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雪落无声

　　民国十六年，天津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特别早。吃过早餐，何碧桃拉着连喜喜
来到小客厅。两人嬉闹了一阵，就有电话打进来。第一个是法克斯，说三个会计已
找好，业务绝对一流，人也靠得住，何时去洋行，只听夫人吩咐。何碧桃自然高兴，
正要夸他几句，袁三谋的电话又来了。袁三谋说，赵庸已承认了监守自盗，只是又
咬出了李霁云和米均达，而且米均达昨天已经知道赵庸被捕，要保他出去……何碧
桃有些发愣，不知米均达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怎么也不给李公馆打个电话呢？

　　米均达这几天正为棉花的事儿忙得不亦乐乎。日本正金银行买办魏信臣求他将
宝丰洋行今年收购的棉花，让给日商三井洋行和松野洋行一部分。他们给出的价格
肯定会高于行市。米均达有５０万元存在正金银行，且与魏信臣也不是泛泛之交，
魏信臣的话是不能不考虑的。可是要玉成这件事儿，米均达也颇觉为难。李霁云倒
不会说什么，关键是得看皮特的脸色。皮特最讨厌日本人。不仅皮特，凡英国的洋
行，都不愿与日本人来往，更忌讳自己的雇员与其有什么瓜葛，一经发现必将重处。
因此米均达这几天一面通过洋账房的内线摸清宝丰棉花收购的准确数量，一面冥思
苦想该怎样去做通皮特的工作。

　　昨天凌晨时分，米均达正在姨太太南凤的宅子里迷糊着，突然被电话吵了起来。
他有些愤怒地拿起听筒，原来是大太太打来的。他埋怨说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该等到
天亮啊！但大太太的一句话，使米均达猛然间竟一屁股坐在电话机旁的皮椅子上不
会动了。大太太说赵庸夜里两点多被巡捕房抓走，劳文池等三人也给掏了被窝儿，
赵庸的店和家里还贴了封条，现在赵庸的两房太太和儿子以及劳文池等三人的家属
全在她那哭闹。她让米均达赶紧过来想想办法。赵庸怎么就会被巡捕房抓走了呢？
米均达足足傻坐了十几分钟，想不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南凤从被窝儿里伸出了胳
膊，打了一个大哈欠，睡眼迷离地看着米均达说：“老婆子这么早来电话想做啥，
是不是熬不住了？”米均达垂着头：“赵庸让巡捕房给抓起来了，还不知是什么事
儿。弄不好，这次我可真的要出大丑了。”米均达穿上衣服就要走。南凤一把拉住
了他说，怎么慌成这样？你不是讲所有的“买卖”都是李霁云拿大头儿吗？那天塌
了就让他扛着吧！米均达想想也是，我慌的什么劲儿呢？

　　说起那些黑交易，的确是李霁云拿得多，也正因为此，米均达才渐渐地对李霁
云由敬及恨。这几年，米均达笼络了３条船买办，做起了走私白面和鸦片的黑道生
意。每次货到码头，都是由赵庸运出来，先放在他的店里，再由米均达与日租界新
旅社的老盛联系好交货时间和地点，然后赵庸差人送去。新旅社坐落在日租界的旭
街，是个公开供客的处所，同时与德义楼一样，向日租界的五百多家烟馆儿批发货
物，因而需求量是很大的。在此之前，米均达曾发现日本人大量地走私人造丝、卷
烟纸还有砂糖等物品，便勾结日本人合伙干。开始他以为李霁云并不知道，而实际
上李霁云早就这么干了。米均达现在惟一担心的就是前天刚到港的那批货，如果到
了赵庸的店里，一旦被当场起获，那就确实不好收场了。

　　米均达没去大太太那儿见赵庸等人的家属。他躲在家里苦苦地想了一天，觉得
还是不求李霁云为好。他打算今晚先请袁三谋袁处长吃顿饭，让南凤多给他灌点迷
魂汤，不行干脆把丫头小红也送给他算了，再添几万块钱，堵上袁三谋的嘴。米均
达倒想看一看，这年头儿，到底还有没有不吃腥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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