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半王
1
五月六日的下午五点五十三分,杨彩薇在花半王的卧房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读一
本叫做《大象旅馆》的书。
整本书非常沉闷,看到二十页不曾换场景,到了四十八页不曾出现新人物,过
了百页男主角总算是非常隐晦地跟他喜欢的女主角表达了爱意。杨彩薇想花半王平
时怎么会读这么沉闷的小说,后来想想也不奇怪了。因为在杨彩薇的心里,早在十
多天前,就已经把花半王这个人当做心理变态。
前天晚上花半王把她从黑珍珠夜总会带回来,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既没有责怪
杨彩薇为什么刺了花然一刀,也没有抚慰惊魂未定的她,只是叫她一个人睡卧房,
把她锁了起来,然后自己到客房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花半王把早点送了进去,杨彩薇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句话,他就放
下东西,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等到中午,他又进来送午饭,杨彩薇一下跑到门口,
堵住门说:“花半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管怎么样也得说句话啊! 你到底想怎
么样? ”
花半王面无表情,一下就把杨彩薇抓起来,然后推到屋里,然后又退出去,最
后终于丢下了一句话。
他说:“我要软禁你。”
之后花半王就再也没有进来过,留着杨彩薇一个人在静得像太平间一样的房间
里急得快发疯。杨彩薇并不知道在外面,李如云找到了安康,安康和莫朝春找到了
花半王,更不知道莫朝春已经跟花半王开战了。她的周围一直都非常平静,这种平
静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是恐惧。她觉得从她再次遇见花半王的那个晚上开始,
她的周围就充满了危机。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半王变得叫她不敢相认的缘故,她
觉得方桃的爸爸说过的一句话非常正确。他曾经说过,在他们五个人中,最容易改
变也最叫人放心不下的,只有花半王一个人。
当杨彩薇发现花半王真的有所改变,不再是当日正义腼腆的少年,她想帮助他,
帮助他回到从前的单纯。
却没想到的自由受到了花半王的控制,她虽然想到或许安康可以帮助自己,但
是她又无法找到安康。她等啊等啊,终于等到花半王那个混蛋表弟花然为了跟花半
王示威,打她的主意并且把她偷偷带了出去,不想遇见多年不见的好友李如云。正
是天赐良机,所以她留了纸条给李如云,希望安康能及时赶到黑珍珠夜总会,把自
己解救出来。可是又阴差阳错被李如云给耽误了,她又落到花半王的手里。
现在她只好像笼中鸟一样生活,在房间里东翻翻西翻翻,看类似《大象旅馆》
这样冗长乏味的小说,期待着门突然打开,安康突然英雄一般地出现或者花半王良
心发现放了自己。可是安康一直都没有来,她等着花半王送晚饭时把他拦住,再好
好理论一番。
左等右等天都擦黑了还不见花半王身影,杨彩薇又饿又急,恨不得能长出一双
翅膀飞出去。一直到八点,花半王还是没有出现,杨彩薇,在沙发上竟沉沉地睡了
过去。
此时的花半王,因为失血过多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血。
杨彩薇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初到南泽的时候,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看到一只
特别好玩的小狗。于是她停下来逗小狗玩,玩了大半天之后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个
人站在一旁一直看着她。杨彩薇抬起头,吓了一跳,一个男孩儿的脸离她非常近,
但是她看不清楚这个男孩子的脸,一会儿觉得他像是莫朝春,一会儿又觉得他像花
半王。她越看越害怕,直到那个人表情恐怖地冲她笑,然后向她扑过来,她才从噩
梦中醒过来。
她醒过来时才想起来,那个男孩子其实就是花半王,他们第一次相遇确实就是
那样。当时他们不知道会成为同学,并且相处得非常愉快。那时候的花半王还是个
小男孩儿,看到自己时也是傻乎乎地笑,哪像现在这样阴沉与冷酷。跟着她又想到
