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衣锦还乡

　　戊辰年也即一九二八年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年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对于连喜
喜来说，宝丰洋行的洋账房有皮特，华账房有米均达，奥飞斯有唐红云和卢绮君，
万邸有唐紫霞，万达公司有黄桐江，他反倒清闲自在起来。他把华董、博士、慈善
会会长、直隶红十字会副会长集于一身，万国才的大名一时响彻天津，如雷灌耳。

　　中国人一旦出了名，或者当了官儿发了财，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衣锦还乡。

　　连喜喜心里也痒痒的，猛然想起三义庄的东安胡同儿来。当年他被瑞记撵出来
后，在那儿一住就是多年，怎么说也算是半个老家了。那会儿一起与他挤在大杂院
里的邻居，有对他好的，也有对他一般的。而胡同里的其他住户，则多半是欺负他
挤兑他，给他白眼儿。连喜喜想上东安胡同转转，让当年瞧不起自己的人看看，他
连喜喜不光活出了人样，还土地爷坐飞机，神上天了呢！

　　两年前，连喜喜也是回过几次东安胡同儿的，想托老街坊给他说房媳妇。可人
家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丑，他也就不愿再回去了。现在，他坐在去东安胡同儿的汽
车上，心想还是不能过分地显摆，那样会吓着穷街坊们的，便让车夫把车停在路边，
自己步行着去东安胡同儿。

　　今天是腊月十一，年味儿已稠得化不开。连喜喜不停地吸着鼻子，兴致盎然地
东张西望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住在租界里，谱摆得虽然很大，可这种热闹是
看不到的。那些卖糖瓜卖豆料的，卖年糕卖小枣的都在可着劲儿地扯着嗓子嚷嚷，
声音比货还诱人。连喜喜想起前几年回老院儿，肖二哥家的小嘎梨跟他要钱买灯笼，
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掏出一分钱，闹了个大红脸，便买了盏鱼灯，用竹棍挑着，
喜滋滋地往前挤。东安胡同儿紧邻着墙子河，对过儿是一个大宅门，据说是李鸿章
女婿张佩纶的公馆。东安胡同儿里又藏着四条小胡同儿，分别称为东安胡同儿一条、
二条、三条、四条。连喜喜原来住在一条的二号院儿。名义上叫院儿，其实里面的
格局就是面对面地各建一溜平房，中间只有四尺宽的通道。住在东安胡同儿的人，
除了在工厂里做工的，便是出苦力或者拉胶皮的。

　　连喜喜提着鱼灯刚进了东安一条的南口儿，便碰上一个人缩着脖子佝偻着腰，
手插在夹袄的袖筒子里，颠儿颠儿地往外跑。见了连喜喜，他停下来打量了一番说
：“嚯，嚯，这不是喜麻子么？哪儿发财了，穿上长袍了。哏儿啊，花子打鱼灯，
这不是穷找乐嘛！”连喜喜也认出这是六号院儿的霍辣癞子。以前他在英国营盘给
英国兵擦皮鞋、扛靶子、喂马，经常把英国兵吃剩的饭菜用洋铁桶挑回来卖给街坊，
一角钱一大勺。因为吃的也是洋饭，霍癞子自认为高贵了不少，没事儿总拿连喜喜
找乐。连喜喜见霍癞子冻得直哆嗦，就问：“霍癞子，这是去哪儿呀？大冷的天儿，
怎么连棉袄都不穿啊？是不是还在当铺里放着呢？”霍癞子把腰板一挺：“嘛玩艺
儿，咱这是身子骨好，不冷！咱吃的是嘛”？面包抹黄油，火力壮着呢！“连喜喜
一笑，上次来他就听说霍癞子因为偷了英国军官的手表差点儿被打死，差使早就丢
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吹呢！”笑嘛？看这意思，你是拣了金元宝啦？我说喜
哥，你要真的发了财，借给兄弟仨俩的，让兄弟一家老小也过个年。等把这年过去
了，兄弟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你！“

　　连喜喜不想再跟霍癞子扯闲篇，让他先去找活儿干，过会儿再去他家串门儿。

　　正说着，又过来一人：“哟———这不是喜子么！也穿上长袍了，在哪儿发财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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