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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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彩薇没有离开南泽。那天夜晚,杨彩薇在火车拉响汽笛、即将离开站台的时
候动摇了,她想等等莫朝春,和他一起去上海。杨彩薇回到李如云的住所,想等几
天莫朝春处理事情,然后两个人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南泽。
十二日晚上,杨彩薇早早上床睡了。九点半的时候,她突然梦见莫朝春一身都
是血,在白云大桥上狂奔,她跟在后面拼命追赶,两个人始终差了一段距离。
直到最后,莫朝春忽然转过头来,满面鲜血,狰狞可怕。
杨彩薇惊醒过来,开始为梦中的莫朝春哭泣。刚下班的李如云问她为什么哭,
杨彩薇不说,只是莫名地哭。李如云告诉杨彩薇,她在夜总会听客人说,今天晚上
莫朝春与花半王要在四平街决战。
杨彩薇一听,慌忙下床,穿好衣服,像中了邪一样跑了出去,李如云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起跑向四平街。
到了四平街是十点多钟,那场血腥的决战已经结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杨彩
薇失魂落魄,没有看到莫朝春的身影,也没有见到花半王。杨彩薇急火攻心,脑子
一昏.晕倒在四平街。李如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杨彩薇弄回住所。
第二天早上,李如云出门打探消息,听到有人说:“知道吗? 南泽最富的莫家
少爷昨晚死在了四平街。”
杨彩薇听了李如云转述别人的话才知道,当昨天晚上自己做噩梦见到莫朝春的
那一刻,莫朝春死了。
2
上午,方桃离开客馆,准备去水云间大世界莫朝春的灵前拜祭。经过一夜的折
磨,此刻她已经冷静下来。
昨天夜里,安康独自来到客馆,方桃看见他像丢了魂似的,心里隐隐有种不祥
的感觉。
安康坐在沙发上,开始一言不发,沉默良久。
方桃问:“出了什么事情? 你倒是说话呀! ”
安康不出声。方桃又问莫朝春跟花半王怎么样了? 安康仍然不回答。
方桃说:“安康你倒是说话啊,你可急死我了。”
安康大哭起来,方桃也哭了,说:“安康,安康,你别哭,你别哭,到底发生
什么事了啊? ”
安康说:“莫朝春死了。”
方桃一听,坐到床上没了声音。她和安康对坐着流泪,难过了许久。
方桃打算在南泽最后陪莫朝春一天,然后回上海。
3
“南泽酒王”莫大川派人封锁了南泽所有能出逃的路径,他悬赏五十万大洋,
买花家大少爷花半王的一条命。
莫大川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神黯淡,面容憔悴。他站在灵堂里,看人们
进进出出,吊唁自己的儿子莫朝春。
安康跟方桃站在灵堂,一言不发,盯着莫朝春的照片发呆。
安康见不少女孩儿流着眼泪看莫朝春,对着莫朝春的照片说:“莫朝春啊,你
这下该高兴了吧,你看这么多女孩儿都还记着你,都来看你了呢! ”他的句话,搅
动了方桃的心,她痛哭起来。
安康想起了杨彩薇,她不来的话,莫朝春死都不会瞑目的。
其实杨彩薇早已经来了,她一直站在灵堂外。杨彩薇觉得自己对莫朝春有太多
的愧疚,觉得莫朝春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自己。杨彩薇跪在地上,远远望着灵堂
的棺材和莫朝春的照片哭到身体发软,失去知觉。
莫朝春,你为什么要死啊? 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去上海的吗? 现在剩下我一个人,
我应该怎么办? 灵堂上莫朝春英俊的面孔安放在黑色相框中,双目炯炯,注视着眼
前的一切,注视着远处瘫倒如泥的心爱女孩儿,眼睛一眨不眨,脸上似笑非笑,他
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潇洒。
4
花半王开始坐立不安了,他知道了莫大川要花五十万大洋买他命的事情。除了
烦躁不安,他也感到奇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许多出乎他的意料,后来他才知道六斤原来一直听命于
他的曾祖父的,整个事件是曾祖父设计好的,不管自己去不去四平街,莫朝春都难
逃一死。可是如果去了四平街,有可能制止六斤的行动。就算六斤最后还是枪杀了
莫朝春,别人会知道这并不是花半王的命令。现在一切都迟了,没有人相信花半王
在莫朝春死的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了,安康、方桃、杨彩薇都不能原谅自己。
花半王想来想去,乱成一团,最后决定去见曾祖父。
花半王穿过花园,来到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他轻轻敲门,然后喊了声:
“太爷爷,我来了。”屋子里寂静一片,并没有人回答。花半王站在门口静候了一
会儿,仍是没有丝毫动静。
花半王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推开门,噔噔地上楼,来到曾祖父的书房。
曾祖父已经死了,他坐在书桌前面的太师椅上,表情平和,像是在闭目思考。
花半王的头轰的一声,唯一可以依靠的曾祖父竟然死了,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寒
彻心扉的绝望。花半王愣了一下,发现书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纸,纸上面写了几个
毛笔字。
福伯 出逃上海
原来曾祖父预料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叫自己逃往上海,可是所有的路已经被莫
