米满面是泪地追过来,
张口想对我说什么。
“不用送了。”我微笑,把门在她的面前关上。
我拦了辆出租车,坐到市区。整个下午,我在上海喧嚣的街头没有方向地走。
走过天桥,走过地铁通道,穿越摩肩接踵的陌生人群。走到浑身汗湿,脸上浮现诡
异的笑容,让迎面而过的人侧身注目、莫名其妙。
最后我坐巴士来到外滩。天气闷热,江边没有什么人。我晃晃悠悠地走上堤岸,
东张西望。
突然之间,在刺目的阳光下,我一眼看到了阿米。
我们无声地对视了很久。
天色渐黯,又是黄昏。阿米亭亭玉立在堤岸上,偶尔掠过的海风轻柔地拂弄她
的长发,缕缕夕阳像熔化的金子般在她的发梢上缓缓流淌,看起来竟是那么美丽动
人,恍如隔世。
我一言不发地疾步走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回学校找你了,没有找到,所以就到这里来等你。等了你好久。我都饿了。
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阿米将脸埋在我的颈项间,让我皮肤痒痒的、急促
的呼吸里,很委屈地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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