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天的模拟让燕萍搞得很庄严,高明远模拟在公诉人位置。那两个年轻律师模
拟在律师位置。每当两个年轻律师抵抗不住时,燕萍就出面解围。高明远感到燕萍
的语言不像以前那么尖锐,平和了许多,她虽然不是律师,但每一句都在关键部位
上,令高明远猝不及防。高明远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上来,他顽强地抓住对方的空隙
而进攻。燕萍说了一句,当事人为分公司立过汗马功劳,高明远就狠狠逮住,猛烈
进攻,大声说道,法律是没有优惠政策的,也不受任何外在的影响,受贿和立功是
两个不相干的话题。模拟结果,两个年轻律师败了,高明远胜了。高明远说,我刚
接触卷宗仅一个晚上,还没细研究和调查,就把你们赢了。你们准备的太差了,证
据太少,漏洞太多。两个年轻律师失望地盯着燕萍,说,我们已经尽到最大的努力,
是你爱人太厉害了。燕萍哈哈大笑,笑得很是自豪。
高明远在厦门一天也呆不下去,他不忍心自己在厦门消闲,而让同事们遭受徐
照的婆婆刁难。燕萍把高明远带到鼓浪屿,两人在错落有致的商店街散步,又来到
著名的日光岩。攀到岩顶处望,台湾的大担二担岛如浮在海面上的两只乌龟,慢慢
地朝鼓浪屿这里爬。往厦门市区俯瞰,高楼成群,宛如小香港。燕萍说,离开你想
你,你来了又让我恨你。高明远说,恨什么,因为我胜了你们。燕萍摆着手,你胜
我们,就说明我们准能打赢官司。因为,凡是你说对的,我在开庭时都会让律师修
改过来。我恨你是不能离开你,这次如果我赢了也是因为你的帮助。高明远说,那
为什么又非让我来呢。燕萍说,我是太想赢这场官司,我赢了,在厦门就会立住脚。
这个案子,厦门几个有能量的律师都回避,因为背景太复杂。我不明白,在中国当
律师,总得学会和案子之外的官场打交道。你们当公诉人的,有没有考虑人家当律
师的这种甘苦。
两人坐缆车在小岛上滑行,脚下是茂密的树木,绿色中夹杂着五颜六色的鲜花。
所有小楼的造型都是别致的,一幢一个风景。当缆车路过一片树林时,高明远看见
树枝上歇息的小鸟在玩耍,他感慨道,好久没听鸟叫了,真给人一种享受,说起来
跟人打交道太累了。在道上,燕萍选择海滩旁的一座小茶摊坐下。说话间,有人送
上乌龙茶和精致的茶具。高明远检讨着,知道我为什么总想赢吗,因为我代表国家,
我是公诉人,我实在败不起。燕萍反思,你总想在法庭上赢,我总想在家里赢你。
我发现我以前那么关注你,是想赢你。说穿了,我不想当你的附庸。
高明远的手机在响,检察长兴奋地告诉他,你快回来吧,我要给你们小组立头
功。徐照留下一盘磁带,上面有她交代受贿八万元的录音,她说,对不起你高明远。
徐照的婆婆顿时就傻了,你又胜了。法院那边也傻了,市政法书记在会上表彰咱们,
说咱们不受干扰,不询私情,秉公办事。没想到咱们还能打个回马枪。高明远高兴
不起来,突然对检察长说,瓠子在厦门。检察长愣了一会,在话筒那头喊道,你是
不是想翻案?高明远也喊,对,错了就得翻。检察长那头说,现在翻还不是时候,
等徐照的案子结了再说吧。高明远倔强地,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受冤枉。检察长说,
瓠子毕竟是社会上的人渣,这事别跟着添乱。咱们这一翻,从省里到市里,上上下
下左左右右就都撂旱地上了。等等吧,有机会再说。那头的电话断了,高明远的耳
边是嘟嘟声。他的手在颤抖,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翔,发出嘎嘎的呼唤。月亮好
圆,如一碟玉盘。高明远非要在离开厦门以前到工地上走走,目睹燕萍的功绩。两
个人盲目地在工地走着,燕萍突然意识到高明远实际是来看瓠子的,甚至已经联络