大川封锁了,怎么逃呢? 也许,花家的老花匠花福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花半王跪在地上给曾祖父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准备齐出门的衣物来到花房。花
房的福伯像是等待了许多年一样坐在凳子上,他很老,老得让人猜不出年纪。花半
王忽然发现,他在花家二十年,以前竞连一句话也没有跟福伯说过。
花福说:“大少爷来了。跟我走吧。”他带着花半王穿过花房,走到一个暗门
前。
花半王想,我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个门。花福开了门,暗门通向花家大宅
后面临街的一间房屋,里面停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
花半王坐到驾驶坐上,花福说:“你不认识路,我来开。”
花半王心里疑惑,福伯竞也会开车? 他没有说话,挪坐在一旁的坐位上。
花福面无表情地说:“大少爷,你坐在后面,摇上车窗。”然后,花福打开了
屋门,上车,发动汽车,离开了屋子。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走着,花半王发现花福的驾驶技术非常高明。花福绕了几个
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把车开到白河边上的一所小作坊里。
两个人下车,花福带花半王来到一问非常隐蔽的房子里,他找出一把剪刀,利
索地把花半王的头发剪短,然后拿出一套旧衣服叫花半王换上。
花福告诉花半王,白天要待在房子里哪儿也不能去,屋里吃的喝的都有。
花半王点点头。花福说: “下午六点的时候会下雨,天一黑大少爷可以趁着
下雨出门,记住,天不黑透千万不要出门。出了门往右拐有一条小路,走一会儿会
看到一座桥,晚上八点半有一艘船在桥洞等大少爷。”
花半王说:“我知道了,谢谢福伯。”
花福说:“上了船会有人告诉大少爷你接下来怎么做。大少爷,路上小心,要
懂得自己照顾自己。”
花福走后,花半王一直坐在屋里的窗户边。傍晚六点左右,果然下起大雨来,
花半王等到天黑透,拿着福伯留下的雨伞离开了这所小作坊。
这也许是花半王在南泽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花半王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盯上。他沿着小路走了一会,看见了福伯所
说的桥正是几年前他们五个人来过的白云大桥,顿生感慨,心里一阵绞痛。
他向大桥走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在花半王离桥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他
突然看到一辆非常熟悉的汽车迎面开了过来。这是安康的那辆汽车。夜很黑,又下
雨。花半王这般打扮,又有雨伞挡着,没有被车里的人发现。
花半王小心地躲到桥边慢行,再走几步,就可以沿着桥梯走到桥洞乘船离开南
泽。他没走几步,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回头。发现安康一身黑衣黑裤,胳膊上缠
着一块白布,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自己,旁边立着一排手下。
花半王一惊,说:“安,安康。”
安康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你知道不知道莫朝春死了? ”
安康话一说完,花半王一下扔了雨伞,跪在地上,他说:“我对不起莫朝春,
也对不起大家。”
安康走到他面前,“啪”地给了花半王一巴掌,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们亲
如兄弟,你怎么狠得下心的啊,你! ”
花半王拽住安康的腿,说:“安康,你在这杀了我吧,我不逃了,我跟着莫朝
春去了,死在你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强! ”
两个人都被雨淋得湿透,安康望着如烂泥一样的花半王,心里万般难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半王说:“安康,你动手啊! 我真的不想活了。死在
你手上,我不会悔恨的! ”
安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掏出枪,顶着花半王的脑门。
花半王,说:“安康,来吧。莫朝春正看着呢,你开枪吧。”
一声枪响,安康把枪安放腰间,对手下说: “听着,花半王已经死在我手里,
从此以后,南泽再也没有花半王这个人了。”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大桥上,花半王撕心裂肺地呼喊:“安康,你为什么不杀我! ”
“安康,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安康,你为什么不杀我啊! ”
安康已经听不见花半王的喊叫,他开车去火车站,送别再次离开南泽的方桃。
5
在你的一生中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会有多少次这样的绝望。你举目无亲,
无可依靠,你害死兄弟,亡命天涯,你求死不能,痛不欲生,你要奔赴何地,你要
逃到哪里,你要怎么样才能从万劫不复中被拯救出来,能走下去,能走回去,回到
单纯的童年,回到潇洒的少年,回到充满阳光的某个夏日午后。你曾一路欢笑,心
中无限憧憬,你曾一路高歌,要走向那美好的未来。
你都记得吗,你都忘了吧。你要站起来,你要走下去,这样你才知道前方是天
堂还是地狱,才能对你所有的疑惑作出解答,才知道世上多变、反复,充满了阴谋