了莫朝春,这几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呢? 他是不是也变了,也变得自己不敢相认了
呢? 杨彩薇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她看看桌上的钟,晚上九点多了。她非常饿,鼻子
却嗅到饭菜的香味,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把饭送进来了,她胡乱吃了个饱,看
了会儿外国画报,又觉得无比寂寞。她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思绪又
带她回到看见花半王的那个雨夜中。
2
那个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十点多钟,杨彩薇打着伞从做家教的那个黄姓人家走
出来。走到马坡塘时,忽然有个人从暗巷子里跑出来,迎面撞了她一下,把她的伞
撞掉到地上,黑暗中杨彩薇觉得这个人的脸似曾相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没
等她回想起这个人究竟是谁,就发现暗巷子里冲出来一群杀气腾腾的人,手上都拿
着刀。她这才看见刚才那个人手上也握着刀,而且似乎受了伤。她吓得本能地退到
了路边,看着那帮人追着那个撞到她的人到了另外一个小巷子里。
他们离开好一会儿杨彩薇才想起,刚才撞到她那的那个人,真的是她无比熟悉
的人。“唯有下城花半王”,那个人是她的中学同学花半王。
她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朝着小巷子走去。巷子里的那帮人早已经散去,杨
彩薇看到花半王躺在那里,被雨淋了个透,身上流出的血把雨水都染红了一大片。
杨彩薇扔了伞,又是背又是拽,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没有知觉的花半王拖到了大
路边,拦了辆黄包车,跟车夫一起把花半王抬上车,送到了医院。
事后,杨彩薇跟花半王说自己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勇敢冷静过,这样的夜
晚将来也不会再遇上。花半王说:“你可真是有勇有谋,女中豪杰啊! ”
那天夜里,杨彩薇在医院的病床旁陪了花半王一整夜,直到第二天花半王的姑
姑花白秀得知消息后,带了一帮人来看花半王,她才默默地离开。
走出医院的大门,杨彩薇有点莫名地难受。她想:花半王到底没有摆脱家族的
束缚,拥有一个自己的、精彩的人生,他还是选择了在刀口上讨生活。
杨彩薇去看过花半王几次,觉得他们平日里做的事情、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了,
有了很大的隔膜。唯一比较欣慰的是花半王到底还是非常怀念他们共有的那段感情。
等到花半王渐渐好了,杨彩薇便不再去看他,一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好,不想有人
打扰。二是不愿意见到花半王整天带着一帮人砍砍杀杀,再加上他们需要共同遵守
的诺言,便跟花半王断了联系。
杨彩薇本以为从此她的生活会回到过去的平静,虽然这三年来她也曾怀念过与
花半王、安康、莫朝春、方桃在一起那种张扬的少年岁月,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自己不属于那种生活。杨彩薇曾经与安康在一个夏天的夜里坐在操场上,她对安康
说,她何止不属于这种生活,她简直就不属于南泽这个城市。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命里注定的,故事的结局早就是安排好了的。每个人都
活在自己的那一段故事里,他们无论多么努力,多么小心,多么极力想避免故事结
局的发生,他们也都无力改变什么,无法逃避,不可改变。所以杨彩薇越是不想再
见到花半王,花半王反而在四处找她。
大约半个月前的某一天,杨彩薇照例从做家教的黄家走路回家,走到那天晚上
救了花半王的马坡塘,在一棵大榕树下,碰见在那儿等她的花半王。
花半王伤没有都好,整个头被包得跟粽子一样,他蹲在那里,一地都是烟蒂,
看到杨彩薇都忘了站起来。
杨彩薇看到他这样的打扮,禁不住扑哧笑出声,说:“这么晚了你这副模样在
这里扮鬼啊? ”
花半王这才站起来,说:“我在这等你,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我都等了一个
多星期了。”
杨彩薇说: “一个星期前你就出院了? 你疯了?!你知道我送你去医院的时候,
你身上有多少个伤口?!”