到了厦门的警方。因为她告诉过瓠子住在工地。其实,高明远那些关于瓠子的话触
动了她,她发现高明远的语调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燕萍突然想,自己嫁给
这么一个秉公的冷血检察官,又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女人的那点儿情怀被那张残酷
的脸扫荡的零零碎碎。可燕萍又抱着侥幸,万一要是高明远真的来工地逛逛呢。她
不忍心破坏高明远来厦门的心境。距离工棚越来越近了,不出意外,瓠子肯定在棚
里值班。她来了几次,都见到瓠子在工地上提根棍子巡逻。高明远表面嘻嘻哈哈,
但眼神在搜索。燕萍觉得被丈夫利用了,心底那痛的死褶重叠在心灵上怎么也熨不
平。一道斜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好长好长,道边的霓虹灯把两个人折射得斑斑斓
斓。
燕萍走得很烦闷,额头泌出层层汗珠,像是一个个虫子在爬。她感觉天如一个
大锅,闷得一丝风也没有,怎么面见瓠子,瓠子对自己这种忘恩负义的作法怎么看
呢。为了讨回那两百万,瓠子连命都不顾了。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工棚前,在月亮
下,瓠子拖着个残腿在杵着,像一只从沙漠来的孤独老狼。三人见面,谁也没说出
话来。老半天,瓠子才说,天要灭我,我不知道领导和高检察是这么个关系。我敬
佩高检察官对我那么费心。我本来想跑,而且买好了车票。但就是想临走见到燕萍
经理有一个交代。我是个有罪的人,我跑出来是换个活法,没想到还是落到老圈子
里。我现在就走了,如果高检察官想抓我,也很方便。我一条腿在要账时被打坏了,
跑不快的。说完,他朝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往道边上走。高明远要冲过去,
被燕萍紧紧拽住。高明远使劲甩开燕萍的手,往前跑着,他发现瓠子的腿并不瘸,
跑起来飞快。仅仅差两步了,瓠子借助对工地的熟悉地形,跳过一个壕沟。再跳过
一个壕沟,然后就蹦到道边上。而高明远才刚跨过一个壕沟。他明白,这条逃跑路
线是瓠子早就精心策划好了,而且演习了好几遍。这就说明,他高明远一到厦门,
瓠子就知道了,也料到会来找他。在道边,停着一辆黑色出租车。瓠子跳进去,车
就驶走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
高明远站在工地的高坡上,眼睁睁望着黑色出租车拐到立交桥上朝市区深处驶
去。而这时,他联络的厦门警方的车也赶到,他简单和警方交代了几句,警车就顺
着瓠子逃跑的路线快速追了过去。高明远回到工棚前,见很多民工站在那,燕萍站
在民工的人群里注视着他。高明远走过去,想解释,燕萍过来扇了他一嘴巴。所有
的民工都在为燕萍鼓掌,有人朝他身上扔土块儿。高明远愕然地看着燕萍,燕萍竟
然并没有阻拦,她的脸颊都是泪水。
高明远孤独地往回走,他的手机响了,是姗姗的声音。她喃喃着,说真心话,
我需要你,也离不开你。可咱们都把热情投入到事业里,忘记了一个真实的生活空
间。我那男朋友让我去日本,说在日本结婚,我很矛盾。明远,就算我们事业都辉
煌了,可到老了也会终生后悔的。这时,高明远听到对方在抽泣。
高明远回头,见民工依然在很远的地方戳着,黑压压的,像是一座山。燕萍的
身影看不清楚了,而且越发模糊。高明远仔细寻找着,可发现所有的人都恍惚起来。
他着急,便使劲儿揉眼时感觉到自己的两个眼窝已经储蓄了满满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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