与痛苦,命运是深渊,人生是囚牢,而你,是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你跌跌撞撞,你蹒跚前行,雨淋湿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也淋湿你的心。你想了
很多,你又觉得心里全是空洞,你开始呼喊,你拔腿狂奔,前方一百米,晚上八点
半,去上海,你要活下去,你要忘记南泽这个城市,你要有新的生活,你要重新再
活一次! 黑夜好黑,路灯好亮。
6
花半王突然停了下来。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桥的路灯下。
是谁? 杨彩薇。
花半王慢慢走近她,杨彩薇慢慢转过身来。
雨实在是太大了,杨彩薇泪眼凄迷,没有认出花半王。她问眼前这个落魄如孤
魂野鬼的人:“你是谁? ”
花半王说:“彩薇,是我啊! ”
是花半王,是害死莫朝春的花半王。杨彩薇愣在那里,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
样的夜晚会遇见花半王。
花半王低着头,说:“我对不起你。”
杨彩薇像雷击一样醒过来,她扔了雨伞,冲上去厮打花半王。
花半王说:“彩薇,别人都不相信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莫朝春的死确
实不是我下的命令啊,确实不是啊! ”
杨彩薇退后三步,说:“不是你? 不是你下的命令又怎么样? 如果不是三年前
在马坡塘救了你,如果不是你违背誓言找我,如果不是你把我关了起来,如果不是
你故意激怒莫朝春,如果不是你派人在水云间袭击莫朝春,如果不是你,莫朝春他
会死吗? 你说,如果不是你,他会死吗? ”
杨彩薇的话如同利刃,直刺花半王如心,他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杨彩薇忽然摸出一把刀,她说:“莫朝春,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这把刀吗? 我
曾用这把刀刺过花然,而现在,我要用你这把刀杀了花半王,我要用你的刀给你报
仇! ”
杨彩薇颤颤巍巍地举起刀,莫朝春的音容笑貌突然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他
仿佛说:“这把刀你握在手中,要是我对你有图谋不轨的举动,就用它刺我,我绝
对不会怪你。”莫朝春的无赖,莫朝春的潇洒,莫朝春的温柔,莫朝春的一切一切,
杨彩薇突然意识到莫朝春真的已经死了,一切都回不来了。
花半王闭着眼睛,等着杨彩薇刺过来。他已经丝毫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求杨彩
薇能下手痛快,自己好去追莫朝春,两个人还是好兄弟,能结伴走在黄泉路上。
杨彩薇没有杀花半王。她想起最后一次跟莫朝春见面,就在这白云大桥上,她
曾答应过莫朝春要微笑着生活下去,杨彩薇扔了手中的那把刀,不顾花半王,痴痴
地走了。
杨彩薇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利刃刺进身体的声音,然后花半王爬上桥
栏杆,他飞了起来,最后跌进白河,溅起一大片水花。
杨彩薇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继续走着。
同一时间,八点三十七分,开往上海的列车准时启程,轰隆隆,轰隆隆,载着
伤心欲绝的方桃,去往上海,呼啸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安康的视线中。
狂风大雨。电闪雷鸣。杨彩薇打了个冷战,她对自己说:“今夜不会再有人放
烟花了。”然后她抱紧双臂,嘴里又喃喃地说,“走吧,外面冷,我带你回家。”
安康望着车窗外的倾盆大雨,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有生以来,安康第一次陷
入对过去的深深迷恋之中,往事重回,一幕一幕如同大雨敲打车顶。安康知道,过
去的一切结束告了一个段落,死去的人已经远离,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活着的人,
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要一直走下去。
‘这是一九三七年。这个时候南京大屠杀还没有开始,国共两党正在会谈合作
抗日,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拉开帷幕。这一年国家内忧外患,社会动荡不已,人若
野草,命若鸿毛,整个中国陷入水深火热的濒死危境。
这一年的某个夜晚我睡在法租界的一幢老房子里,什么都无法预见,我突然被
枪声惊醒,翻身下床,之后端坐在书房静静看书,等待着方桃明天的归来。此刻在
火车上睁着眼睛头疼欲裂的方桃,正迫切地希望火车快开,火车快开,快到上海,
她把她的心永远地留在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故乡,从此变成了盛开桃花的远方。
解放之后,南泽建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因为经济发展的需要,南泽市与
南面的集阳市合并之后正式更名南阳,从此以后世间再也没有南泽这个城市。一切
在都悄无声息地改变:太阳落了又升,春天之后就是秋天,婴孩儿长成茁壮的少年,
少年变成白发老人……那些故事,那些往事,将成为我们的秘密。无法用言语表达
的秘密,这些秘密陪着我们沉沉地睡过去,一直睡下去,就像一个梦,永远不会再
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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