花半王说:“死不了就行,我其实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遇
见你,下那么大的雨,我肯定活不了了。”
杨彩薇说:“我一开始也没想到是你,要不然早点冲过去,还能女英雄救美什
么的。”
花半王说:“现在还早,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杨彩薇说:“去也行,不过吃了东西你得回家休息去。倒也不是因为你身体,
只是你不要出来吓人。”
两个人决定到南泽大道后面的小广场去,那里聚集了很多路边摊,晚上非常热
闹。两个人一路走下去,到一个云吞摊前坐下,要了两碗云吞。
花半王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杨彩薇发现邻桌的人纷纷偷看他,再又看看花
半王那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花半王说:“你笑什么啊? 老笑,你也不看我都这样了还想着你,出来找你呢。”
杨彩薇说:“我又没叫你找我。你也是的,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方伯伯的了。”
花半王说:“你就听那老家伙的,我真的是为了好好谢谢你,那可是救命之恩
啊。”
杨彩薇说:“怎么着,想报答我? 那以身相许呀? ’’花半王一听她这么说,
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根本不是伶牙俐齿的杨彩薇的对手。
杨彩薇哈哈一笑,说:“看你为难的,得,这顿你请,算你报答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摊主把云吞端了上来,他冲着杨彩薇笑笑,说:“姑娘有阵
子没来了。”
杨彩薇说:“是啊,好几年了,你还记得我啊! ”
老板说:“是啊,那时候你跟一个男孩子天天晚上都来的,我记得特别清楚。”
杨彩薇“哦”了一声,不说话了,闷头吃起云吞来。
过了一会儿花半王说:“他说的那个男孩子是莫朝春吧? ”
杨彩薇叹了口气,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花半王说:“听说他现在是他爸开的那个大世界的挂名总经理,而且他好像跟
你一个学校。”
杨彩薇说:“别说他了,怎么样跟我也没有关系。”
花半王说:“好,那不说了。”想了想又问她,“对了,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
杨彩薇说:“没有。我的感情路上充满了坎坷与风霜。”
花半王说:“我也没有,倒是有不少女孩子追我。”
杨彩薇说:“那是,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
花半王一愣,说:“姓什么? ”
“姓花啊,你不花谁花。”
花半王说:“你别乱说,都是她们一厢情愿的,我可都没同意。”
杨彩薇说:“这我信,你跟安康这方面都不错,哪像谁谁谁,简直就是花花大
少。”
花半王跟着笑了笑,说: “我知道其实你还想着他,对吗? ”
杨彩薇说:“你别说笑,他哪值得。”
花半王说:“反正你自己最清楚。不说了,走吧,要不一会儿医院查房又找不
到我了。”
杨彩薇说:“你从医院跑出来的啊? ”
花半王说:“那我从哪来的啊,我这伤好得没有那么快! ”说着花半王站起身
来,到前面去付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冲着杨彩薇说:“我,我没带钱。”
杨彩薇一下乐弯了腰,说: “你可又欠了我一顿啊! ”
花半王说:“我在前面等你。”
杨彩薇掏出零钱付钱,站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云吞摊子,忽然想到以前
自己跟莫朝春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这么多年竞一点都没有变,只
是空着的没有人坐了。杨彩薇觉得心里一阵难受,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天晚上以后.花半王开始有意无意地找杨彩薇出去玩。杨彩薇一开始一口拒
绝,她当年也是答应了方桃的爸爸方书平从此五个人再也不见面的。但花半王找她
的次数多了,杨彩薇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再加上她在南泽没什么朋友,寂寞得很,
也就偶尔答应花半王出来走走或者吃点东西。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回忆过去
一起读书的日子,觉得非常开心。
渐渐地,杨彩薇从花半王身上发现了他三年的改变。他们读书那会儿,花半王
虽然话很少,偶尔也会说个笑话逗大家开心。现在他的话虽然多了起来,却让人觉
得每一句都是疏离和冷漠;以前花半王喜欢跟人打架,现在的花半王也打架,是为
了地盘打,为了自己的权势打,也为了自己家族的延续打。花半王变了,他接手了
家族的一切生意,成了继他太爷爷之后又一个在二十岁之前就担当花家事务的少爷。
