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饺子宴

　　东北楼有两个餐厅，一个中餐厅，一个西餐厅。连喜喜来到李公馆的第一顿午
餐就是在中餐厅开的。桌子上四个小菜、四个酒菜，主食则全是饺子———三鲜饺
子、鱼肉饺子、猪皮大葱饺子和羊肉胡萝卜饺子，整个一桌饺子宴。

　　饺子是连喜喜点的。在楼上时，何碧桃问连喜喜中午想吃什么？连喜喜思谋了
半天才说：“那就吃饺子吧，还有炖大肉，大饼就酱猪蹄儿，喝棒渣儿粘粥。”

　　此话一出，何碧桃立刻笑弯了腰，泪都淌了出来。可笑过之后，她的心底里又
掠过一丝不祥的阴云，就连喜喜这成色，还想冒充万国才，两天不就露馅了么？何
碧桃敛了笑，十分正经地对连喜喜说：“在家里吃什么都行，你可以由着性子点，
但如果家中有客人或者你以后到了洋行出门吃请，万万不能点这几样，因为你已经
不是连喜喜了，你是吃过见过的万国才万先生！”连喜喜傻愣了一会儿，颇不服气
地说：“万国才是人不是人？我就不信他不吃人饭吃猪食。”何碧桃无奈地叹了口
气：“万国才吃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其实连喜喜是故意装傻。在李公馆的这
一上午，连喜喜虽已看出何碧桃对他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危险，但他仍不能掉以轻心。

　　连喜喜与何碧桃来到餐厅时，阿钱早已等在门口儿。尽管经过一番彻底的修理
和精心打扮，阿钱还是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汉子，就是上海宝丰总行洋账房的大
写，就是那个在十里洋场春风得意的花花公子。这个又黑又丑的男人，说他是扛大
个儿的恐怕更为贴切。可阿钱又不能怀疑这个人就是万先生，因为碧桃正挽着他的
胳膊，满面春风，情同爱侣。

　　连喜喜扫了一眼阿钱。他也不相信这个看上去仍旧年轻且打扮入时的女人，就
是何碧桃的母亲。以连喜喜的眼光，说阿钱是碧桃的姐姐好像更加合适。见连喜喜
用疑惑的眼神儿打量自己，阿钱便笑迎上去，用南音京腔说：“万先生，幸会幸会！
昨夜您到时我已睡下，照顾不周，还请包涵，请快进来吧！”

　　连喜喜在桌边坐下，眼睛滴溜溜地四下乱瞅。他的屁股底下，是垫了蓝锦丝棉
垫子的紫檀雕花椅，面前是紫檀镶云纹大理石的圆桌，雕花的天花板上吊着宫灯，
墙上挂着的是明代四大才子的山水仕女画。连喜喜的右手坐着何碧桃，左手是阿钱，
银宝没有来。何碧桃对正在斟酒的吴妈说：“过会儿你把饭给银宝送到房里去！”

　　连喜喜已经两顿没有吃饭，早就饿得前胸贴了后背，也不等别人让，上来就是
一阵大吃大嚼。阿钱冲何碧桃挤了挤眼，狡黠地一笑。她从这个万先生的吃态上，
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万先生的儒雅来，倒是从他的眼神儿中，掂量出此人色欲极重，
且精力过人，昨晚风流一夜，居然还有这般精神，不禁哑然失笑。如果不是有何碧
桃这层关系，阿钱倒真的想见识见识这个上海滩的万先生究竟有多少脓水！

　　于是阿钱便给万国才敬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将起来，你抛飞眼儿我送秋
波，一来二去，竟把何碧桃给晾在了一边儿。这顿饭直吃到午后两点多钟，才总算
吃完了。上了楼，连喜喜也感到有些倦了，哈欠连天地怎么也睁不开眼。睡了一个
大觉之后，何碧桃对连喜喜说：“你也别光想着喝着酒玩女人，那个死鬼得尽快处
理掉，老放在煤房里是不行的。”二人商量了一阵，决定今天半夜，找个由头把锅
炉房的人支走，由连喜喜去把那万国才扔到炉子里烧了，连点儿灰都不给他留！
“主意已定，连喜喜如释重负他头一偏，闭上眼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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