对于从小在凶器、死亡、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花半王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成了本质,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杨彩薇知道这些根本无法改变。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曾经有过的一段友谊才是他们心灵沟通的桥梁,杨彩薇始终
都把花半王当成像安康、方桃一样的好朋友。
然而事情突然有了急转直下的改变,给了杨彩薇一个措手不急。即使是到现在,
当所有的一切开始白热化的这一刻,杨彩薇被关在花半王的卧室里,她仍然对花半
王那个晚上说过的话将信将疑,她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开始觉得花半王变得有点
叫人害怕起来。
那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天刚刚有点热。晚上花半王约了杨彩薇去看电影,之后
花半王送杨彩薇回家,杨彩薇看出他有点不对劲,于是问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花半王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彩薇平时最见不得别人说话藏头掖尾,一看花半王这样,急了,说:“到底
有什么事啊,你不说我可不要你送了,你以后也别找我了! ”
花半王这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杨彩薇说:“你说什么啊。”其实
她听清楚了,花半王那句话是“我喜欢你”。
花半王说:“没听见就算了。”
杨彩薇说:“哦,算了就算了吧。”
花半王这时候却一把握住杨彩薇的胳膊,说:“你做我女朋友吧。”
这下杨彩薇也愣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对花半
王说:“你晚上不是喝多了吧?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花半王说: “我想了好久了,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终于下了决心了。”
杨彩薇一下慌了,说: “你不能这么想,你知道的,我跟你是不可能的。”
花半王望着杨彩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时候杨彩薇从他的双手中挣脱开,
远远地跑开,一口气跑回了家。
这之后杨彩薇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件事,她感觉花半王并不是发自内心地向自
己表白,他的眼神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的愧疚与害怕。
杨彩薇忧心忡忡地过了一夜,担心有什么事情发生。第二天傍晚,花半王带着
一群手下把她堵在了学校门口。花半王强行把杨彩薇带走,然后叫一个中年手下冒
充杨彩薇的父亲给她去学校请了假。花半王把杨彩薇带回家,整日跟她形影不离,
晚上还找女孩子陪杨彩薇一起睡,生怕她跑了。要是花半王有什么事要出去府酬,
他也把杨彩薇带着,对外说这是自己的女朋友。杨彩薇想不明白花半王为什么要这
样做,她并没有在花家里大吵大闹,她显得非常安静笃定。因为她明白,花半王无
论怎么样都是不会伤害她的,等几天也许他就会放了自己,却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
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杨彩薇跟着花半王一家人坐在一桌吃午饭,吃到一半的时
候花然跟花半王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两句,花半王当着花白秀的面,甩手就给了花
然两巴掌,花然饭都没吃完气呼呼地走了。下午花半王出去办事,把杨彩薇留了下
来,却让花然钻了空子,为了报复花半王,他决心动一动表哥的女人,就把杨彩薇
从花家带了出去,这就有了黑珍珠夜总会杀人事件。
杨彩薇想到这里,觉得头疼欲裂,望望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下起雨来。她
趴在沙发上,听那倾盆大雨落到地上的哗哗声,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再不受烦恼的
折磨,可是她的回忆像一辆开起来就不能停的火车,朝往事开去。她想起了更久以
前的一些事,三年前他们在白云大桥上看烟花,然后彼此分手,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再三年前他们曾坐在同一间教室,拥有一个共同的中学时代。
她并不知道,此时无论是躺在浴室里洗澡忘了时间的安康,还是把自己关在房
间里谁也不想见的莫朝春,甚至是在医院里闻着药水味的花半王,还有远在上海,
已经睡了一觉突然醒过来的方桃,他们在想着的事情,其实都是那段难忘的岁月。
六年前。
一九三一年。
中四十一班( 民国年间,高中一年级叫中四,高中二年级叫中五,高中三年级
叫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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